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卿天涯》巫锁

155、淸承之死

　　东边的曙光渐渐亮起，天不再似原先这么黑，伸手可以看得清五指，可以看见地面上被血染红的土地。
　　箭雨已经停下，草原上一片狼藉，尸体被箭穿成了刺猬横七竖八的倒在地面上。
　　雅楠正看眼睛看见的是面前的土地，清承呢？
　　原本清承应该是被她护在身前的，可是她的面前除了看见一片土地以外什么人也没有。自己确实被一个人抱着护在怀里。
　　长剑丢在一边，那是清默的长剑，抱着她的人是清默。呵出的暖气吹在她的脖子上。
　　清承呢？
　　雅楠挣脱开抱着她的人，看见男人的背后站着一个一模一样的男人。
　　男人的表情是雅楠从未见过的释然，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龙吟剑握在手里。金色的光芒里泛着一丝红光，那是清承从手臂上流下来的血迹。
　　雅楠冲上去抱住男人。
　　龙吟剑脱手，直插进地面。男人无力的倒在雅楠身上。
　　从肩膀上面看过去，清承的背后插满了箭，血液从一个个血孔里不住的流出来。
　　杏花眼瞪圆，六神无主。眼泪无声无息的滑落下来。滴落在男人的肩头，但男人恐怕是感觉不到。
　　他战斗了一天一夜，身体早就已经麻木，更何况现在还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早已经危及生命。
　　怎么办？怎么办？
　　雅楠心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另一个男人站在他们的后面，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他怎么也没有想过，他会为了保护他而牺牲自己。
　　受伤的男人无力支撑，往边上倒去。
　　草原上幸存的人陆续走回来。城门已经开了。敌人尽数歼灭，但人们谁也高兴不起来。最后的指令，那是牺牲了多少人换来的胜利。
　　原本他们可以赢得，根本不用这样子。但是城楼上冷眼观望的人太过冷血，把他们当成战斗的工具，随时都可以抛弃。
　　那个人是外行人，不懂行军打仗之事，怎么可以把督城的任务教给这么一个外行人。但是他们没有办法怨清承，他也倒在血泊里生死未卜。
　　雅楠心疼的抱起他，他的脸紧紧的贴在雅楠胸前。
　　别死。
　　天又亮了几分，从东边一路亮起来。照亮了大草原。战场上随处都冒着滚滚的黑烟，残破的旗帜插在一边，风吹起一角。遍地狼藉。
　　怀里的人很吃力的想要说什么话。
　　雅楠低下头尽力去听。
　　男人的声音微弱，张着嘴，从喉咙里艰难的发出声音来。
　　雅楠心疼。手指插进被血液打湿又凝结成一缕一缕的头发里，脸上满是血迹，眼睛闭着，似乎想要睁开，但是太多沉重怎么都睁不开。
　　微弱的气息传出来。
　　“如果......如果......”
　　雅楠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头低的更下面了，问他：“你说什么？”
　　“如果......你第一个......见到的人......是......是我......”
　　“什么？什么？”男人的声音太过轻微，生命气息已经十分的微弱，雅楠完全听不清男人说的话。
　　“你，会不会......喜欢上我......”
　　雅楠还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看着他吃力的模样，只能让他别再说了。
　　但是男人在她怀里不放弃，尽管声音微弱，但一遍又一遍，执念一般的重复。
　　“如果，你第一个遇见的人是我，你，会不会，喜欢上我？”
　　雅楠身后站着的人走进，抱过她怀里的人。
　　“先回去再说，林将军医术高明。”
　　只留下一句话，但已经比平日里说的话多。雅楠心力交瘁，并未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
　　活着的战士扶着受了伤的战士慢慢走回打开的城门内。
　　清承受伤，林锦时迅速的准备好了救助的措施。如同前一次一样，只看见从屋子里面血水端出来，雅楠坐在房门前的台阶上心里空荡荡。
　　清默坐在她的边上，一声不响，手边放着两把剑，他的长剑和清承的龙吟剑。
　　不知道屋子里面的情景，男人的心里也是焦躁不安，入鬓的剑眉已经皱起。
　　长廊的一头，云家幕僚摇着扇子缓缓走来，雅楠全心全意的都在屋里生死未卜的男人身上，根本没有注意来的人。然而边上的清默却忽然站了起来，习惯性的拿起厚重的象征着权力的龙吟剑。上前一步护在雅楠身前，剑被举起，示意前来的人不准再靠前。
　　“你来干什么？”男人眼里的仇恨一览无余，和当初母亲被杀之事一样的愤怒。
　　边上的人忽然的动作，雅楠有了反应，看到留在地上的长剑，她忽然心头一颤，隐约预感了什么，但是又不敢相信。
　　云府幕僚嘴角一笑：“我是来恭喜清默公子，这下您就是君王了。”
　　雅楠看到的男人的背影，什么动作也没有，什么话语也没有。她又打消了刚刚忽然冒出来的念头。
　　幕僚似乎料到会是这样的情景，但是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握之中，只要李清承死，那么计划就算是完成了。他也好回去复命。
　　“来人！”男人忽然说话，从四面八方跑出了来一些侍卫，“把前面的人给我绑起来，压入军牢。”
　　云府幕僚对于这一幕也不感到惊讶，毕竟这也是他曾想到的，最糟糕的结果，就是自己陪葬。但是那样也算是不辱使命。
　　屋后的房门忽然开了，男人和雅楠同时转过身去，紧张和担忧，等林锦时出来，大概就知道结果了。
　　云府幕僚来此为的也就是这个。他要确定李清承死没死。
　　众人等着林锦时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皱着的眉头。
　　林锦时看见屋外的情景，特别是看见被架了起来的云府幕僚之后，眉头皱的更紧了，轻轻的摇了摇头。
　　“清默，你进来。”
　　手握龙吟剑的男人愣了一下，放下剑，看了雅楠一眼，跟着林锦时进了屋。
　　外面，人被带了下去。雅楠依旧坐在台阶上惊慌失措。刚刚林将军摇头了，而且还皱着眉，是不是说，清承的状况很不好，还是说......
　　不，不，不可能，不会的。
　　雅楠使劲的摇头，头埋进膝盖里，双手握住双耳，难过的什么都不愿意听，什么都不想知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的房门开了，有人走进，一直温暖的大手轻轻的盖在她的头上。也不做什么，那人就这么站着，什么话也没有。
　　雅楠抬起头来，是舅父。
　　“清承呢？”
　　林锦时不答。
　　雅楠红肿的眼睛一直看着他，她又问了一遍：“清默呢？”
　　这次林锦时说话了：“去处理清承的后事了。”
　　雅楠的心咯噔一声，呆呆地愣住，浑身上下似乎是被禁锢了，怎么都动弹不了。
　　清承死了。他真的死了吗？
　　她不相信。
　　那么一个活蹦乱跳的人，难道说没有就没有了吗？
　　她怎么都不相信。
　　林锦时行走，但是迈了一步发现被人拉住。转过头才发现雅楠的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角不让他走，两只大大的杏花眼里噙满了泪水。
　　悄无声息的，眼泪就像珠子一样精准的落下，来不及犹豫。
　　“唉！”林锦时叹了一口气，一掌打在雅楠的脖颈处。
　　抱起雅楠到了她的房间放到床上替她盖好了被子。这动作即像是从前帮锦玉盖被子的时候，又像是后来替素年掖被子之时，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已经记不清了。
　　这个时候，还是让她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管不问比较好。
　　走出房门，林锦时的眼神一沉，他救助的今日的清承，胸口没有几个月前受到的剑伤留下的痕迹。他大概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

