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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易主 深秋十月落 ...

  •   深秋十月落叶如被火舔过一般鲜艳,纷纷扬扬的飘落在翊坤宫的院子里,房檐上,鱼坛的水面上还浮着一两片枯黄。哪怕是后宫至尊,高如君高皇后宫里也萧瑟落败成了这个样子。宫人们多红肿着眼,也腾不出手打扫,六宫妃嫔们皆一应全往养心殿前跪拜着。皇帝龙息已弱。宫里面常年伺候着的,有体面的太医也皆觉不好,全然认为无力回天。

      半个时辰前高皇后派人去了东宫与各亲王所里打发了皇家子嗣,圣上殡天怕就在这一会儿了。非子女不到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强撑着一丝气息,玉玺掌印都吩咐好了。只等亲口宣布。

      高皇后嫡子,太子高烁率着一众兄弟姐妹,齐齐往养心殿内去。身为公主之首的六公主固祁更是悲怆不已,嘴里句句离不开父王,一行人奔走在半路竟一时激动,哭昏了过去。

      太子含了动容:“抬了轿子把六妹抬过去。”

      宫人们搀扶着六公主,悲切的答了是。

      皇子公主们一到养心殿,见位分在嫔位之下的都老老实实的跪在寝殿外哭着,就知道父王已经快要去了。六公主随用轿子抬了来,却骨子里柔弱温润,见此情景亦不敢入殿。

      倒是年龄第二小的十三公主固烁随也哭成了泪人儿,倒紧紧搂住六公主的胳膊,哀痛道:

      “六姐姐,没时间耽搁了,先看父王要紧呐!”

      高烁点点头,“固烁说的对,父王要紧!”脸上亦有滚烫的热泪流下。

      六公主沉重的点点头,在门口跪着的云昭仪何等机警,不动声色的推开搀扶六公主的婢女,脸上的妆全花了:“怎可由没轻没重的下人搀着公主,便让本宫伺候公主进去吧。”

      太子有些犹豫,这么多庶母全跪在殿外连皇上的一面都见不着,若带了云娘娘进去...六公主哪里还管的上这么多,就要往里走。太子也来不及再想,也跟着进去了。

      十几个子女一拥而进,高皇后定了定睛瞧见六公主身旁的云昭仪,云昭仪对上皇后突变冰冷的眼神更是含了心虚忙错开眼神,高皇后也只不搭理她,抽泣道:

      “好孩子们,可算来了。快,快到你们父王跟前去!叫你们父王看看!”

      躺在龙榻上的那个人,是天之骄子,九五至尊,这个天下权利顶端的男人,此刻也被病痛折磨的痛苦不堪,在人世间尚有一刻停留。一共十一位皇子五位公主全跪在塌前。合着余下的嫔妃们,将寝殿挤满。

      “朕作为国君,今日传位给太子...作为人父,要你们好好辅佐太子,往后不得手足相残...作为人夫,要你们孝敬皇后...”话没说完就是一阵如雷的咳嗽声。皇帝说到这,高皇后也难免深深动容,夫妻情分多年,他还是对自己记挂着。在下面跪着的也都应是。

      皇帝平稳下来,微微张开眼,想最后看一眼自己的孩子们,也能走的平静了。忽的瞥到角落里独自伤心的云昭仪,人之将死,心里也有些波澜,虽云昭仪圣恩不浓,此刻皇上也回忆起了这个人。

      复抬手指着云昭仪,皇后的神情有些难看,也不觉冷冷的眼神如刀子般刺透云昭仪。

      “不让来,你倒来了。”语气太孱弱,一时叫人分辨不出来皇上是怒是慰。

      六公主想替她辩解什么,倒是云昭仪扑通跪了下去,泪如雨下。“臣妾舍不得陛下,哪怕死也要见见陛下。”

      云昭仪全然不顾皇后此刻想掐死她的怒目,只情深意切的望着皇上,眼波凄凉。

      皇上也不禁被云昭仪此举感动:“罢了,便封你个妃位,叫你名正言顺了,封号......便赐念字吧。”

      皇后一震,如此轻易就从昭仪爬上了妃位么。不过下一刻就含了安慰:“念妃,陛下可是记着你念怀着他。”

      皇上微微点点头闭上双眼,底下的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念妃把头磕在地上:“谢陛下!”

      过了一刻,皇上还是没动静。皇后突然觉出不对,伸出手颤微微的探着皇上的鼻息,又猛点抽回手,脸上悲痛欲绝。

      “先帝.....去了!”

