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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莫醉酒馆余空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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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辰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即是一副人丁兴旺的繁盛景象。剪花的剪花,端茶的端茶,好不热闹。
一旁的小女佣向他道:“白先生可是来察看秦少爷的?”
白辰一愣。怎么这儿的侍女也认得他?明明前两次来的时候她们都不在的,难不成在暗处悄无声息地监视着自己吗?白辰想了想,立刻否认了这个答案。不对。如果真是暗地里做的,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暴露了?白辰微微收住了心神,面上谦和有礼地笑道:“自然是的。请姑娘带路吧。”都到人家家里了,就算知道秦奕房间在哪儿,还不得装个样子显得自己也礼貌些,总不能冲撞了人家。
仍然是熟悉的长廊,熟悉的房间,和那个昏迷的孩子。
白辰道:“秦夫人呢?”
“夫人同主子出去办事了。”侍女答道。
白辰心中叹气,没有多想。
秦奕还是如上次来看他一样,面色如蜡,并没有因为他做了非比寻常的梦就加重病情。可明明是个少年人,却是一副油灯尽枯之貌。白辰默然无语,绕过侍女又推门出去了。
他向旁边一瞥,秦夫人的书房门是关着的,瞧也瞧不出什么端倪来。白辰放弃了,告辞出来了。小侍女恭恭敬敬道:“先生慢走。”
旧屋里没什么可收拾的,白辰走与不走自是没多大变化。白辰站在屋子中央闭目思考,最后也仅仅只是捞了几味干草药放进钱袋子里,将卷轴和流苏系上腰带。
东西都不重,跟没带没什么区别。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这些都是必需品。白辰掂量再三,终是没再往抓一大把芍药花瓣进去。
白辰五十多年没吃过一顿够塞牙缝的饭了。这回领到了秦家先行给他的酬劳,不去吃顿好的可真真是对不起自己的胃。万一真的死在了玉竹山,怎么说人生都没什么遗憾了不是。
白辰喜吃喜睡,典型的大懒虫。若不是因为实在穷得没钱,他恨不得天天上春分酒馆大吃特吃。想来自己“逍遥自在潇洒于世”竟是连一粒干米饭都没尝过味儿,真是为人生掬一把同情泪。
想着想着,白辰就凭着记忆寻到了春分酒馆。
“一坛子酒,一碗白米饭,再……随便上个招牌菜吧老板!”白辰装得像别的客人一样招呼店里的伙计。店小二立马向他应道:“好嘞客官!马上来!”
第一次在酒馆叫酒菜吃,白辰还有点慌。
过了一会儿,小二端上了刚才点的菜和酒:“客官,您慢用!这菜啊,可是我们酒馆最好吃的了!”
白辰向他一笑,泯了一口酒。
酒很烈,但又有些醉人的味道,烧进喉咙有些醇香,才喝了一口就有些醉晕晕的感觉。
白辰从没喝过酒,也没听别人谈起过,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以为这很正常,没多想,又夹了一口蔬菜。
这咸咸的感觉一入口,白辰就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快要支撑不住了,这才垂下头倒在了木桌上。
白辰昏过去之后也没闲着,又掉入了梦境里。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做梦也就罢了,偏偏这梦看起来与自己毫无关联。
和上次坠入梦境一样,白辰仍在那豪贵的房间里。只不过这次,一个人都不在,唯有案桌上的纸灯散发着微弱的光,灯旁的香炉缓缓地吐着青烟。
室内寂静无人,白辰也成了一个幻影,这屋里的一切,他都碰不到摸不到,仿佛不是坠入了梦境,而是陷入了昏迷,四周的一切都是虚无的假象。
忽然之间,周围竟真的变成了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方才还富丽堂皇的宫殿顷刻间便坍塌了。白辰抬头向上看,有一道明晰的白光倾泻而下,照亮了它周围空无一物的黑暗,可是任凭白辰怎么挣扎都碰不到那束光,仿若一个溺水之人想奋力攀住一根毫无用处的稻草。
结果,也是空的。
白辰拍拍脑袋,这才发现自己正在下落。但速度很慢,他看向那道光,似乎在里面看到了自己。
一个做着无用功,狠命遭人抛弃的自己。
白辰不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只觉得心闷,呼吸被人止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就是落不下来。一刹那间,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了一样,白辰痛苦地捂住双耳,面色扭曲。
这样的挣扎仅仅持续了一小会儿。白辰渐渐发现这么做一点用都没有,慢慢垂下了手,神情异常地平静,四周也异常地安静。
白辰不动了,一动不动。好像一个在等待最终宣判的死囚。
沉默之间,从上方白光处传来了一阵谈笑声。听声音,应该是几个少年。
“夏师弟,怎么这么早就回去啊?”
