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子虚 ...

  •   世间医家,大多清高廉洁,不染红尘。唯有一家,大当家乃是个出了名的登徒子,私生活及其混乱,风评极差,且这一家也不仅仅是医人命的,同时也研制些毒药出售。它便是江湖上为各门各派人所不齿的邪教巫医——南怀医谷,这人人喊打的登徒子谷主,便是顾子虚。不过这南怀医谷名声虽差,但江湖上所有人都必须承认的一点就是,这绝症顽疾,倒只有他南怀谷才医的好。

      此时的顾谷主倚在温泉边上,瀑布般乌黑的长发贴着身体搭落在冒着热气儿的水面上。身后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俊秀男孩儿,只披了件薄纱外衫,给他捏着肩膀。

      “来来去去,还是你,最懂我心。”顾子虚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柔声道。

      男孩儿窃喜,眉尾扬了扬,“云鸦同那些庸脂俗粉可不同。”

      “哦?”一双杏眼慵懒地动了一下,“有何不同?”

      云鸦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纤细的手指沿着肩膀向胸口滑动。嘴唇随之探向他的脖颈,声线极具魅惑:“云鸦会的多。”

      他轻轻合眼,放松自己享受着男孩儿的爱抚,水汽在他的脸上也蒙了一层薄雾。

      听闻南怀谷地处密林幽涧,路途险远,收费昂贵,且谷主为人怪异,但医术着实高明。林竹隐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带着几个随行副士,敲开了南怀医谷的大门。

      开门的药童生的俊俏,只瞧了他一眼,没个好气道:“我家先生一次只瞧一个人的病。”

      他回头向他们摆摆手:“客栈等我。”

      几名副将犹豫一阵,断是不敢违抗军令,只得离去。

      进了内厅,药童便让他坐下,连杯茶水都没有,只留下一句“等着”,便消失不见了。

      来时已有心理准备,这世外医家不受拘束,此时更是有求于人,受些脸色,倒也无妨。坐了有半个时辰,他理了理袖口,一枚军令从袖口滑落。

      三九之后,凛冬已至,年关将近,朔北本就是多事之秋,然而就在这危急存亡之时,每隔三至五载就要爆发一次的人瘟一夜之间席卷全城,不仅是甘州城里的老百姓,就连军中都有好些将士染上了疫病,这其中,便包含了林竹隐的父亲——怀肃将军林无疆。父亲将这枚军令交至自己手中,朔北三千万子民将士的性命,此时都系于他一人之手。

      边防薄弱乃是军事机密,此时消息已然封锁,眼下当务之急,是找到可以医治好瘟疫的大夫,来解决这场灾祸。朔北风寒,大哥远在京城,身为皇帝御前内阁中人,不可轻易离京,父亲年迈,久经沙场落下一身伤病,不知可否度过这一劫。他捏了捏拳头,只觉得疲倦。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了,来时是晌午,现在已至申时,这南怀谷,竟丝毫没有要出来待客的意思。他起身走出门,偌大的庭院空无一人,方才接应的小厮也不知去了哪里。林竹隐绕了一阵,依旧是没见到半个人影,便踏着轻功飞上了房顶。这样不合理数之事,大哥知道了必然是要责骂的,但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环顾四周,几间庭院修的倒是风雅,松梅竹兰处处可见,与这植被的活活生机相悖的,是稀少的人烟。庭院四周被重重森林围住,这间小院便隐没其中。他搜寻一阵,后山高处似有人烟。

      脚步越来越近,仔细瞧过去,这重峦叠嶂之间,竟有一座温泉!

      温热的蒸汽氤氲在水面上,雪白的纱帐隐隐投射出两个人的剪影。

      林竹隐愣住了。

      微风拂露,帐内是红绡旖旎云雨巫山,帐外的三九寒气,也被这急促的喘息声消磨了大半。帘帐被二人激烈的动作撩动,曲线修长且结实的男人身体在纱帐与雾气之中若隐若现。

      呆楞片刻,他迅速起身,撞见这等场面,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起身的瞬间,他看见了纱帐内的那个男人,长发如墨,肤如凝脂,深潭般的杏眼微微抬起,毫不在意地瞥了他一眼。

      而那短短一眼的时间,对他来说,好像有千万年般绵长。

      林竹隐回到了方才的会客厅,心绪难宁。剑眉杏眼,与路亲王所言的顾子虚无差,自己在这里等待了数个时辰,此人却在后山温泉翻云覆雨……看来江湖上的传言倒不是空穴来风……换作平常,他早已甩手走人,只是边关之围,此时还需他出手。看现在这个样子,自己撞见他做那档子事儿,这情势又艰难了许多。他还会不会出来见他,现在还是个问题。

      刚这么想着,那个人便从内屋里踱了出来。衣裳穿的随意,长发还未干透,白皙的脖颈上还挂着些露水。一言不发,坐到了他对面。

      而顾子虚本人现在及其尴尬。

      来客先要晾三个时辰,是他的规矩,这在江湖中也不是什么秘密,倒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古来隐士皆是这个脾性,他自有一双回春妙手,最是享受这样为人所敬的感觉。谁知今天来的也不知是哪家不懂规矩的兔崽子,坐不住离去便是,他倒好,直接瞎跑撞见自己快活,这一世英名,可不毁于一旦了吗。

      “那个……”

      “那个……”

