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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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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悔领着走在前面,容光焕发,活像关了三年的狗刚从笼子里放出来。他回头道:“阿迟,你是北燕人吗?”
顾子虚愣了一下,答道:“是啊。”
阿悔道:“我想也是,你北燕话说的这么好。只是看你穿着,像是中原款式。”
顾子虚问道:“在中原学艺呆了一段时间,怎么,现在北燕不能穿中原款式了?”
他摇摇头:“不是的,原来你刚回来,那难怪你不知道了,三日前才下的诏令,城中陈国人见者则屠尽。”
这北燕王当真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这北境之战,怕是避无可避。
人际越来越稀,这戈壁也是越走越深,终于是放眼望去,只有一轮落日和无边无际的戈壁滩了。
顾子虚停下了马蹄,唤他下来,两人就地升起一堆篝火来。
“这梭子芥只有凌晨才生长,丑时生,寅时败。”顾子虚道,“入夜里可能有狼,怕不怕。”
他哼了两声,觉得自己被小瞧了。
火焰映着他的脸,暖洋洋地,很好看。
顾子虚用余光欣赏,口中又道:“小王爷就跟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这么出来,没问题吗。”
阿悔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是王爷?”
他抬头道:“皇家才可以穿赤玄衣裳,你的发冠又有三颗王珠,必然是大名鼎鼎的三珠亲王慕容悔了。”
阿悔道:“那你为何还愿意我与你同行?”
顾子虚笑道:“结识权贵,何乐不为?”其实是结识美色何乐不为。
不料慕容悔却摇摇头,一脸认真:“你不是阿谀奉承之人。”
顾子虚觉得好笑:“你方才认识我不到两个时辰。”
慕容悔想了想:“大概就是中原人说的‘一眼万年’吧。”
“……”顾子虚没说话,老脸微热,忽然想起林竹隐来,那双眼睛当真是极为好看的。
慕容悔问道:“怎么了?不是这么用的吗?”
顾子虚道:“这个词一般形容一见钟情。”
“哦……”慕容悔吐吐舌头,有点不好意思。
顾子虚微笑,本就精致的五官蒙上一些忧郁来:“原来是无心之说。”
慕容悔抬头看他,柔软的发丝被戈壁上的风带起来,软软地扑在面庞上,被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捋到一边。火烤的他的脸颊发烫。
顾子虚挪了下话题:“你明日回去,怎么向府中交代?”
他摆摆手:“我爹娘早死了。”
顾子虚道:“……不好意思啊。”
他笑道:“没事,现在能操心我的,也就是我王兄了,他最近特别忙,没空管我的。”
顾子虚歪着脑袋:“是和屠杀那些中原人有关吗?”
“嗯……”慕容悔想了想,道,“也不全是,下月初五是太后娘娘生辰,按照惯例要畋猎野兽,为太后祈福。个中大小细碎之事,麻烦得很。”
顾子虚笑:“太后娘娘福泽万民。”
慕容悔点点头:“是啊,太后娘娘对我特别好,我的名字还是她取得呢,唉,真希望她的咳疾能够好的快些。”
“咳疾?”
他点头,“对了,你是大夫,你可有办法?”
顾子虚道:“还有何症状?”
慕容悔道:“唔……太后娘娘一年12个月有十一个月都卧病在床,情绪一激动就咳血,看了好多大夫,每一个治好了的。”
顾子虚道:“咳血……怕是心有顽疾。”
“……什么?”
顾子虚道:“咳症,无非肺疾,气血走心,不痛脾肺,心中有郁结,往往引起咳血。药石医的了身体,医不了心,自然是好不了了。”
慕容悔抱着膝盖,“心有郁结……太后娘娘能有什么郁结的呢……”
顾子虚笑了笑:“人生在世,岂能无忧无虑。”
他点头道:“你家住哪里,有机会我带你去给太后娘娘诊断一下试试。”
顾子虚一时尴尬:“这个……不必了吧,我也学艺不精,莫要误诊了太后娘娘贵体。”
慕容悔道:“有什么关系,瞧瞧而已,说不定你有办法呢。”
他见他执着的很,只得掏出一片竹片,拿出刻刀,刻了几行字给他:“那好吧,我这段时间也有些事情不在家,你下月再去。”
慕容悔收下这片地址,郑重地点点头。
顾子虚想起来什么,从包袱里拿出了一打煎饼来。
慕容悔瞧着,笑道:“我也有点饿了。”
他又从包袱里拿出两盒糕点,递给他:“你吃这个吧,我云游秦淮的时候买的,比这个破煎饼好吃。”
“那多不好意思啊。”慕容悔道。
没想到这个小王爷生于贵胄,养尊处优,居然没有一点儿娇气,他倒是对他刮目相看了几分。
“没事的。”他说完便不再同他讲话,安静地啃着硬邦邦的煎饼。
月光被重重乌云遮挡着,不透亮。立在地上的月冕的影子越来越小。顾子虚这才注意到,今天是满月。
慕容悔已经快要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膝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四下寂静无声,甚至没有一只飞鸟的路过。远处的胡杨树像鬼魅一般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
忽然,一片云一阵异动,渺远的地平线模糊了几分。
有些倦意的顾子虚忽然绷紧了弦,是狼!
