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绕船月明

2、2.同眠 教袍滑落他

　　窗外雨还在下。
　　安格斯从壁柜的抽屉里找出火柴，划了好几次才擦着火星，往桌子上的烛台一点，光明亮起。
　　他拿着烛台走进厨房，在狭窄空间里翻找，从角落拎出几根细木塞进灶肚里，再点燃一根树枝扔入木堆，往灶台上的缸里加几瓢水、一点红糖和生姜，然后将盖子合上。
　　安格斯擦了擦手，走出厨房，到床边探了探那孩子的额头，冰冷如铁。
　　“这可怎么办……”他小声地念叨。
　　孩子已经被换了衣服，身上穿着安格斯的教袍，盖着这件屋子唯一的一床厚被子。他的身子已经被细心擦拭过，在脱下那层湿透的黑布时安格斯才发现那原来是一件斗篷，明显是成年男子的款式，内里绣着简洁花纹。
　　被雨淋了一整夜，安格斯很怀疑他已经发烧。但这孩子的体温非但不高反而冰冷，唇颊惨白，若非鼻下仍有呼吸，几乎就是一个死人。
　　安格斯叹了口气，起身去看火。
　　他端着姜汤出来的时候，雨势已变得小了，只是风仍在肆虐，呼啸着撞击窗棂，发出哐哐的声响。安格斯走到床边，将碗放到床头柜上，一扭头看见被子没有盖住孩子肩膀，便伸出手去，将被褥拉上。
　　就在这一瞬间，孩子的睫毛一颤，随即缓缓睁开。
　　依旧是清湛若空的眼睛，却似乎有了些焦距，但还不甚清明，只是直直盯住安格斯的脸。
　　那只小蜥蜴，此时也从被子里爬出，半趴在他的枕边，金眸若焰。
　　“你醒了？”安格斯对他微笑。
　　孩子盯着他，一动不动。安格斯在这样的注视下有些茫然，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摸摸自己的脸，看上面是不是沾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但在他动作的一刹那，孩子抓住了他的袖子——就像在巷道里那样，指尖颤抖，力度微弱，却竭力抓紧。
　　“救我。”他说。
　　安格斯一愣，继而微笑。他握住孩子的手，冰冷直透骨肌。
　　“放心吧。”他说。“你已得救。”
　　听到这句话，孩子的眼中现出一瞬空茫。那只蜥蜴张开嘴，发出尖细的叫声。
　　安格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触感是柔软的，像某种小动物的皮毛。
　　“你叫什么名字？”安格斯问。
　　被询问的人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已全然忘记。半晌之后，就在安格斯心想不如自己给他起一个时，那孩子道：“林。”
　　“林？”安格斯重复。“好名字。我叫安格斯。”
　　小蜥蜴的两足扒着林的脖子，忽地窜到他的手上，尖尾缠绕小指，头颅昂扬。
　　“它是你的宠物吗？”安格斯好奇地看着它，他从未见过如此生物。
　　“杰尔诺特。”林说。
　　“杰尔诺特？”安格斯说，“它的名字？”
　　林点点头。小蜥蜴似有所觉，尖尖的头蹭了蹭他的手指，眼睛眯起。
　　安格斯于是也轻轻点了一下它的头。杰尔诺特受惊般缩了一下，细小的四足紧紧抓住林的食指。
　　“喝点姜汤吧。”安格斯说。
　　于是他扶着林坐起来，将碗放到他的手里，一手托着碗底，看着林双手捧着，小口地喝。
　　安格斯这时才有空细细端详林的眉目。他看起来七岁模样，纤细瘦弱，或许更小。五官不似南方人的模样，轮廓深而分明，像素描用的石膏像。
　　在那双漂亮的淡蓝眼眸下，是一片乌青的阴影，肌肤没有血色，颧骨凸出，嘴唇苍白，看上去虚弱又憔悴。
　　“你的家在哪里？”安格斯问。
　　林摇摇头。
　　这是表示不知道，还是记不得？安格斯想了想，又问：“有亲人吗？”
　　林再次摇头。
　　安格斯眨了眨眼睛，自语道：“那该把你送去哪呢……”
　　这句话似乎刺激到了林。他猛地抬起头，伸出手，却没有抓到安格斯的衣袖。剩下的半碗姜汤随着这突然的动作在碗里摇晃，洒到地面。
