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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诅咒 六岁的小飞 ...

  •   安格斯走进教堂的时候,雷尔已经在那里等他。那个红发的大个子半躺在最前一排长椅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经书。
      “早安,雷尔,你这是什么样子。”
      安格斯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雷尔从椅子上坐起来,直起身子,指了指布告台的后面。
      “忏悔室的门给你修好了。”雷尔说,“掉了几颗钉子……不过从一名优秀木匠的角度,我觉得你应该换个新门。”
      “教堂没有钱。”安格斯温和地笑着说,“我也没有。”
      雷尔撇撇嘴,正想说话,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乱,安格斯与雷尔齐齐望去,便见一众人等围着一个妇女,拥了进来。
      “噢,安格斯,”那位中年女子抱着她的孩子,奔到安格斯面前。“请救救我的飞利。”
      安格斯认出这是裁缝铺的萝丝太太,她四十有余、体型肥胖,但有一颗热情好客的善良心灵。此刻那张平素总是乐呵呵笑着的脸上满是悲伤,眼里噙满泪水。安格斯低下头,看到她臂弯里的孩子,六岁的小飞利,正在她母亲的怀里呻吟着,双眉紧蹙,脸颊潮红。
      “这是怎么一回事?”雷尔诧然道。
      萝丝太太哽咽着,半天讲不出话来,旁边的人七嘴八舌一通诉说,安格斯听了好一会儿,终于理出个头绪来。
      原来就在昨天下午,飞利与村里其他孩子一起去田埂玩耍。一开始他们只是在玩普通的国王、打仗之类男孩间惯常的游戏,你追我赶间跑进了麦跺。麦拉提议玩捉迷藏,飞利投骰子的点数最小,要去做藏的那个。
      这一藏,就再没人见到过他。
      傍晚六点多时,天降暴雨。找了许久的孩子们认为飞利一定已经偷偷溜走了,便纷纷回村。但是直到快七点时,飞利也还没有回家。
      等到萝丝太太感到不对,挨家挨户去询问时,才得知飞利失踪了。
      萝丝太太当然大惊失色,立刻打算叫人去找。但就在这时传来消息,飞利找到了——邻居出门时看见他蜷缩在门口,浑身湿透,冷得哆嗦。
      萝丝太太问飞利去了哪里,飞利却只是拼命摇头。作为母亲,见到被冻得发抖的样子,心也软了,便带他进屋,烧水洗澡。本以为这事告诫几句、禁足几日后便可揭去,却没想到当天半夜飞利便突发高烧,昏迷不醒,满嘴胡话。
      这个村子没有医生,教会每三个月给他们拨一批常规药剂,可那也只能治疗普通的伤寒跌打。若是有人得了重病,便只有两条路可选——去一百多公里外的城市求医,或是到教堂处,默默祈祷,等待神的保佑。
      安格斯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他伸手探飞利的额头,滚烫无比。
      又是一个。
      今年的早春过于寒冷,诺连村病倒的人越来越多,并无一例外都是高烧。这场瘟疫来势汹汹,至今仍有许多人像飞利一样,昏迷不醒,卧倒在床。
      安格斯曾给领主写信,恳求他施以援手,但无一都石沉大海。
      难道这就是他们的命运吗?贫穷者终究于疾病与艰难中死去,不得救赎。
      “萝丝太太,您别着急。”安格斯温声安抚,“我将为他祷告,神的光辉将伴他左右。”
      他天生自带平和的力量,抚慰了萝丝太太焦灼的心。这可怜的妇人点点头,但依旧一脸泪水,满目担忧。
      安格斯指挥人们将飞利抬进教堂的隔间,取来圣水,滴在飞利的前额、双目与嘴唇,然后点上一支安神香,放到角落。
      “你们都先出去吧。”安格斯说,“我要祈祷。”
      人们依言退出房间,萝丝太太一步一回头,咬着手巾,不住流泪。雷尔走在最后,在回头时他看了安格斯一眼。
      “安格斯,”雷尔说,“别太勉强。”
