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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那25个人的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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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样的杨嫒,思安在心里给她竖起大拇指。她真的很佩服杨媛的这点,无论处在什么环境,杨嫒都不会让自己颓丧。思安离开窗口,往内室走去。她决定再去看那女人一眼,好好看一眼她,虽然她已是一具尸体了,可是思安还是想看一眼那能唱出无比动人歌声的脸。方才,因为见她死状恐怖,思安没敢细看她,现在思安看到杨嫒,她觉得自己不该那么胆小才是。
绕过屏风,走进内室,思安走到女尸的身边,仔细去瞧这女子。看起来很是年青,大约也就与自己年龄相仿,然而就这么死了,悲凉地。思安抓过褥子角来,拭去女子七窍上的血。她真的是个美人,即使是死了,闭着眼睛,那张脸依然都是那么美好的。只是思安终于无缘得见她的眼睛,不过由思安想来她的眼睛是有情千万的,若非如此,哪能把一首歌的感情唱的深彻感人。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思安回想她唱过的这首歌,心想,不知她都经历过什么,以这样小小年纪。正想着,思安放在褥子上的手被轻轻撞了一下,低头去瞧,见是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白色的东西。思安小心地摸了摸,凉凉地硬硬地似乎是块石头。大着胆子拿起来,却被那石头的闪光耀了眼。那石头乍看之下也就是象剥了皮的鸽子蛋,但随着思安拿起它,变动了它的位置,那石头闪出奇异的光彩来,一忽儿蓝,一忽儿红,一忽儿黄,一忽儿绿。
哟,这是搞得哪门子鬼?思安心里害怕,便把那石头丢回褥子去。
“咦,怎么会有块蛋白石?”这一幕恰好被才走进来的吕新看见。
“什么石?”思安疑惑地问。
吕新拿起那块石头,翻过来转过去的看了个仔细:“这是蛋白石!”
“哪有这样的石头,太奇异了吧?”
“不奇怪,这蛋白石本就是能量炼化的精髓,这里面储存着许多能量记忆!你怎么会有这个?”
“不是我的!我刚刚坐在这儿,莫明其妙它就滚出来了!”
“那这石头应该是她的!也对,她是许和子啊,拥有这样的石头也不足为奇!”
“许和子?你说她叫许和子!就是那个,唐玄宗说她,歌值千金的那个许和子?”思安不能相信地问。
“对,就是她!”
“她,她不是在皇宫里么?怎么会?”
“皇宫早已被安禄山所占,为了不象霍国公主那样被当众开膛挖心,谁不逃呢!”
“唉!战争真可怕!”思安叹息。
“所以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回去和平年代吧!”吕新。
“可是厅堂里那么多人,我们怎么救她俩呢?”思安。
“现在她们已经不在厅堂中了!我们先去救杨嫒,然后去救那个女孩!”
“好!”思安站起身,“可是,我想把这块石头一起带回去,可以吗?”
“可以!走吧!”
当吕新和思安突然出现在屋中的时候,杨嫒正坐在那将领的怀中,往那男人的嘴里塞一颗阿月浑子,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
那将领噌地窜起,把杨嫒推到了地上。
倒在地上的杨嫒,没动也没表情,仿佛是呆住了。
吕新对着那将领刺过来的剑头一弹,那将领就象触了电,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杨嫒见那将领晕了,爬过去,坐在那人的大腿上,掰开他的手,抓过他的剑,噗嗤,手起剑落,插入了那人心窝正中。那人哼也没哼,就这么死了。
“杨嫒,你!”思安惊到想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杀人不算什么在这里!”杨嫒起身走过来思安这边,轻描淡写地说。“在和平年代,杀人是很可怕的事,但在这战乱的年代,杀人比吃饭简单容易!”杨嫒向思安摊开双手,“而且我杀的多干净啊,手上连一滴血都没沾!你知道吗,我在这儿见得最多的就是人杀人,见得多了,没杀过也都很懂得杀人不见血的套路!”微微皱了皱眉头,“你是2017年12月16号那个周末一起来的吗?怎么你好象什么都没经历过的样子?你没有经历过<睢阳吃人>吗?你没有经历过城破屠城吗?你这些日子都是怎么过的?好象刚到这儿似的!”
