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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迟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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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子虚给林无疆切了脉,又将他的手放回了被子里。这位老将军沧桑的脸庞无比苍白,双眼紧闭,还剩下些微弱的鼻息。
林畋眉头锁的深,坐在他身边,瞧着他切脉,一言不发。
他抬起头看着他,缓缓开口道:“你有心理准备的吧。”
他看他:“尽人事,听天命。”
他收起自己的东西:“好,我先给你些方子,你拿去试一下,都是些中成药,吃错了影响也不大。”
他点头,直接去了。
顾子虚面无表情,坐到林无疆身边,伸手拨了一下他的眼皮,探出两根手指切了一下他颈部的脉相。
这个脉息,他怎么会不认得。
入夜,林畋去了顾子虚的帐里。
他正皱着眉头检查被褥是否干净,见他进来,瞥了他一眼:“有进展我会告诉你的。”
他看着他嫌恶又认真的样子,开口道:“被褥都是新的。”
他摇摇头:“非常时期,尤其要注意卫生,这里风沙大,整日的昏沙蔽日,空气本来就不好,最好将所有人的贴身衣物、被褥都沸水煮半个时辰,再暴晒三天,方可做到完全消毒。”
他点头:“待会儿我就吩咐下去。”
顾子虚拍拍手,看向他,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他坐到他身边,道:“我道你会很着急呢。”
他抬起唇角:“瘟疫屠城,怎会不急。”
“你看起来不急。”
他叹了一口气道:“这瘟疫,已有三月之久。三月内,君上暗卫集结了御前所有医术大家,皆是无可奈何,父帅事事亲力亲为,也不幸染疾,着急,早在三月前就急过了。”
顾子虚面容坚毅,看着他的眼睛:“你不信我能治好?”
他不置可否,只是摇摇头:“尽人事,即可。”
他一时语塞,却又不敢夸下这海口,只是心中不服输的劲儿提到了嗓子眼儿,“喂。”
林畋看他。
“你跟钦州那个庸医是一样认为的吧。”他黑着脸,“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一心狠手辣不干正事儿的巫医。”
“……”
“你找我来,根本就不是为了治好他们,你心里已经觉得他们治不好了,你只是想尽你的人事,不落人话柄,对吧。”
“……”他顿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一开始,是这样的。”
顾子虚难得一见的严肃。
“御前的温太医来了以后直接给父帅画了句号,不论是我,还是我大哥大嫂,嘴上不说,心里也早就这样认为了。父帅将朔北军印赐予我,让我为他准备后事。并非怕落人口实,只是我实在不忍见,不忍见他就这样客死他乡,哪怕是多延长数月寿命也好,我想带他回长安去。”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实话,我没有想到你会愿意跟我走,毕竟,江湖人和小王爷口中……你的名声着实不大好听。”
他没个好气的瞪他一眼:“我后悔了。”
林畋轻笑了一下,眉头却舒展不开:“没想到你不仅愿意救被蛇咬的我,还愿意跟我走,还会对平民百姓出手相助。你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善良的多。”
“……行了。”他的眉尾颤了颤,脑中一团乱麻,“你对一个人改观也太容易了。”
他的睫毛煽动了几下,没有说话。
“将军!”门外传来楚昭的声音。
林畋回过头去,让他进来。
“将军,有探来报。”楚昭跪在他面前,看了一眼顾子虚,欲言又止。
林畋了然,起身道:“去大营。”
他披上大衣便随楚昭去了。
他前脚一走,顾子虚立马面露嫌恶,这布料,比他南怀谷的抹布还粗。
窗外朔风凛冽,遥远的胡杨树栽种在极目的地平线上,站成一排孤寂的影子。
烛火摇曳,寒意始生,他掀开帘子,瞧了瞧天边的一轮孤月,大营帐内仍旧是灯火通明。林畋大概是不会来了,他放下帐帘,坐到桌旁,提笔做记。
林竹隐没来,倒是来了另一个人。
男人一身蓝布衣裳,掀开了他帐房的帘子。
顾子虚匆忙收起手中的手帐,面露不悦:“军中不是最是纪律严明吗,阁下不请自入,可懂些礼数?”