“我想,回去看看我师兄。”
“哎………你怎么还那么固执。师弟,真不是我打击你,你师兄早就走了啊。”
“不。我相信他。”
“他一定会回来的。”
这句话他说得坚定无比,不容置否。
可是在听到这少年这句话的时候,白辰一瞬间感受到了从头顶上传来的灭顶痛感。他再顾不上什么别的了,放声惨叫起来。这一猛烈惊吓,使他猝然睁开了双眼。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奇怪的是,他已经不在人满为患的春分酒馆了。
破烂的床榻,破烂的铜镜,破烂的天花板……这是他自己的旧屋。
白辰单手支着额头坐了起来,不敢相信一般缓缓伸手碰了碰淡色的床单,终于确认自己已经脱离了梦境,回到了现世。这才松了一口气。
其实也没有很轻松。
刚才还是剧痛难忍,现在还有些心悸。他已经太久没有尝过痛的滋味儿了,更何况是这种级别的。
一时如一掌劈向天灵盖,一时如千万吨重力狠狠地碾过神经,一时又如淬满了奇毒的银针在脑内翻江倒海………痛到他不知如何用语言形容这种痛,只是一片空白。
但比起剧痛,他更在意那几个少年的对话。尤其是那个性夏的少年,声音和上次的“君尘”极为相似,应该是同一个人,那…………
他口中念叨的白师兄,去哪儿了呢?
又为何会出现在他的梦中?
白辰百思不得其解。
忽然之间,白辰全身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他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嘶嘶”抽气,盼着能缓解一点儿。
忍痛挣扎一阵后,刺痛便逐渐褪去了。
白辰抹去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难受。忽而又想起,自己方才在春分酒馆晕倒,又是如何回屋的?
梦中的惨叫,有人听见吗?
这些问题他不知道,不会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敲了敲自己的后脑勺,希望能把刚才那些奇怪的事情的梦都忘干净。
白辰决定暂时不要再想了,艰难地从床上爬下去,把散乱在一旁的钱袋、外衫和卷轴收起来,又确认了那串流苏和珍珠是否仍在。
多说无益,不管再怎么对这个梦耿耿于怀,也不能太过上心,毕竟现下最重要的是找到秦奕的原血。
白辰挠了挠头,还是决定到偏室去找把伞出来。
他捣鼓了半天,被满屋子烟灰呛得说不出话来,也只是在蒙了几层灰的铜镜后面发现了一把伞柄有些破损的,通体白色的旧伞。虽说是白伞,长年弃之不用,其实已经有点积灰变色了,再搁久一点就要发霉了。
“管他呢就这样吧!”白辰反正也找不到第二把伞了,干脆利落地从地上捡起来就走。
玉竹林离风城有些距离,中途只有一家可以住宿的客栈,白辰出发前就做好了风餐露宿食不果腹吃不饱穿不暖的准备。
刚离开风城没多远,白辰看向浅灰色的天空,心里隐隐感觉不太妙。
天色越发阴沉了,慢慢地,无数滴状似珍珠的雨珠坠下来,打得白辰脸都黑了。
有没有搞错?今天不是已经下过雨了吗?!按照正常情况来讲,风城的一天,是绝对不会下两次雨的。
容不得多说,白辰连忙撑开破伞,躲到了一株树下,停止了赶路,眼神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