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此心爱意此身别离 行棋间怎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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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白衣的少女仰头打量了一会，点了点头，装模作样道：“就这样吧！”
黑衣大汉纷纷从长梯上撤下，低声对她称是，端着木梯走开了。
“夫人觉得如何？没放歪吧？”这少女出于谨慎，还是向一旁面色憔悴的年长女子问了一句，此言颇有些讨巧的意思，少女也有些期待地等着她的夸奖。
一旁白衣女子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走进了被收拾一新的正厅。“没有，这样挺好的，有劳乐儿了。”
“嘿嘿嘿应该哒！”得到了夸奖，少女的尾巴都要摇起来了，害羞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又有些满意地看着牌匾上“冯氏祖宅”四字一眼，这才跟进了正厅。
“花园里的新花都已经下好禁制了，等大人回来就可以把毒虫放进去剔尸制蛊，”少女走进门口，轻叹一声。“此等魔功实在是威力奇大，多亏那位前辈倾囊相授，只可惜少爷他……”
“别说了。”女子移开目光，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了。“上次我抓住的在这宅中肆虐的凶灵如何了？若能炼化再将其封到门上，定是很厉害的一道禁制，应该差不多了吧。”
“啊那个呀。”少女恍然道。“差不多了，居然是凶字化灵，真是奇妙，不过想来也是，它见过那么多血，又承受了那么多的污贱嘲笑，如此凶恶也是应该的，这样一来，把它放回到自己的原处，想必凶性应该更强了吧。”
“或许吧。”女子揉揉眉心叹道。“住进此等已被抄家一遍的凶宅真是令人心神不安，幸好趁着那魔女培育我儿的时候逃了出来，可我等一半心神都在那魔女禁神牌上，又怎能真的逃掉？夫君真是如何想的……”
“我等本身就是主人的婢女仆从，哪怕前路是死路一条自然也只能跟随。”少女平静问道。“可夫人又是如何想的？明知道死路一条，为何也要随主人一同出逃？”
“妾身？”女子迷茫道，手指无心地攥紧衣裙。“……你难道还真以为那魔女会让我们活下去颐养天年么？不可能的。她可是最为凶残的魔女，在那胆战心惊地为奴是死，为我儿挣得一点时间抗争是死，若是你，又会如何选择？”
少女面色复杂地想说些什么，却又低下头，难过道：“乐儿不知道。乐儿只知道，主人如此之做，真的是十死无生了。”
半年前，主人夫妇终于战胜强敌凯旋而归，在冯氏群宅里得到了一片欢呼叫好声。少女乐儿作为夫人的贴身婢女自然欣喜若狂，对着久别重逢的夫人哽咽的说不出话，毕竟他们二人已失踪了五六年之久，群宅内冯氏的杂役亲眷都纷纷传言主人早已陨落而亡了。
结束了一场许久未有的欢声笑语后，主人却给大家带来了一个更糟的消息。
原来主人三口在这些年间竟是被一位大名鼎鼎的魔女掳去，为她跑腿打杂，做东事西，更为糟糕的是，二人的精魂竟然已被那魔女留下一半在她禁神牌上，若那魔女毁掉禁神牌，主人和夫人只怕瞬间便会口吐心脏爆血身亡，实在阴险毒辣！
“不对呀！少爷呢！少爷没回来吗？”一旁从小到大一直侍奉着少爷的婢女宣儿和妙儿四处寻找不到那个小个子的男孩，便带着哭腔向主人哀求道。