      安格斯对他笑笑。
      待门扉合上,室内安静,安格斯起身,从一个小柜子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锁扣。
      他看了看四周,将里面的东西拿出。
      那是一片小小的双棱水晶,很浅的金色,萦绕着淡淡光辉。安格斯将它捧在心口,低头默念主的真名。
      “圣光降世,得救众生。长夜驱散,黎明终至……”
      随着他的念诵,水晶里的光芒慢慢旋转起来,越发明亮。安格斯轻轻伸手,将水晶放至飞利额前,金光渗入圣水之中,再没入他的肌肤。
      飞利紧蹙的眉微微舒缓了些,颊上的潮红也散去。他嘴唇蠕动,似是在说些什么,却听不真切。
      “果然是这样。”安格斯低声道。
      千年以前神明降世,赐人类以圣光。依靠这光的力量,人们铸利剑、斩恶魔、散病痛、愈死伤,无所不能。
      但是黄昏终至。神明在时代中陨落,圣光之力慢慢消散。如今人类已无法找寻这神圣力量的来源,只有在神代中流传下的结晶之中,尚封存着凝结的光明。
      唯有神职者能以信仰驱动结晶,释放圣光。但这强度也远远不及神话中聚光为剑的伟大,通常只能用以增强体质、愈合伤口或治疗病痛。极少数人能驱使结晶进行攻击,他们大多来自古代英雄后裔的家族,受圣城的正式册封,虔诚而强大,拥有高贵的血脉。
      如今安格斯手中的,便是诺连教堂世世代代传递下来、被每一任牧师都小心保存的一块圣光结晶。
      结晶以棱数为指标,棱数越多,能量越强。但纵然这里只是一片最低级的双棱结晶,也已经十分珍惜。
      只是……
      安格斯眉头微蹙。
      之前被送来的患者,也服用过教廷的药剂。那是现代医学的产物,依赖着科学的力量,与结晶的作用方式不同。但是药剂的作用微乎其微,甚至有些人还会病情加重,痛至翻滚。
      在某一天夜里,安格斯愁得头疼,想去翻找老牧师留下的典籍与笔记,看看能不能找到方法。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这块结晶。
      老牧师在临终之前曾告诉他,结晶之力宝贵,随意不可妄用。但病倒的人越来越多,安格斯别无他法。他取出结晶,按照笔记上记录的方法,以圣水为媒介,对当时的一位患者进行了治疗。
      奇迹般地,那本来痛苦不堪的人,瞬间便安静了下来,高烧也随之退却。
      但安格斯并没有为之高兴。
      寻到救方固然可喜,但是,那些人并没有彻底苏醒,而是一直深陷昏迷。而且为什么只有结晶奏效?按理来说教廷发放的药剂应该足以治疗风寒伤病,再怎么样也没有理由使发烧之人病情加重。
      安格斯翻遍书架,在所有记载着结晶介绍的典籍中,只得出一个答案。
      隔间的门打开,人们拥挤在走廊里,看着安格斯走出来。他抱着飞利,将孩子交还到萝丝太太手中,在胸前划过一个十字。
      “暂时没事了。”安格斯说,“好好休息。”
      萝丝太太探了探飞利的额头,表情有所缓和。她擦了擦眼泪,问道:“飞利……还会醒吗?”
      “……”安格斯一时无法回答。他微微垂下眼睛,避开了萝丝太太的视线。
      “会的,太太。只是需要一段时间。”安格斯说。
      萝丝太太点点头,感谢了一通安格斯,安格斯礼貌地微笑着,一一应允。
      他将人们送到教堂门口,看着他们散了,才回过身来,长出了一口气。
      雷尔站在安格斯旁边,抱着胸,看向安格斯的眼神有一些担忧。
      “你看上去并不高兴。”雷尔说,“怎么了?”
      “我怎么高兴得起来呢?”安格斯说。他向回走,迈上台阶,走到圣像之前,双手合十。十字架的吊坠静静垂在他胸口,那敛目的神明神色悲悯,满目慈悲。“我没有彻底治好他。”
      “这本来就不是你的责任。”雷尔跟着走上去,耸了耸肩。“你又不是医生,只是一个牧师。”
      安格斯不言。
      他看着圣像,表情微凝。
      这便是问题所在。
      “雷尔,”他说,“你知道什么病是医生无法医治、牧师却可以的吗?”
