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风听暮蝉》了了斋

1、柏舟

　　从锦街东边到游府要走多久？
　　小怜很清楚，一共一千三百二十七步。这是他和小枝一步步数出来的。
　　先是土路，坑坑洼洼的，相邻的小孩打闹，跑过去扬一脸灰。走一段后，就是青色的石板，平平整整。再走一段，抬头望去就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宅子，宅子门牌上有两个大字。
　　“这写的是什么？”小怜轻声问旁边那个圆滚滚的。
　　“我娘说了，这是游家大老爷住的，”小枝使劲儿踮脚，五六岁的孩子个子也不太高，“所以呀，上面这两个字肯定是’游府’。”
　　“小枝哥你真厉害，什么都懂。”小怜眨巴了一下眼睛，呆愣愣望着。
　　他羡慕着这大宅子，准确的说，是羡慕里面的人。自己家小屋子破破烂烂，下雨的时候一吹风，连家徒四壁都保不住。
　　“嘿嘿，那是当然！”小枝一得意，眉毛都挑起来了，突然神色一紧，“快看快看，有轿子来啦。”
　　远远过来一顶轿子，正正停在府门口，轿夫掀开帘子，跳下来一个小孩，看着年龄比二人小一些。
　　“这……生得真俊俏。”小枝睁大眼睛，目不转睛盯着远处那个身影。
　　适逢初春，乍暖还寒时候，这小公子束发冠笄，抱着个手炉。一身绛蓝色袍子，银线绣的纹路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小脸有些孩子气的圆润，白中透着一点红。
　　小怜看着这个身影拉着乳母慢慢走下轿子，走进游府，大门紧闭。
　　“确实好看……”小怜微微张开了嘴，有些看愣了。

　　渠因是水雾氤氲出来的，当地多雨，河道纵横。堂阔宇深、渠因风雅，这一片水灵灵当真是世外桃源。人情合水土，也是软软糯糯。
　　“阿娘阿娘，我回来啦！”
　　还没见到人，这脆生生的声音先穿过了院子。
　　接着就看见小蓝袍子蹬蹬蹬迈着小短腿跑了进来。
　　“和娘说说，又去哪里玩啦？”游夫人笑着看气喘吁吁的调皮儿子。
　　“我去瞿上园啦，看了好多鱼，滑溜溜的可乖。”一提到鱼，整张脸都生动起来，眼睛笑得弯弯的，露出一排齐整的小白牙，“只可惜皓圆太喜欢鱼了，不然也能带它去玩。”
　　“滑溜溜的？”游夫人收了一点笑容，“流丹你又让他沾水了？”
　　乳母一听，连忙跪下道：“是小公子非说要去，拗不过他，一时……没拦住。”
　　“他说非要去？”游夫人看着流丹，轻笑了一声，“我看你如今伺候越发尽心了，初春水凉刺骨，若是不小心干了风寒怎么办。”
　　“阿娘不要紧的，我现在不拿着手炉吗？我下次不再犯了，您别罚乳母，”游小公子眼珠子咕噜一转，硬生生岔开话题，“阿娘我上午去念书了，先生夸我名字写得好，娘我给你看。”
　　说着，外面有人呈上纸，纸上只有两个字，“游艺”，透着淡淡的墨香。
　　“慢慢来，我以后还会学嘛，先生说了，我这名字是好名字，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游艺摇头晃脑起来，仿着夫子的神态动作，可面相稚拙，看起来颇为滑稽，“娘，这名字是您取的，您说是这个意思吗？”
　　游夫人面色柔和了一些，看着眼前笑盈盈的儿子，眉眼间有一点隐忍的悲伤。
　　她抬手摸着着游艺的头，轻轻叹了口气：”是这个意思。不愿我儿翻手云覆手雨，只求一世平安喜乐。有一技傍身，一隅栖身，足以。”
　　她眼神黯淡了些，思绪似乎飘到别的地方，半晌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刚学会写名字的傻小子，拍拍头：“快下去换身衣服吧，晚上是你父亲的寿宴。”
　　“那……”游艺偷偷瞟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流丹，又看回娘亲，却不敢说话。
　　“娘不会为难她的，你先下去吧。”游夫人撑着额头，揉了揉太阳穴，看着游艺走出门，抬手摔了手边的茶盏。
　　“夫人恕罪！”流丹吓得跪下磕头，口中不停求饶，“今日之事流丹没有考虑周到，不敢了，下次再不会了！”
　　“下次？”游夫人冷笑一声，“若是今日艺儿被奸人推进水里，你自己说说，你该如何死。”
　　她瞅了一眼低伏在地上发抖的人，又把声音放缓了些：“你是我费心思挑出来的。家里清白，行事谨慎，若是你把艺儿伺候好，自然不会亏待你，更会保你家中人平安无事。”
　　流丹闻声，立即磕头道：“今日之事是我的错，切莫为难父兄。流丹记得夫人的好，还愿夫人给个原谅的机会，日后必定誓死保护公子。望夫人恕罪。”
　　“知道你聪明，”游夫人冷着脸，“下去吧。”
　　流丹站起来，久跪的腿有些麻木，她躬身退了出去，脚步有些抖。
　　柳絮飘摇，给肃杀的冬末增加了一点生气，掩住了方才室内的波折。

　　是夜，游府上上下下好不热闹。游大人大寿，自然是大操办。
　　桌上琳琅满目，糖姜蜜蟹、水晶肴蹄、肉酿生麸、清蒸鲥鱼、荷花铁雀、镜箱豆腐，均是色泽鲜艳，引人直咽口水。再加上许多色味俱全的特色小点心，可谓丰盛。
　　“游某有幸，迎林大人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游父驰骋官场多年，虽生得面嫩，客套话可是顺溜得紧。
　　“游大人客气了。今日大寿，林某没什么好送的，还望游弟不嫌弃才是。”林大人回礼，满脸堆的是笑。长时间的应酬事让他的面部表情不太对称，左边嘴角比右边提得更高。
　　游艺呆呆坐在旁边，满脑子都是桌子上可爱的鱼、蟹、甜甜的小点心，一会儿又想到了皓圆，不知道那毛茸茸的大胖子今晚又吃了几条鱼，不如吃完带一点鱼回去给它？
　　“正是犬子，虚四岁，前几日才去学堂呢，不然整日整日在外面野着玩。”
　　嗯？怎么提到他了？游艺站起来，恭恭敬敬给林大人行了个礼。
　　林大人盯着眼前正经的小人儿，笑了起来：“不错不错，游家小公子看着便有书卷气。”
　　游艺没见过林大人，看这样子比爹爹的官大。
　　但他是不喜欢林大人的。他不喜欢这人的表情，总觉得瘆得慌。
　　有时候不得不说，小孩子的直觉是很准的。
　　宴席在一片其乐融融的氛围中进行着，正席上坐着游文立与游夫人。伉俪情深，游大人并未纳妾，这在朝中实属罕见，为外人盛赞。
　　席上人不外乎朝中相熟的大人，及各家眷。更是搭了戏台子，请人来唱。
　　游艺年纪轻，自然听不太懂，只专心致志吃乳母剥好的螃蟹，觉得好像不舒服，抬起头，注意到林大人游离的目光堪堪落在他身上。
　　他有些不知所措，只笑了一下，然后迅速埋下头避开那道目光。
　　这是娘亲教他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就笑一下。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人畜无害的样子总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