他抓住慕容悔的胳膊,喊道:“狼群来了!我们得快走!”
慕容悔一个激灵跳起来:“狼?狼!狼在哪儿?!”
顾子虚一步踏上马背,指向西方:“那边!”
慕容悔顺着往过去,几十双发着绿光的眼睛!
“哇!!!!!真的有狼啊!!!!!”他大叫着跳上马,“怎、怎、怎么办啊阿迟!!!是、是、是真的狼啊!!!”
“……”合着北燕第一勇士是吹牛来的。
两人骑着马在戈壁上狂奔,慌乱之中早就失了方向,而四周的景象根本没有作为路标的事物,只有天边的胡杨林,忽远忽近。身后是穷追不舍的狼群,顾子虚一边回头度量自己和狼的距离一边喊道:“小王爷,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慕容悔忽然愣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没听到回应,顾子虚心中生疑,只见他两眼直勾勾的望着右方,褐色的瞳孔缩成了两个极小的点。顾子虚沿着他的目光瞧过去,无垠的戈壁上竟然立着几个巨大的石碑!那石碑最小也有两三个人高,排列错落,约莫有六七个。
眼下情急,顾子虚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抓着慕容悔就往那边去:“先过去!看想办法能不能跳到石碑上面!”
小王爷赶紧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也策马向那石碑群飞奔过去。马儿体力已然不支,他们都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石碑群就在眼前,忽然,顾子虚的黄骠开始剧烈挣扎起来!两人回头一看,一匹成年公狼已经咬上了马腿!
“阿迟!到我这里来!”前面的慕容悔放慢自己的速度,向他伸出手。
顾子虚刚刚够到他的手,这匹黄骠就被公狼拖倒在了地上。他跌跌撞撞地被他拉上马,惊魂未定:“我、我、我、我的妈……”
“看那边!”
话音未落,又感觉到身体一阵浮空!
慕容悔这孙子把他扔出去了!
只愤怒了一瞬,他明白过来,他是在把他扔到石碑顶上去。顾子虚这个细皮嫩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老大夫,骑骑马都要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这高难度动作哪里做过!
他尽力伸长了胳膊去够石碑,心里估算着,距离应该足够!只是刚要够到,忽然,石碑动了!准确的说,是石碑后退了一步,让他刚刚好够不到!
顾子虚的瞳孔瞬间缩小了百倍。
心中生起巨大的疑问,甚至盖过了狼群的恐惧。他在这空中的瞬间,放眼看过去整个石碑群——六个石碑两行三列整齐排列,刚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容不得他多想,身体已经急速坠落,他本能的捂住眼睛,却在“咚”的一声之后,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顾子虚还没有回过神来,他缓缓地挪开手,眼前一片漆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明白过来——这石碑阵下面还有一个地宫,而他误打误撞掉进来了!
这下可麻烦了,他揉了揉脑袋,在身上搜了搜,摸出一个火折子,四周太黑不知道是些什么构造,只听的似乎有些潺潺水声,既然有水应当不是封死的密室,那么点些小火应该不会把自己给闷死。
火石啪啪的打了数十下,才把这根火折子给点着。
微弱的火光方燃起,还没来得及看看四周是什么处境,忽然头顶一阵异动,有东西掉下来了!就在头顶!
顾子虚本能的护住火折子,一脚将掉下来的东西踹飞了数尺。
“妈的谁踢我……”这东西传来熟悉的声线。
“……”顾子虚尴尬地走过去,“小王爷,你怎么也下来了。”
慕容悔吃痛的捂着自己的脸:“我看你跳下去了准备救你,结果一跳就掉进来了,你怎么样了!刚刚踢我脸的怪物呢!”
顾子虚汗颜道:“跑、跑了。”
说话间,火折子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慕容悔身后的一片墙壁。
慕容悔还在一旁揉着自己的脸,愤愤不平道:“跑了?跑哪儿去了!厉害吗!这孙子敢踢我的脸,我要他尝尝北燕第一勇士的拳……阿迟你怎么了?”
只见顾子虚凝视着火光照亮的墙壁,手中的火折子慢慢随着他的视线移动。
这下慕容悔也惊了:“这墙上……是什么东西!”
这墙上绘着的壁画,叫二人毛骨悚然。
高高的楼台上,一个黑衣人左手握着一把刀,右手举着一个被扒了皮的满身通红的胎儿!从天而降的一道天雷劈在胎儿的身体上!
紧接着下一幅图,黑衣人手中的刀,已经完全的穿过了胎儿的身体,鲜红的血顺着银白色的刀背淌满了整个楼台。
再往里面走几步的下一张图中,这胎儿四肢、头颅被活活拆解开来,没有皮的胎儿头颅上,两只乌黑的眼珠无法在眼眶里呆着,无力的被皮肉拽着,挂在颧骨上。再下一张图中,这头颅被挂在了一座城最高的经幡上,躯干和四肢与几只老鼠一同,分别关在五个匣子里,埋在了这城五个方向的边界上!
壁画到这里结束了,慕容悔再也控制不住,跪在地上,呕吐起来,一边吐一边止不住的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