　　京城皇宫里，郑氏知道了李清承战死的消息高兴的手舞足蹈。
　　几个月前云氏就跑来说要和她合作，杀了李清承，她当时还不相信，但是也没有办法只得随他们去。却没想到，她日日夜夜想要至于死地的李清承终于死了。
　　这下和云氏合作的计划她又重视了起来。

　　边关战士留下了一些处理新立城郡之事，其余的班师回朝。
　　陈丰衍被留了下来，从今以后，这草原以北的地域全部由他掌管。领了命令之后，他有一个要求，说是此次先跟着一起回京，处理完京城的时候再启程边关，如今已经不能再称之为边关，而是西北部。
　　从储君身份成为君王的李清默允了。
　　陈丰衍觉得，王的弟弟不爱说话以外，其余的地方，包括给人的感觉倒是和原本的李清承相差无几。原本是怎么样的，似乎清默除了不爱说话还总给人冷漠疏远的感觉，对任何事情都毫不关心。而现在略微有些不同，也许是因为成了皇帝，所以很多事情不得不关心的缘故吧。
　　草原民族全部归顺了朝廷，而朝廷也没有过分的要求。略有些不服的人民，但是朝廷给了辅助慰问之后，逐渐的也都平静了下来。
　　将士们凯旋回来，战争中的惨烈已经消散了很多，人们脸上洋溢着胜利了的喜悦，乡亲们的欢迎很是热烈。毕竟他们是打了胜仗，无论牺牲了多少人，如今已经四海统一，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打退了外兵，现在是要打内贼。王朝的子名都已经承认了他们兄弟的王位。但是皇宫却是被别人住着。这次回来，应当名正言顺的拿回来。
　　云府的幕僚在北方之时已经被就地正法。但是云家的势力却还存在着。
　　拉拢还是敌对，这是很重要的一个选择。

　　已经入秋，天气渐凉。
　　雅楠起身，走在梧桐院里的时候还是觉得夏季发生的事情很不真实。
　　她至今还不相信清承已经死了。
　　总觉得他还在她的身边，和她一起饮酒说笑。
　　归来后的清默不亲近任何人。钟离站在一边看着他的时候觉得他换了一个人，再也不是从前的清默。人们都觉得，那只是他的双胞胎兄弟死了的缘故。
　　但是夜深人静之时，清默会站在雅楠的窗口。这件事，也就只有林锦时知道。

　　陈丰衍回了京城，呆了三天却立即启程去了北方，走的时候还带上了林府里的一个下人，浮生。
　　听人们说，那天浮生红着脸从陈二将军的房间里出来，后来第二天就跟着陈二将军去了北方。

　　钟离现在只剩下一个人，每天做了很多好吃的，但就是没有人吃。她拿去给林伯个高公公品尝。
　　她能说上话的人也就剩下这两个疼爱她的老人。

　　天气凉起来。树叶开始大片大片的掉落。
　　雅楠都没来得及看后院里那一大池塘的荷花开放，整个荷塘早已经败了。
　　林府里进进出出还是很多人。
　　云家和帝王家，又开始有了联系。
　　林锦时站在雅楠屋子外面，看见纤弱美丽的女子正在练字，没有进去打扰她。但是眼里露着些许心疼。
　　“鸳鸯小字，犹记手生疏。”雅楠放下笔，口中喃喃。
　　心里响起很多年前，雪后初晴的日子里，清承一笔一划的教她写字。
　　如果她知道了真相，又会怎么样。林锦时叹了一口气后离去。很多事情也只有他才知道。近日云府的人是来干什么，今后会发生什么事情诸如此类。
　　可是他不能说。
　　林锦时走后，雅楠转身看着已经没有人站着的窗口。她知道刚刚有人站在那里。她也知道到每天晚上有人回来她的窗前看她入睡。
　　所以，她又记起了几个月前的那一幕。心中的想法明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