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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谢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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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镜子,镜子在我眼中慢慢扭曲变形:我出现在镜子里,冲到卧室“啪啪”给了沈藏两个耳光,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别忘了,我才是水符门的司南,你‘长老’的身份都是我封的!你个弃徒!有什么权力罢黜我这个司南?我今天就清理门户,把你再逐出师门!水符门的典籍、司南、花花、还有那尊不知被你藏在什么地方的破鼎都是我的!我的!还有你,你,你也是我的!我的!”
我越看越好笑,于是放声地大笑起来。
莫孟时醒了,进来洗尾巴,看到我的样子立刻夹着尾巴逃了,似乎对沈藏说了一句什么“不疯也得被你逼疯!”
我没听清沈藏的回答,一边洗脸一边继续流泪。我无能啊,有心想学康熙擒鳌拜,实际地位还不如曹操手中的汉献帝。
许是空调开太足了的缘故,卫生间里一阵阵的冷。我光着脚,地板上冒出来的冷气不断往我脚心里钻。我有心跺跺脚,却迈不开腿,于是明白过来:这不是空调冷气,而是秽物。那个在考场外暗算我的家伙,一路追到了这里。我现在手中没有任何符纸。按照以往的习惯,要叫沈藏帮忙了。然而此刻我心里有一个荒唐的想法:干脆就这么死了吧,反正未来也没什么意义。
洗手间的门不知不觉中关上了。冷!透入骨髓的冷!那种冷气就像一条条食人的藤蔓,一点点抽走属于我的、跳跃的、流动的生命力。
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门,我当然没有给任何回应。
莫孟时在门外小声嘀咕:“该不会想不开吧?”
沈藏骂了他一句脏话,随即又响起了敲门声。
“我没事!”我不想让他进来,声音沙哑地回答。
“你听听,嗓子都哭哑了!”莫孟时叹了一口气。
世界安静了,我闭上眼睛,仿佛回到当日在大巴外动用司南后的那种感觉。这次我不当大鸟了,我变成了一棵树,就像三毛写的那样,“站成永恒,没有悲欢的姿势。一半在尘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一半洒落阴凉,一半沐浴阳光。非常沉默非常骄傲,从不依靠从不寻找”。
沈藏说过,希望我能享受平静的心情。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让我内心更宁静了。
事实证明,人要是够倒霉,想死都死不了。先是一阵尖锐的门铃声,然后是伍茂的声音:“王江手里有个邪物,刚刚跑进了这里!”
沈藏显然很相信他的说辞,半句废话都没有就开始砸卫生间的门。他们一起闯进来的时候,我恢复一点意识,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镜子:我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血色了,整张脸都凹了下去,两只眼睛中都只剩下漆黑的空洞。
那股冷气并不惧他们,凝成丝,结成网,向他们扑去。沈藏挡在他们前面,单手舞动,瞬间就在空中画出一个通天反噬符,与冷气直面硬抗。冷气退回来,加倍缠在了我的身上。
混蛋玩意儿,这种时候还拿我当人质!我不要面子的啊?
沈藏显然觉得有些棘手。倒是伍茂,沉着冷静地点燃了两张通红色的符箓。纯粹的阳气立刻溢满了整间卫生间。冷气猛然收缩了回去,一只鸟头带翅膀的拇指大小人儿突然从我脖子上掉下来,一头扎进了马桶孔中消失了。
伍茂抛下一句“我去抓它!”,跑到窗户前跳了下去。
我还没有从死而复生的迷惘中彻底反应过来,沈藏就朝我的右脸甩过来一巴掌。
我早就没了体力,被他一巴掌扇到了地上。
莫孟时怪叫一声跑进来扶起我,对沈藏劝道:“他现在可是林黛玉的身子,你就不能温柔点儿吗?”
沈藏双眼赤红,一字一句说道:“自杀?好玩吗?是觉得水符门对不起你还是我对不起你?是想让我后悔还是愧疚?你成年了,遇事儿时却选择了最无用、最懦弱的手段!你太让我失望了!司南,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如果你今天死了,我会后悔,会愧疚,后悔的是,早知你如此,当初何必抱有希望?愧疚的是,为什么没有尽早给水符门找一个合格的司南?”
我受不了他这样的轻视,挣扎起来对他拳打脚踢:“沈藏,你这个王八蛋!我就是觉得你对不起我!怎么了,怎么了?污了你的地儿吗?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沈藏提着我的后领把我拽到镜子前,咬牙切齿道:“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不客气地说,和伍茂相差一百个莫孟时!”
“喂!”莫孟时叫了一声,没人理他。他摸了摸鼻子,“算了,不跟你们两个疯子计较。饿了吧,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
我抬起头,突然明白怎么回事儿:抛开我此刻的身体你状况不论,镜子里的我如日薄西山的老者,没有一丝属于少年、青年的精气神儿。伍茂在外面追杀邪物,我在这里因无能而逃避、愤怒、自轻自贱!
我把其他眼泪咽下去,“知道了,沈藏。我洗把脸就出去。”
沈藏放开我的衣领,俯首到我的耳旁似乎打算说什么,最终却长长叹息了一声,摸了摸我的后脑勺,走了。
不一会儿他扔进一双拖鞋,“地上凉,别光着脚。”
我拾掇好自己,又去收拾刚才他们对招留下的痕迹,忽然发现伍茂用的那两张通红符有一种熟悉的味道。我把残符捡起来闻了闻:是花花的血!这分明是花花的血染红的!
邪物噬阴,遇到大黑狗的阳血自然只能退避三尺!
我的思绪回到以前:高考那天,沈藏取走了花花的舌尖血;在小老儿那儿,同样“有人”从花花身上取走大量阳血。
我拼命抑制住又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真是丢脸啊,过去十八年流的泪再平方一下也赶不上今日一天的量!
我面色平静地走出去,问沈藏:“我不当司南后,可以把花花带走吗?”
沈藏的双目已经恢复清鸣,静静地看着我。
“求求你。”我说。
“也好,它可以保护你!”沈藏说。
“谢谢。”
这辈子,第一次对他说“谢”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