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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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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重衣松开了禁锢着他的手。风吹的眼睛疼。门被轻轻关上,轻浅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顾子虚双手覆着自己的双眼,也不知是心口还是肋骨在痛。
柳远道伸了个懒腰,柳淮清又准时来了。
他白了他一眼:“柳重衣怎么老派你来看着我。”
他耸耸肩,“怕你闲得无聊嘛。”
“是你太闲得无聊吧。”
“也有道理。”他点头,忽然想起来,“重衣说今天允许你出去。”
柳远道一愣,讥讽地笑了一下。
达达的马蹄拉着咕噜而过的车轮,在不平坦的泥地里留下几道错综复杂的辙。
淫雨霏霏,让人心闷。
柳远道下了车,柳淮清也跟在他后面。
两人拎着草纸,徒步上了山。山路七拐八绕,将近半个时辰,二人才停在了一座没有碑铭的坟茔前。
柳远道没有说话,面无表情的打起火折子,引燃手中的草纸。
柳淮清随着他蹲下来,拿起草纸往火堆里烧,口中道:“二姨,我和远道来看你啦。”
他没有理他,自顾自地烧纸。
“远道在甘州军营里做军医,救了上万人,好在今年总算回来了,您也可以放心了。”
……
这吊唁简单非常,柳远道的表情懒懒的,却少了七分跋扈。
坐了一上午,听柳淮清叽叽喳喳半天,柳远道难得心情不差。返程的马车上,也多了一些不那么敷衍的表情。
“哎,林竹隐是个什么样的人?”柳淮清问道。
他瞥了他一眼,表情怪怪的:“干嘛。”
“好奇啊,听闻林家兄弟性格迥异,那林周行的手段我是见识过了,林竹隐倒是不甚了解。”他托腮道。
“是个傻小子。”柳远道看向窗外,轻声道,“有时候傻得可爱,不过更多时候还是让人恶心。”
“你有不恶心的人吗?”他讪笑道。
他白了他一眼,“最恶心你。”
他挑挑眉毛,完全不往心里去,“他有多傻?”
柳远道冷哼一声:“他是我见过唯一一个,能把那些冠冕堂皇动辄几百页的家规祖训,一个字不落背下来的人。”
柳淮清没忍住笑出声:“哈哈哈,不是吧,我还在路边书摊儿上看到过有卖林家家训的,可比砖头厚多了,听说君上还打算把他家家训推广做全国太学通用教材呢。”
“嘴边动不动就是祖训礼制,仁义忠信,不可逾矩,年纪轻轻跟个老教头一样。”他道,“我刚去的时候,简直是把我给恶心坏了,我最讨厌这种内地里不知道干了多少龌龊勾当就算了,明面上还要三两句就跟你讲道理说礼数的世家公子。”
“啧啧……”柳淮清笑道。
他哼了一声,“后来跟了他好几年才发现,这人就他妈是一傻子,他说的那些规矩,简直是被他自己奉为精神信条,莫说干什么龌龊勾当了,有一次他的马把人家谷子吃了,他免费给人割了两年的麦子。”
柳淮清听得是发愣,“我去……还真有这种人呢……”
“是啊。”他叹了口气靠到窗边,恨道:“知道我为什么那么穷了吗,土豪乡绅送的金银珠宝,我他妈得一个一个的、再写封具有极高教育意义的信,还回去!”
“哈哈哈哈……”他大笑道,“你柳远道怎么会甘心认这种傻子当主子了?”
柳远道淡淡道:“人是轴得很,不过是个狠角色。”
“哦?”
“带兵打仗,确有一套,这朔北军,几乎是不服军令,只服将帅。”他凝眉道,“一把扶摇七进七出,这么多年,还未尝一败。”
柳淮清挑着一边嘴角:“有意思。”
“总之别与他为敌,这个人认死理,难缠的很。”
“你在甘州搞这么一出,还不叫与他为敌呢?”他眯着眼睛道。
柳远道冷冷地瞥他:“只要能让柳重衣去死,我什么也不在乎。”
柳淮清笑着摇摇头。
“不过也无所谓了,林周行恰好来了,林竹隐轴得很,这位首辅大人却是圆滑,他不想和柳家为敌,又有一个他早就看不惯的小混混替我顶罪,断然不会为难我。”
话音未落,车夫一拉缰绳,马儿紧急勒住,马车里的两人都差点撞到脑袋。
柳淮清疑惑的掀开帘子查看情况,嘴角抽了两下,“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柳远道掀开门帘,林畋端端地坐在马上,冷冷地盯着他。
他表情一怔,目光不自觉地躲闪。
柳淮清看看他,又看看林畋,打破僵局道:“小林将军,有什么事,府上再说,这里实在是招待不周呀。”
他只盯着柳远道,沉声道:“回到你的府上,我怕是再没有机会见到我的这位好下属,好兄弟了。”
柳远道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竹隐,对你,我自认问心无愧。”
他轻笑一声,讥讽道:“好一个问心无愧,我怕是还要感谢你这么多年为我立下的汗马功劳。”
他靠在马车沿上,“你想怎么样。”
林畋扣着扶摇,眼神坚毅而冷静,“带你走。”
柳淮清闻言正色道:“小林将军,这里是夏州,不是甘州,还请你……”
“这里是大陈。”他不耐烦地打断他,扶摇铮地一声寒芒出鞘,“他留下,你回去告诉柳重衣,拿我要的人来换他。”
柳淮清直冒冷汗:“将军,首辅大人知道你在做……”
“滚。”他简短的扔出一个字。
手背传来一阵力度,柳淮清看了一眼柳远道,还是下了马车,“好……”
见他挪开步子,林畋手腕一转,扶摇便收进了鞘。正要上前,忽然一缕极细的风略过鬓边!