主人叹了口气，这才告诉大家那魔女似乎颇为看重他家儿子，经常逮住他去修炼魔功，一炼就是好长时间，十天半月的，回来时面色惨白气息寡淡，夫妻俩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只敢怒不敢言，只得问他那魔女都干了些什么。
少爷虽气息不稳，仍如实相告，是驱虫之术。使魔女凶名滔天的正是她所会的一种唤作素冥骨蝶的凶恶灵虫驱使之法，原来此女竟是将衣钵传给了他。
少爷虽疲惫不堪，仍是把魔女教导他的心法又教给了他的父亲，告诉他此法诀有着速成之道，可让修习之人夜夜服下并不致命的毒物，把自身转化为百毒不侵的魔躯，这样驱使出的毒虫也就格外厉害。他还从魔女口中套到了铭在花上令其催生毒虫的咒法，一同教给了夫妇两人，然后在和一个同魔女练功的前夜，告诉二人快逃。
夫妇二人虽不情愿离开儿子，可此般下去实在是个死局，倒不如现在逃走设下埋伏再与这魔女放手一搏，若真能杀掉她，儿子也就不用修习那凶险万分的驱虫术了。
就这般，众人选中了颇为凶恶的原族禁地，冯家也是在此次抄家之后隐居山林，无意间发现族人竟有灵根才渐渐走上的修仙之道。在此处原族陨落之地埋伏想必毒虫皆能因血脉缘故凶恶两分，主人便也照着少爷所述，夜夜服下毒液修习驱使毒虫之术。夫人心疼不已却无可奈何，和自己的心腹婢女乐儿一有空就不断哭诉着。乐儿自然爱莫能助，除了尽量催下人调配些可缓解病痛的药以外，也帮不上什么忙。
有一日，夫人神神秘秘地拉她过去，她一看，发现主人久违地在庭院里练起剑来，不禁心生欣喜。主人原先是最喜欢用剑的，虽不是道宗弟子，也时常教育少爷做人要堂堂正正，落落大方，可惜他修炼那魔功后却消沉低迷了很长时间，今日总算能打起两分精神，自是好事。
可不多时，那白门上封印的门鬼却突然扭动了起来，凝成那个黑色的“封”字，嬉笑道：“好看！好看！”
夫人大骇，不顾自身隐蔽，站起来朝它斥责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滚回去！”
门鬼的声音甜腻却骇人，令人分辨不出男女，也丝毫不理会她的斥责，对着主人啧啧道：“可惜了，可惜了！好看却不实用，花把式！哈哈哈哈哈！！”
主人把手中剑一下刺到了门板上，目色阴寒。这动作中带着的寒意让乐儿和夫人都有些后怕，担忧地互望一眼，不敢出声。
这般攻击对那凶恶的门鬼自然构不成什么威胁，见真把自家主人惹怒了，它嘻嘻一笑，白门上黑色的大字又渐渐消去了。
乐儿不敢想这门鬼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也不敢想原先颇为依恋她的少爷此刻又被魔女折磨的如何生不如死，她只是一个夫人的婢女，夫人要她生便生，要她死便死，要她聆听就听了便是，要她杀人……也就杀了便是。
此刻却下不了手。
何止动不了手，简直动也不能动，浑身颤抖，僵硬在地，眼眶中泪水打转，却怎么流也流不下来。
夫人也下不了手，在一旁掩面而泣，连连摆手，梨花带雨却无人怜惜。
不只是她们二人，宣儿妙儿以及所有黑衣白衣的家丁家眷纷纷垂手而立哭声连片，未有一人有勇气动手。
“都不动手？！！”主人对着所有人怒喝道。“真要等那魔女把咱们屠了个干净才行？！！你们才舒服了？！！”
主人的一名弟子亦是止不住泪，此刻上前抽噎道：“宁，宁愿与师尊同死，也不愿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苟且偷生，黄泉下双亲又该如何看待黄某！”
从主人的牵心诀那边传过来的消息是，魔女此次出关居然修成了另一道魔功，好似是重锻了另一件已损毁的魔道至宝，见他们夫妇已经逃走，立马追了出来！
这还没完，少爷说那魔女居然会追踪牵心诀的另一端所在，就算他吓的立马毁诀也没来得及，魔女笑着告诉他，凭自己对他的教导，其实根本就不用那魔花，那魔花上禁制，说是为了凝毒于虫，其实就是为了加强庭中服毒之人体内毒性，将其毒死的一种狠毒禁制！