      “嗯?”雷尔一愣,“什么?”
      安格斯扭过头来,与雷尔对视。他的眼睛如翡翠一般美丽,其中神色沉静而凝重,还透着一丝决意。
      “诅咒。”他说。
      这个词太过遥远,以至于雷尔反应了几秒才明白安格斯所指为何。但他随即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仿佛听见一个笑话。
      “诅咒?”他说,“这里离以撒有几千公里远。”
      安格斯并不意外他的反应。事实上,这里的任何人在听见这个词时,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与时代一同消湮的不只光明,还有黑暗。神的力量退却,敌人却也已不再构成威胁。千年之前,魔鬼已被镇压地下,它们的追随者被赶尽杀绝,驱逐于极北之地。大陆几乎已不能看见黑魔法师的踪影,唯北方的深渊之下还有研究邪恶秘术的人们聚集,他们盘踞在光明无法探入之地,建立起罪恶的城市——魔城以撒。
      北境深渊笼罩着致命的毒雾,教廷无法攻进。但他们在外围布防,设下重重禁制,绝没有一名魔鬼的使徒能逃出包围,将诅咒带入南境。
      但凡事总会有例外。
      “我要进城去。”安格斯说,“教廷会给我指引。”
      雷尔却摇了摇头。他在听见“教廷”这二字时便有隐隐不屑的神色,只是因为在安格斯的面前才不至于完全显露。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虔诚敬神。普通人生活在琐碎的现实里,对税收的痛恨往往大于对圣殿的崇拜。
      “教廷只会告诉你你出现了幻觉,而贝鲁家族的门卫则会说领主不在,请您下次再来。”雷尔说,“我们不是没有死过人。”
      安格斯沉默。
      的确,他们只是诺兰领中极微小偏僻的一个小村子。城中的人往往不会予以远离他们的贫穷地区过多的同情——他们会在早餐时对悲惨的新闻唏嘘,可不会真的走出温暖的房子,给街边冻死的流浪者披一块白布。
      早就经历过了,在第一个人因为这莫名的疾病而死去的时候。哥哥背着弟弟,翻山越岭,到几百公里外的城市,守卫却因为没有完整手续而拒绝他们入城。在那个寒冷的夜晚,拿着家里全部的积蓄、跋涉千里的年轻人,就跪在风中,看着自己的胞弟在痛苦中死去。
      没有人对此负责。
      这本就不能说是谁的责任。
      但是,这并不能成为放弃的理由。事实上,这已是他唯一的出路。
      “不管这是什么,瘟疫还是诅咒,都已经快要超出控制了。”安格斯说,他垂着眼睛,轻轻叹息。“我们解决不了它,必须寻求帮助。”
      雷尔并没有被他说服。这大个子耸耸肩,摊开手,道:“好吧,好吧,随你,但我不认为会有什么实质性的结果。”
      一顿,他又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安格斯说:“下周。把林也带去。”
      “林?”雷尔茫然。
      “就是昨天那个小孩。”想到林那低眉垂首、攥着衣角的模样,安格斯不知为何,心里竟柔和了几分。他弯起唇角,露出一个微笑。“他不知道自己家在哪,我打算去城里找一下治安机构,看能不能帮到什么。”
      “唔。”雷尔对林并没有过多的兴趣。他的注意仍停留在安格斯进城这件事上,想了想后,道:“既然如此,我给你个东西吧。你拿着它到城里的家具店去找白兰师傅,我在他那做过学徒,要是遇到困难,可以有个能找的人。”
      “好啊。”安格斯随口答应,“在哪里?”
      “呃,没带在身上……”雷尔挠了挠头,“晚上给你。不如让我蹭个饭吧?”
      安格斯看了雷尔一眼,那眼神是“我就知道”。雷尔嘿嘿一笑,拍了拍安格斯的肩。他的块头太大,牧师被这一下拍得快要倒下。
      “顺路去看看你孩子。”雷尔朝安格斯眨眨眼睛,“叫什么来着……林?”
      “林。”安格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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