他微微凝眉,剑鞘脱手,一掌拍在鞘身之上,霎时间空气震起数圈涟漪。
随之数百根银针有气无力地掉在了他脚边。
他冷冷地看着柳淮清。
柳远道斜眼讪笑了一下:“行了淮清,你不是他的对手。”
他收了袖子,心口被方才的内力震得吸气不顺,额前已满是冷汗。
柳家历代天机阁主,便是主司安防之人,柳淮清的内力,在武林之中,也算得了中上,而这银针暗术,更是登峰造极。而今被他不费吹灰之力,略使内力便化了个干净。现在他大概明白,此人为何少年得志,还未尝一败了。想必即便是那传说中拿着魔剑苏合的白清让,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他双手背到身后,一手死死地掐住另一只发抖的手腕,“将军总要给淮清一个地址吧,不然家主去哪里找你?”
林畋毫不遮掩,坦坦荡荡道:“城门口,盏灯驿馆。”
顾子虚逛了两下,谪水斋的大门紧锁,屋子里除了些必要生活用品,能拿走的东西一个不剩。柳重衣将自己骗到这里,十有八九是要他来为柳远道顶罪。亏他还来这儿想挑拨一下兄弟感情,让他帮着收拾了柳远道,这下好了,人家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自己倒是把自己送过来当炮灰了。
在他摔断三根肋骨之后,就猛然意识到了这些真相。这个世界上,不止他顾子虚有小号,还有他柳重衣的小号柳澜霜,把他给骗得团团转。
生的几率,本以为已经不到一成,想着豁出去了,使出最后一招美人计,没想到,竟收了奇效。
“这个臭冰块,眼光倒是不错。”他翘着腿望着天花板。
“你要不要脸。”门忽然被推开,柳重衣拎着盒子,面无表情地走进来。
他吓了一跳:“你不知道敲门啊?”
“这是我的屋子。”
顾子虚下了床,没好气地坐到桌边。他端出几盘小菜,最底层放着两碗饭。
“我吃不了这么多。”他嘟哝。
“还有一碗是我的。”他瞥了他一眼。
拿起筷子,一眼便看见了桌子上的清蒸鲈鱼。他皱了皱眉,心情有些烦闷。
二人沉默地吃了好一会儿,柳重衣乜了他一眼道:“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他夹了一口鲈鱼,神色复杂,“有人来找过我吗。”
他的筷子一顿,抬起头,凝视他:“怎么,你还有什么家人朋友挂念?”
他扒了一口饭道:“哦,我是说云鸦,他没有嚷着找我吗?”
柳重衣点头道:“有。”
“……”他说完这话,也丝毫没有要放二人相见的意思,他只得点点头,“哦。”
想问的话,还是堵在了嘴边。
大多数的人和人之间,都是擦肩而过的关系。那不小心望进来人眼底时的悸动,总是如同除夕夜的火树银花,来的有多热烈,去的就有多寂寞。
林畋已经回到他的生活中去了吧。
又或许,他从没离开过他的生活。
“你弟怎么那么恨你啊?”他低头问。
柳重衣眉毛也不抬地吃自己的饭,“越愚蠢的人,好奇心越强。”
他发现了,这个人不是不爱说话,是不爱说人话,不出三句必骂人。他骂骂咧咧道,“谁对你家的破事儿感兴趣了,赶紧放我走。”
“……”他这下竟然没有骂回来。
吃完了饭,柳重衣匆匆忙忙地又要离开了。将要出门,又折了回来,嘴唇在他的额头轻轻碰了一下。
顾子虚停了动作,抓着他的袖子,抬头道:“你何必呢,把我交出去,事情就解决了,你和我都不用再受苦了。”
柳重衣道:“你想死?”
“被关在这儿,还不如死了。”
他轻轻揉了两下他的头发,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眼中是难得的歉疚,“再忍忍。”
对于他的话语,顾子虚没有丝毫触动,“说句实话,你们这些大人物,可真是一个比一个贪。”
“……”
“什么都有,还什么都要,你们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是草芥,东西也好人也好,你喜欢了,就成你的了。”他神态自若地说着,眼中只有慵懒的蔑视。
柳重衣伸手卡住他的下巴,“你说的没错,我喜欢了,就是我的了。”
他扬起唇角讥讽地笑了一下。
柳重衣松开他,两步出了门。
“所以你这天机阁主,一招没出,就被他吓回来了?”他盯着柳淮清,质问道。
“此人内力深不可测,留不住的。”柳淮清无奈道。
“行了,真是废物。”他嘬了口茶,“你速去鸽房,给林沉传书。”
“哎。”
“等等。”他点点头,正要离开,柳重衣又把他叫了回来,“你跑一趟林畋那里,让他把远道放回来,顾子虚就不会有事。”
柳远道脸上写着疑惑和不解,他不准他多问,便把他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