      对坐片刻相顾无言,两人同时开口,气氛倒是更尴尬了些。

      顾子虚打量了一番眼前人,棱角分明,骨骼清奇,倒是一副俊朗的好皮囊,怎的如此没有规矩。

      他开口:“在下朔北军副帅林畋,表字竹隐,打搅谷主,多有冒昧。”

      顾子虚脸上没有表情,心下倒是难堪,这“打搅”二字,又是在暗示自己。

      他面无表情地嘬了口茶,“朝廷,怎么想到来找我了,你们路王爷可是差点儿死在我手里。”

      林竹隐只知道此人与皇帝最宠爱的弟弟有过节,具体细节倒是不知晓,“王爷的私事,竹隐不知道,事关苍生罹难,又岂是个人恩怨可以驾凌之上的。”

      顾子虚看他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倒觉得无趣了,这世间最不缺的便是这般会说冠冕堂皇话的伪君子。

      “好了好了,你求我做什么,说说看。”

      林畋迟疑了一下:“事关边城机密,谷主可否……遣离闲杂人等。”

      内厅里坐着云鸦,隔着一堵墙探到人息,此人内力倒是比他想象中深厚许多。

      他懒懒地倚在桌子沿上:“他不是闲杂人等。”

      林畋看着他葱白的骨节,面无表情开口道:“先生可曾听闻朔北三至五载便会爆发一次的人瘟。”

      他喝茶:“自然。”

      “眼下我朝方才经历了南疆一战,又折损了虎贲将军一员大将,北燕又正是新皇登基之时,多部改革,急于立功,甘州本就是多事之秋,人瘟此时爆发,不仅是百姓,军中也有……”

      “打住打住……”他撑着下巴抬头看他,“你要我干嘛,救人啊?”

      他点头:“是。”

      顾子虚垂下眼睫,端起茶盏,冷冷地道:“不去。”

      “此事事关千万人命,先生若能救他们,定有重谢!”林畋蹙起眉头,言语也重了些。

      “医不好的。”他摇摇头,“你要信天命,死亡,就是他们的天命。”

      林畋的喉结颤了颤,父亲戎马一生,保家卫国,死于疫病,绝不是应该是他的天命。

      “信也罢,不信也罢,我只求能尽人事。”

      他握着茶盏的动作缓了一下,最终拂袖起身:“你先走吧,明日我再给你答复。”

      说完便走进了内厅,又消失不见了。

      夜里躺在榻上,顾子虚满脑子都是白日里这个不懂规矩的小子。

      “信也罢,不信也罢,我只求能尽人事。”

      说话倒是有点儿新鲜。

      竟不自觉的笑了起来。

      云鸦靠到他身边来,不满地瞧他:“谷主笑什么呢。”

      “没什么。”他正色。

      “甘州,您会去吗?”他轻轻啄了一口他的嘴唇。

      “怎么,你不想去?”

      “边境苦寒,有什么好去的,不如南怀谷逍遥。”

      “这是实话。”他笑起来。

      “听阿九说,那个‘闲杂人等’还没走呢。”他没好气的特别强调了闲杂人等四个字。

      “哦?”他饶有兴趣地抬了抬眉尾。

      月上三杆,萧瑟的风拂动树海,发出婆娑的声响。清冷的月光在庭院中投下大片的阴影。

      顾子虚紧了紧裘皮大氅的领口,向屋内瞧过去。那个人还真是人如其名,坐在椅子上睡觉都像一棵挺拔的竹子一样,直着腰背靠在椅背上,轻轻合眼。月光把他的睫毛拉扯的格外纤长浓密。

      唉,皮到真是副好皮。顾子虚叹道。

      这三九寒冬,就这样坐在这儿睡,明日一准得染了风寒。这人,都让他回去了,怎么这么轴呢。

      不知不觉在门口看他看了半刻钟,犹豫了半天要不要给他端盆炭火进来。

      “先生在门口站着,不冷吗。”屋内传来带着些鼻音的气息。

      忘了他内力深厚,被发现的他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进去,“不是让你回去吗。”

      “我跟兄弟们说了,要带你一起走。”

      这话挺着颇有些像是生离死别的相公对娘子所言,林畋自然是不会有这些心思的,只是他顾子虚花花肠子多,听着有些老脸微热。

      他坐到他身旁:“我若是随你前去,有什么好处?别跟我扯什么家国大义。”

      林畋垂眼思索了一阵:“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他拖着下巴,笑着看他:“真的?”

      “嗯。”

      “你今年多大?”他忽然问。

      “……”林畋看他,“二十有二。”

      他蹙眉:“你怎么看着挺年轻的,比我还大两岁。”

      林畋也有点儿惊讶,这人言行都太过老辣,根本不像是比自己还小的样子。

      “甘州好玩儿吗?”

      “……好玩儿。”

      “有什么好玩儿的?”

      林畋想了想,道:“骑马、糖人儿、皮影戏,还有小吃最为著名。”

      “说说看啊。”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眉目间都是风景。

      “羊肉泡馍,臊子面……”

      ……

      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聊了半宿,林畋有些失神,直到眼前人趴在桌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才意识到刚刚的自己有些奇怪。想来也并未说些什么极有趣的事情,不过是些江湖轶闻,怎么阴翳了数月的心情忽然开阔了起来。

      远处传来一声渺远的鸦啼。

      这个人可真好看啊。林畋想。

      寒风袭人,自己是军中出身,顾子虚应该比不得。他终是向他肩膀伸出手,想要叫醒他,不要在这里睡了,将要接触到他的瞬间,他却忽然醒了过来,将他悬在空中的手抓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子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