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轶事》栉颀

2、夜访琵琶女 今

　　今夜的月欲圆不圆，墨色的夜幕上，半片云彩都不曾见，这本应是一个月明风清的夜。可是，月色溟蒙，整个世界都被罩在一片灰茫里。

　　是谁？如此霸道，破坏了今夜的月色，独占了所有的月光？

　　他抬头看着那失去色泽的月亮，目光顺着夜空中唯一的光路眺望远方。

　　这么明显的纰漏，让他如此简单便逮到了她的方向。

　　夜空中，月光化作一道光柱，照向那偏远的院落，也只是照亮了两三株矮竹、竹下一坛子酒、酒坛边上一张老藤椅、以及坐在藤椅上的女子而已。

　　月光之中，那名女子忘情地弹着琵琶，琵琶曲调醉人。

　　是的，醉人。那调儿似有魔力，声声扣在闻者心上，就似情人在闻者耳边呓语，让人耳根酥麻，心底柔软，听到的人就这样，醉倒在温柔乡中，醉倒在这琵琶声里。

　　明晃晃的月光，忽而生烟，烟笼成雾，雾聚成珠，漫天晶莹的水珠又随着声声琵琶音滴滴落入酒坛，逸出阵阵酒香。

　　唯美的场景，悦耳的琴声，让这闯入画面的人痴了一瞬。

　　或许是有所察觉，她削葱似的手指颤了颤，不觉间挑错了一根琴弦，霎时，悬在半空中的水珠纷纷坠落，弥漫起一阵浓雾。

　　久雨被闯进来的人掐住脖子，单手提了起来。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害怕，只淡淡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杀你！”望川回答得极为干脆。

　　“哦？”久雨淡然一笑，满不在乎地说，“为何如此？”

　　望川漠然，语气冰冷：“不过是以物易物罢了。我想要一个人手中东西，那个人要我取你性命。”

　　“交易吗？”她面上笑容依旧，抬腿往迷雾中的人身工重重踢了一脚，挥袖离了他，身子似一片叶子飘落远处，然后双手一吸，将琵琶抄回手中。

　　久雨仰望天空，月光晕散而开，眼前的雾气渐渐消散，她终于见到了闯入者的面容。

　　久雨的唇角勾起了讽刺的弧度，“竟是望将军！”她冷笑一声，道，“将军不应因我为妖，方来诛杀我的吗？何时，将军做起了此等勾当？！”

　　望川倒是不恼，仔细瞧了她一眼，又悄悄环顾四周，留下一个莫测的神色，忽然掠上竹梢头，跃身离去。

　　久雨伫立许久，才抿出一抹苦笑。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让她猜不透他的心思。她挪步坐回那张老藤椅上，续弹那曲未完的《月光酿》。

　　一曲弹毕，四座静谧。良久，宾客才焕然回神，为红帐幕后的女子鼓掌，掌声轰鸣。

　　依稀可见那女子身姿曼妙，盈盈站立，稍稍躬身致谢后缓步踏下歌台。

　　她上台弹奏尚不满一月，便已名震乐坛。过去，人们只知，西郊有孤女，名唤久雨，容貌妍丽，叫人倾绝，也知她为人清高，婉拒了所有登门提亲的人，却不知她弹琵琶这一技艺竟如此精妙，让同行乐师拜服，也另听曲之人沉浸于她所奏的乐声中，不可自拔。

　　“久雨姐姐，有人点名想要见你，是京城来的官人，说是听闻了你的名声，特地来听一曲。”看着久雨从台上踏下来，晓晓匆忙迎上去，拽着她的袖便往厢房走，一面还叹道，“京城来的呀！许久未曾见到了……”她大概是个七八岁的女孩，把头发束得高高的，有几分男儿模样。

　　晓晓很是兴奋，兴奋得甚至忘了询问久雨的意愿，便已把她拉至厢房门前，一脚踢开了门。

　　久雨来不及提醒她做生意切忌鲁莽，吓坏了客人，影响生意。她匆匆往里一瞥，便愣在原地。思量了片刻，久雨回眸吩咐晓晓在大堂静候，只身一人抱着琵琶进去，轻轻掩上房门。

　　厢房里的男子端着茶盏轻吮，未有被这突然的开门声吓到。

　　厢房内布置简单，未有多少精致别趣的摆件物什，望川余光瞥到那墙上特别干净的地方，心里猜到了那墙上所挂的画，桌上所摆之物，许是被当了，卖了，心中对这琴阁的境况也明白了几分。

　　一只白鸽扑腾开竹帘，掠飞进来，立在那可能养过鹦哥的吊笼上，通红的双眼环顾四周，看着一个女子轻提裙摆在地上的竹席上跪坐，玉指在弦上小试几音，便开始弹起清灵悦动的曲子，琵琶声像流水一样泄出，流动在这小小的空间里。

　　“你不是应该先说几句再弹吗？”望川放下茶盏，起身向她走去，立在她面前，俯视着她。

　　久雨跪坐着，低头直视膝前那双黑色的锦鞋。银丝在那柔软的面料上勾勒出水纹和飞雀，银色的光泽在上边流转。

　　她低声道：“将军不是要杀我吗？这可不是杀人的好地方。”

　　望川没有应答，闭上双眼欣赏起这乐声来。也算不得是欣赏，更精确地说，他是通过这寻常的琵琶曲回忆起昨夜所听的那段乐声。听过她酿月时弹奏的琵琶曲，任天下其它琵琶名曲都不能让他心动的了。

　　“将军听罢！一曲已毕，久雨这便告退了。”

　　望川回过神来，偏头看去，久雨已经打开门，将欲离去，他说：“你不怕我杀你吗？”

　　“杀我？若你着实想要杀我，昨夜岂不得手。这里是潇潇阁，不是你大将军公然杀人的好去处。”久雨捂住嘴轻笑，似乎丝毫不担心自己是否会成为他手中的又一个亡魂。“不如，今夜，我邀你来？请你去你昨夜擅闯的院子，我的家。”

　　随及，她回眸一笑后转身，轻罗纱的裙摆曳开，似一朵浅紫色的矮牵牛，掠到门后便见不着了。

　　还停伫在房内的望川听见她远远传来“请你喝酒”的声音，又想起了她酿酒的一幕。水雾、月光、美人，倒是让他想起了听闻的场景。

　　传言说，有一个月牙形的玉质平台，围坐着一群身披白色轻纱的女子，她们手执琵琶，在夜里弹奏，月光会被琵琶声吸引，化为酒水落至一处，汇聚成河，名曰“月光泉”。月光泉水弥漫着酒香，用以葆驻青春，滋养容颜，名曰“月醁”。月醁极难得到，因为月光泉九曲回环，也只徘徊在天宫里，九重天上。

　　忆起久雨为妖这一身份，望川肯定她绝不是酿月的仙子中的一员。可……她又如何晓得这天宫绝密的酿月曲？

　　白纱的仙女，动听的仙曲，叮咚水声，皎皎月华，那是一场视觉的盛宴，九重天上宫阙里的表演，凡人不得见。

　　怎么？望川每每想到酿月一事，那画面便隐约浮现眼前，竟似他曾经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