她早料到了这对夫妇会背叛出逃，也早就料到了她这名弟子会泄露功法，所以她略施小计，让他们自服了苦果！
如今主人的身体已被毒物侵蚀的不堪一击，连剑都拿不起来，再用同种功法去对付此道魔功的创始者，无异于以卵击石！就在众人悲愤于魔女的凶险狡诈时，主人却思来想去，提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办法。
那魔女是大名鼎鼎的魔修，早在夺丹之乱时便赫赫有名，此时自身已中了她的诡计变得脆弱不堪，夫人修为尚可却也不可能与这传说中的魔女抗衡，分散逃走亦是不可能，只会让所有人死的更快，让众人唯一活下来的办法就只有……
……只有他先被杀死，化为怀着莫大怨气的凶尸厉鬼，才可与那魔女斗上一斗了！
这实在是太过直接，又太过可怕的想法了。众人纷纷摆手说不行不行，下不了手下不了手，有孩童得知自己命不久矣在绝望的哭号，也有家丁陷入绝望在低声悲叹，一个老仆跑出来哭着说主人万万不可，老仆哪怕战死在主人面前，也绝忍不了主人先死在我面前！
一群人痛哭着对主人聊表忠心，纷纷挽留着他别想不开，总会有办法的，大家一起面对吧，可说是这么说，那魔女凶名在外，是早就成名的得道高人，又新锻一道威力奇大的法宝，这么一家平庸老少又拿什么去跟她斗？
“都给我住嘴！！”主人气的发狂，红着眼睛朝众人斥责道。“现在咱们一起死了又有何用！！辰儿呢？？辰儿怎么办？！！咱们若是就这么被魔女杀干净了，她回去不得泄愤在辰儿身上？！！那我们逃出来又是为了什么？！！”
鸦雀无声。没有了劝阻的动静，只剩了不住抽泣的声音和流泪的人。这也许就是父母对子女的爱吧，甘心自己毁灭而换取子嗣平安，不求回报，不望钱财，只要你平安活下去就好。
“你们都动不了手？！”主人环顾四周，见都是群唯唯诺诺垂首掩泣的废物，心中怒意大生，厉喝道：“那好！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说罢，他抽剑出鞘，调转剑刃，直捅进自己胸膛！
毒血喷溅，皆是至毒的墨黑色，一下腐蚀了四周的地板家具，把那剑刃都熔掉了大半。
一干女眷家丁吓的泪水恣流哭号不断，夫人亦是悲伤至极，哭的几乎要昏厥过去，却还是带着哭腔喊住了她：“乐…乐儿！拿个东西接着点老爷的血！老爷化为凶尸想必血是留不住了，若哪天辰儿能找到这里，也还能见着点他爹的血，就还能……”
夫人已经哭的说不出话，乐儿也哭的浑身颤抖视线模糊，随便从一旁架上拿了个灵光加持过的瓷碗就奔向那不断喷溅出毒血的人影，颤颤巍巍地接在他的胸口小心接了一大碗，又徒劳地擦了泪，茫然无措地看着主人。
主人亦在看着她。“乐，乐儿…”
乐儿想起原先在这对夫妇前种种温馨又细微的小事，泪水又忍不住地啪嗒啪嗒掉落：“主人……你走了以后，乐儿该去哪儿啊！乐儿没有家了呀！”
只有你们存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呀。
只有你们的表扬，才是我存活的意义呀。
为什么呀，为什么呀！！那魔女掳走的，为什么非得是这么善良的你们啊！！
魔女你到底和我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又为什么非得杀死我们不可啊！！！
夫人看着乐儿哭的气息不稳，碗都快捧不好了，赶紧把她支走，擦了把泪道：“乐儿你快把那碗送走！藏哪都行！快点藏起来！云儿！你找个杯子，再接一杯夫君的毒血，我给他念驱尸咒！”
乐儿也是擦了泪踉踉跄跄地往门外赶，听那云儿亦是抽抽噎噎，问向夫人道：“夫，夫人，这杯也要藏起来吗？”