他作揖赔礼:“先生所言极是,是在下失礼了,这军中兄弟都十分熟悉,一时习惯。”
他转过身:“你是?”
“在下柳远道,是甘州营里的军医。”
他点头,抬了抬下巴,“坐吧。”
“多谢。”柳远道开门见山道,“迟先生下午看诊了林老将军,可是有了些对策?”
顾子虚抬眼:“同为医者,此症有无解法,还需我多言吗。”
“此言何意?”
“若是一介庸医,瞧不出来倒是可能,阁下苏北柳家出身,断是不会少了这点儿眼力见儿。”
他惊异道:“是将军告诉您的?”
“他没事儿跟我说这个干嘛。”他瞥了一眼他的发带,“柳家子弟皆配有碧蓝竹纹抹额,你这发带,与你这身衣裳实在是违和,便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不错……听先生的意思,也知此症厉害。”
顾子虚挑了挑眉尾,一副“这还用说”的样子。
“看先生的样子,倒不像是在担忧,莫非是有了解法?”
他摩挲着手中的茶盏,面无表情道:“看来柳重衣还没有好多东西没有教给你。”
他的睫毛颤了颤,“……兄长自得父亲偏爱,学艺自然是要深一些。”
顾子虚抬眼瞧他:“哦?我还以为你是他儿子呢,他不是个老头儿吗。”
“……重衣兄长今年二十六。”
“哦……”他倒是没什么尴尬的脸色,“那还是我成见深了。”
“迟先生方才所言,是什么意思?”柳远道一句话又把他拉回来。
他嘬了一口茶盏,“上古奇毒‘迟晖’,多少医家呕心沥血也未能求得万全之策,只在一本未有署名的医术《秋实录》中有一记载——以命易命,也不失为一种解法。”
“……什么?”两道剑眉微蹙。
“取百合子、五色蛇胆、白樱草,与数名患者心口沸血熬煮三日,再命一身体强健之人沸汤浸浴七日,七日不可进食,七日后取此人心,与患者服下,即可使之痊愈。”他淡淡道。
柳远道眉头紧蹙,脸上写满了诧异与震惊:“先生打算用此法?”
“这个……”他想了想,“并没有那么多的囚犯死士可以作为血源,不过只救林老将军一人,倒是可以的吧。”
他面色凝重,此人说出这番话依旧是风轻云淡,只觉实在是深不可测,“迟先生……师从何处?”
他歪着脑袋,口里倒是几分轻狂:“无门无派,自学成才。”
“恕在下直言。”他沉声道,“将军是不会答应的。”
“他都躺着了,还能说话啊。”
“我是说……竹隐,他不会答应的。”
这一声竹隐叫的顾子虚心里有点儿不舒服,“为什么,他不是很想救他爹吗。”
“医人之名,行杀人之道。”
顾子虚捏着茶盏的手指顿了下来,不耐烦的神色从眉头蔓延开来,“杀人?柳家杀的人还少吗?”
“什么?”柳远道紧张地看着他。
他白了他一眼,向他摆摆手:“你活的倒是天真烂漫,出去吧,想知道自己去问,我不爱嚼别人家舌根儿。”
他起身作揖,面色凝重也不再追问,临走前留了一句,“此事我不会告诉将军,希望迟先生三思而行。”
他的目光停在他离去拂动的门帘上。
他就是你口中生死与共的“为了家国大义抛洒热血的男儿”?
月色入户,大漠的风拂动远方的胡杨树海。
顾子虚披着外衣走出去,营帐内烛火摇曳。
歇了议事,林畋拉紧了披在身上的衣裳,在门口顿了一下,向顾子虚的帐里去了。将走到跟前,本明着的帐篷就灭了下去。他没做多想,便离开了。
翌日,日上三竿,林畋路过,随手拦了个士兵问道:“迟先生还没起来?”
他点头道:“我大早就在这儿值守了,没有人出来。”
林畋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觉得十分奇怪,昨夜他熄灯的是有些晚,倒不至于现在还在睡吧。
“迟先生。”他轻声唤道。
帐内鸦雀无声。
眉头皱了皱,他掀开帘子踏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