      底下哭成一团,更有忠贞刚烈之人喊着陛下要撞了柱子一了百了,做个鬼下去陪先帝。

      高烁携高皇后出了养心殿,文武百官也到场。识趣的行大礼,齐声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嫔妃与皇子公主也跟着跪在高烁和高皇后的面前,跟着喊到:“参加皇上,太后娘娘,皇上万福金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也不知跟了先帝多久,终于熬成了太后,熬到头上都生出了这许多的白发出来。太后莞尔一笑,一掩哀伤,作出太后的体面来:“都平身吧!”

      旋即又想起了什么,装作不经意的模样。

      “哦,念妃可在?先帝去前最喜欢你,你收拾收拾准备陪皇上去吧。”

      此话一出,方才还嫉妒云昭仪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嫔妃们都死死憋着笑。六公主有些愧疚,但想到刚才在殿中念妃投机取巧的样子,也深感自己被利用了一把,也不作声。念妃“啊”了一声,忙跪着磕头。“太后娘娘,臣妾才得了封号啊,先帝...先帝叫臣妾以后念着他阿!臣妾死了如何念着先帝!”

      皇上知道母亲的心思,隐了厌恶,缓缓的扶住太后:“有你这般心系父王的在他身边,朕也安心了。便抬了你下帝陵。”帝陵是有生育的女人或资历深久的女人才能享的。看似是福泽,旁的嫔妃却再也憋不住,轻蔑的笑了两声。

      念妃感觉脑袋沉沉的,便有宦官上来拉扯她,全然没有妃位的体面。念妃疯了一样咬着:“放手,本宫是妃!岂容你们这样放肆。”

      太后敛了得意,揉搓着手上的金丝缠云点翠护甲:“哀家还要劝念妃一句,此刻起你我都是旧人了,就别再本宫,臣妾的了。倒叫今日在场的文武百官笑话先帝的女人没规矩。”

      百官们跪在地上,年迈的跪的膝盖都酸痛了,
      也都不敢起来。都闷声道:“微臣不敢。”

      皇上厌烦了,抬抬手:“行了,带走吧。”

      念妃几乎是把声带都扯破了,声嘶力竭的喊着:“不!不!”

      太后慈悲道:“都起来吧,漓茳,”太后喊着自己的心腹“拾掇出来和宁宫,叫妹妹们早些搬进去。”先帝的遗妃们深知自己的一生已然了却了。没有子嗣的位份低的更是绝望,自己也要同念妃一起给先帝殉葬。“百官们也回去吧,皇帝登基也有你们忙的。”至此,百官们才都敢起来,有的腿麻了还要将将倒下去。太后又对身后的皇子公主们道:“哀家和皇帝孤单,在宫里多住几天吧。”

      皇上也点头,忧伤的望着自己的手足道:“确实该留下来住住..”皇子公主都动容,不禁又落泪,答应着。

      仅一天,这紫禁城内便换了一番天地。

      三日后礼部就着人送来了朝服,礼部侍郎连鹗
      捧着朝服跪在养心殿书房地上。“微臣见过皇上,先帝头七前还需要皇上主持大局,新制朝服早在先帝病中就暗中让微臣着手去做了,尺寸身量皆是按着皇上的做的。先帝实在是看重皇上,微臣也触动。”

      皇上放下笔,想着连鹗说的话,红了红眼圈。“父王还是疼爱朕的。”

      连鹗觉得自己这事办的很好,伏着的身子又低了低:“先帝是早已认定了皇上!”

      皇帝缊了柔意:“连侍郎辛苦了。”

      连鹗奉承了几句后便退了出去。

      登极大典何及隆重,皇帝的意思是在先帝丧期内,低调些。各附属国都派使者远道而来贺礼朝拜。

      皇上纯孝,结束大典后便去祖祠替先帝守灵。

      太后入了永寿宫,一身素净厚重的衣衫,威严不失合宜。修建着花花草草:“漓茳,你说,什么时候选秀合适呢。”

      漓茳素知太后脾气,对先帝是帝后的情分,一颗心全扑在了皇上身上,时时刻刻挂着皇上的事情。连当日亲自立新帝也是太后从旁边暗示着先帝,给皇上一个体面。

      漓茳缓缓笑到:“如今除了皇上,太后便是紫禁城的主人了,这样的小事,自然是太后定夺。”

      太后觉得这番话很舒心:“你说的极是,就算是先帝在,也一定希望烁儿早日充盈后宫,为大齐国绵延子嗣。何况先帝已经没了,若挨过三年丧期,后宫未免寂寞。”

      漓茳递过小婢女手中的茶,奉到太后面前:“太后不如寻寻母家,劝着皇上点。”

      太后眸色一亮:“你是说哀家的表哥,丞相子车复?”漓茳含了笑不答,太后转忧为乐“是了,哀家一介女流心思不周也是有的,还是要前朝公正的说句话才是。”

      漓茳是多年的老人了,遇到这种事更是机敏:“那奴婢便立刻出宫打点,请太后的母家进宫一叙。

      太后拦住:“慢...”