夫人咒语声一停，叹息道：“不，我喝。”
“您喝？”云儿抽了抽鼻子，“为，为什么……”
此刻乐儿已奔出了正厅，看着天边似有一道乌云极速奔来，其中隐隐还裹着一道人影，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太多了，仓皇之间想到了花中禁制是魔女教给少爷的，那她应该不会再来探查花园，便心中一横拐进了花园里，扒开一棵灌木钻了进去，急忙抱着血碗屏气敛息起来。
就在这如此紧急的时刻她突然想起了自家小少爷，不很认生又细心好动，长的也清秀俊美，是以后修仙界预备的一个男神人物。
她总拉着云儿去看少爷，有时被夫人发现还能挨几句骂，说有了少爷就忘了夫人，这骂里也带着一丝骄傲，说我家儿子好看吧？
她则点头如鸡叨米，说好看好看！夫人好看主人好看少爷肯定差不了！到时候上咱们冯家说媒的媒婆还不得从大宅门口排到三宅后院，不拿个十万两白银的嫁妆咱们都不让她进门！
夫人还没说话少爷却笑她，说你说话也太没准谱，就你这一张嘴天天没个正调哪像个丫头？
正厅那边传来凶尸咆哮和鬼物怒号的声音，想来是来人和主人夫人交上了手，刚才夫人要喝主人的毒血，肯定也是知道单凭自己修为都不够那魔女塞牙缝的，干脆一并死了化为厉鬼和她斗上一场，最不济的话没留下她，也要给她戳俩窟窿，让她不敢再去毒害自己的儿子。
乐儿不敢再细想，强迫自己想点别的，想点和主人夫人初遇的那天。
那天就像今天一样阳光明媚，她就像一只小狗一样无助地被一个秃头汉子牵着，勒的手腕都要断了也不敢喊一声痛，生怕遭了一场无故毒打，站在集市里，感觉自己就像那只对面鸡笼里咯咯叫唤的母鸡，都无处可逃。
正厅里传来女子悲痛欲绝的怒号，还有不知是谁的喊杀声，短短几瞬后，惨叫传来，再无声息。
有一个过往的妇人似乎是看中了那母鸡，和摊主低声讨论了两句，商定了价格，看摊主喜气洋洋地揪着它的鸡毛把它提溜出来，然后一刀下去！
门厅外的该是那些训练有素的黑衣家丁，他们修为了得，功法精湛，却也湮没在几声清脆的哈哈笑声里，然后莫名的纸屑呼啦声传了过来。
她没敢看，许久后睁开眼睛，却见那母鸡已是咽喉被割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撒在地上一点又被摊主收好了，此刻他正烧着开水，准备给鸡剥毛。
一个悠闲的脚步声踏上了回廊，轻飘飘地朝这边走来。
正在她有着兔死狐悲之感的时刻，有一对夫妻却在她们面前停了下来，咦了一声，又和男子商量了什么。
有毒虫没长眼地朝她扑去，却被她轻轻松松地挡了下来，虫子嗡的一声砸向地面。
似乎是商量完了，这对夫妇把她们四个买了下来，松开了绑在她们手腕上的绳子。那男子感觉她闷闷不乐，便低下头问她，和蔼道：“小姑娘，你叫什么？”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仍是低头，心中想着那只割破脖颈的母鸡，闷声道：“我没有名字。”
脚步声停在她跟前，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把她拽了起来，便茫然地看了这个世界最后一眼。
那男子温和地笑了。“那正好，以后你们就跟我们生活了，叫她夫人，叫我主人就行。看你这么可怜兮兮的，我就给你取个名字，叫你乐儿可好？”
拽自己起来的，是一个矮小的少女。神情平淡，唇角勾起阴寒刺骨的笑意。
下一秒，一把乌黑的刀刃被少女掏出，一刀割下了她的头颅。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此心爱意此身别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