　　“不。”他说，眼中满是冰雪破碎般的脆弱与惶恐。“救我。”
　　安格斯愣了一下。随即他反应过来，安抚地揉了一下林的头，温声道：“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你的。”
　　想了想，又道：“不会送你走的。”
　　安格斯想这孩子的家庭可能出了事故——那件披在身上的斗篷明显不属于他。也许是破产，疾病，或是暴力……不管如何，他现在都表现得极其敏感。他应该帮助他，不管是出于神职者助人的职责，还是人性天生的善良与怜悯。
　　他也是孤儿。是老牧师的慈悲使他得救，不至于饿死在诺连的石板路上。现在那位老者已经去世，他自当继承那善心，拯救迷途与无归之人。
　　林看着他，面色微微地缓和。他低下头，盯住地面的汤渍。
　　这是一个很顺从的动作，就像一只柔软的小猫咪。
　　“对不起。”林低声说。
　　安格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宽容地笑笑，道：“没关系。我去拿拖把，你把汤喝完。”
　　他起身的时候，又感到衣角传来拉扯的力道。安格斯低下头去，看见林垂着头，手里攥着他的衣角，苍白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安格斯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林曾经历过什么，但那想必不会是什么很好的事情。这孩子缺乏安全感，他依赖一个陌生人就像依赖空气。
　　“林。”安格斯用最柔和的声音说，“我不会离开你的。”
　　杰尔诺特绕过林的手背，窜入衣袖里。那袍子太过宽大，挂在孩子纤细的手臂上，空空荡荡。
　　林的手指缓缓松开。
　　他仍是焦虑的，安格斯能感受到。虽然那孩子低着头，捧起碗，乖巧地开始小口啜食姜汤，那瘦小的肩膀仍在发抖，按在碗壁上的指尖在不自觉地用力，泛出白色。
　　安格斯只好又摸了摸他的头。
　　他是一个牧师，在神的福音下出生、成长，体己爱人是善良的本能。他同情这个孩子，即使他来历不明，敏感而又脆弱。
　　安格斯拿来拖把，拖去了地上的污渍。在林喝完姜汤后，他将碗拿回厨房洗净，然后回到房间里，从衣柜中取出睡衣，脱下自己的衣袍换上。
　　烛火在桌上摇曳，照亮这小小的房子。在温暖的火光下，安格斯白皙的肌肤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泽。他也很瘦，却并不羸弱，身材匀称纤长，双腿笔直。教袍滑落他的身体，掉到地上、再被捡起，灰色的棉质睡衣遮盖胴体，掩去了那一片柔和的白。
　　安格斯转过头来，发现林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像盯着一道转瞬就要消逝的幻影。
　　安格斯拿着烛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爬进去。他触到林的身体，隔着衣料仍冰冷无比，像是一块寒铁。
　　“睡吧。”安格斯说。
　　暖一暖身子、出出汗，明天精神就会好了。这孩子看起来没有发烧，但这体温也太过吓人。
　　林默然看他，不作言语。
　　“你冷吗？”安格斯伸出手，将林揽入怀里。这动作无比自然，就像拥抱跑进教堂里的孩子，亲切又随意。“一会就会好了。”
　　尖细的叫声从林的领口传出，杰尔诺特探出一只头，金色眼瞳滴溜溜乱转。林犹豫了一下，往安格斯靠近了一点，将面颊小心地贴在他的胸前。
　　他的体温是这样低，安格斯抱着他就像一块冰。但是他依然将林抱紧，像亲吻那些受洗的人一样，轻轻亲吻他的额头。
　　“睡吧。”安格斯说。
　　他吹熄了蜡烛，天地一片黑暗。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