      漓茳会意:“太后放心,奴婢这就打点着,叫人暗里带一品夫人进宫。”

      太后放心:“还是你了解哀家。”

      丞相发妻一品夫人听了太后提议后,默默记下了。更别提太后有意提拔自己家女儿,更是连忙应下差事,忙不迭的道恩。高高兴兴进宫来,又高高兴兴的出了宫。”

      回了丞相府,一品夫人更是马上直奔子车复书房。一通解释后,子车复也展露笑颜。“你去把慕儿叫来。”

      一品夫人欢喜的“哎”了一声,脚下生了风一样就往西厢房去。丞相心里极喜,却端出稳重来:“你慢点!成何体统!”一品夫人这才收敛了脸上的表情。

      丞相子车复这么多年,在家里养了两三个侍妾,却也被正妻赶走了。子车复是斯文人,也不再纳,多年来夫妻之间只有一个女儿子车慕,当成凤凰般养在深闺中。

      子车慕款款推门而入,不添繁饰,规规矩矩的福了福身子:“女儿见过父亲。”

      子车复捋着胡须:“慕儿阿,新帝已经登基了。”子车慕在深闺宅院中向来不理这些事,自然也没有心力打听先帝新主的事情。父亲突然和自己说这些做什么。

      新帝...新帝..子车慕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人的名字,高烁。当年皇后和自己父亲欲把自己许配给太子高烁做太子妃。无奈高烁铁青着一张脸不吃不喝十几天,活生生饿脱了相。皇上见自己立的太子如此莽撞轻狂,差点一气之下夺了他的太子位。皇后这才吓得不敢再提。

      想来今日登基的便是当日的太子吧,呵,偏偏是他,偏偏还是他。他当日给自己难堪,就当自己那么愿意扑到他怀里么。

      子车慕不知哪来的勇气,做了十几年大家闺秀,即便当日太子拒婚她也不曾动怒,如今却眼神冰冷,生出嫌恶:“女儿不愿。”

      子车复没想到自己女儿会反抗,惊讶下收了笑意:“不愿也得愿。”

      子车慕直直对着父亲的眼睛:“女儿不愿。”

      子车复跳起来,气的青筋尽数突出:“你身为丞相之女,及芨就该去选秀!哪里有愿不愿一说,除非你心一横死了,全家人也要为你陪葬!”子车复瞧着桌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自己乖巧了十几年的女儿。

      子车慕死死攥着拳头,这件事便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么。

      子车复看女儿如此愤恨,也不禁想到了当年之事,想到女儿的委屈,脸色缓了下来叹了口气:“你们总归还是夫妻的缘分,躲了这么多年也躲不掉。当年的事也耽误了你出阁,叫你比旁家送去选秀的大了两岁。是父亲没用。”说着,子车复噙泪复坐下去,摇了摇头。

      子车慕再不好说什么,忍着哭腔低声道:“女儿全凭父亲安排。”

      子车复动情之余终于得了些许安慰:“好,好!你先去吧,准备着。”

      次日,在朝中有脸面的老臣悉数上奏,提出后宫不可空着。请皇上悲痛伤心后考虑今年秋闱选秀的事宜。站出来说话的有文臣也有武将,独缺了丞相子车复。

      皇上托着腮,面无表情道:“丞相如何以为?”

      子车复站上前行了跪拜礼:“微臣以为,朝中同僚们都是才德兼备之人,所言也有道理。”

      皇上忽笑了笑,笑意徘徊在嘴角,眼神却冷漠如常。“丞相所言也有道理,只是父王丧期未过,朕实在没心情理会后宫之事。”

      子车复从容道:“微臣认为,各大人们正是替皇上的孝心思虑,后宫里多了主事的,也好不分皇上的孝心。”

      皇上笑意凝结,如何不记得当年之事:“你倒是会说。”

      子车复忙叩头:“微臣惶恐。”

      “太后也是这个意思么?”子车复没想到皇上这么赤裸裸的问自己,一时语塞,衣衫已经被汗打湿了。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皇上蔑笑了一声,和缓道:“那就按太后的意思来吧。朕只愿太后顺心就是了。”

      文武百官齐声道:“皇上纯孝!”

      十月下旬,各家权贵官贾,打点银子的,托人脉的,挤破头全想着把自己家的适龄女儿往宫里送。姑娘家们听说是年轻的新帝,也全笑开了花,觉得自己前途光明美好。

      子车慕却不这么想,一日复一日在府中练习宫里面的规矩,背诵着皇上喜爱的诗词。

      子车复在廊下看着子车慕,十分安慰。一品夫人也抹着眼泪:“咱们家慕儿长大了。”子车复笑道:“是啊,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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