“我真的是刚到!不过我来的时候也还是12月16日!”思安有些怕怕地躲在吕新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来说。
“天那!这些事情真是搞到我好头痛!”杨嫒仰起头眉头紧皱,“管它的呢?反正都死光了,只有我还活着!”
“她们都死了?”思安道,“你见到跟你一起来到唐朝的那些人了?”
“见到过,在睢阳,他们一共25个!全都死了!”杨嫒。
“他们怎么死的?”思安。
“有些被大唐的守军当军粮吃了,剩下的城破后,被叛军屠城时杀死了!”
“怎么会被当军粮吃了呢?”思安感到自己的胃在扰动。
“守军被叛军困在城里,没粮吃,就把凡不能打仗的妇女儿童老人和病弱者,这些对他们来说毫无用处的人,全都充当军粮吃了!吃了他们才有力气打仗,才能保卫国家!这是他们吃人前最常说的话!屁!什么国家?也不过就是他们的皇上!好啦!带我走吧!我不想再待在这里啦!”
“你怎么知道我们能带你走?”思安感到惊讶。
“因为我见过你身边这个人,见过他把别人从龙卷风中救出来过!可惜那时候我不知道,还以为龙卷风只是VR或者AR游戏!”杨嫒盯着吕新走过来,挽住吕新的胳膊,“你是外星人吗?”
“走吧!”吕新没有回答杨嫒的话。
只是带着二人,杨嫒和思安,从那屋中消失了。
后院的柴房里,那群被绳子穿成串的女孩们尽数坐在地上,不哭不闹,呆若木鸡。这些经历了杀人皿煮而食的吃人,与血腥的屠城后的女人们,已经丧失了反抗意识,他们只是象行尸一样活着,没想法也没感情。
“别带她回去了!她已经傻了!”
杨嫒一见吕新却把她带到了这儿,不耐烦地说。
“能把这些女孩都带走吗?”思安也对吕新请求地说。
“你不是救世主,我也不是神!”吕新只说了这个。
然后吕新,思安,杨嫒,还有那个跟杨嫒一起过来的女孩便一起从这柴房中消失了。
2017年12月16日,夜晚,花城的街头,华灯璀璨,让原本黑暗的时间不再黑暗,原本清冷的空间不再清冷。思安默默地走着,时不时斜瞄一眼那正聊的眉飞色舞的两个人,杨嫒和那女孩。她们手挽着手,看起来非常欢快。杨嫒一脸的轻松,那女孩也是一样。为什么会这样?只有思安知道。
半个小时前,吕新带着她们三个从安史之乱的中国唐朝长安城,回到2017年的花城。依然在新纪元广场购物中心的负一层,吕新为杨嫒和那个女孩分别做了小小的手术,抽取掉了她们脑中关于这次时空穿越的记忆,就象2003年为思安抽取记忆一样,只是思安那一次出了些意外,所以手术并没有完全成功。
“一定要抽取掉她们的记忆吗?”思安当时问吕新。
在思安的意识里,人应当保有自己的一切,包括记忆。
“有病就要去除病灶!记忆也是一样!”吕新这样回答。
思安当时还有些不以为然,但现在她看到了,看到了被抽取记忆后的这两个女孩是多么幸福,无忧无虑。杨嫒依然还是不会杀人的普通女孩。而那个女孩也依然是正常的快乐的普通女孩。
记忆也可以是一种病,也可以被切除病灶。思安想,如果当年,有人能为那个写作《南京大屠杀》的美籍华裔女孩做记忆的病灶切除的话,那个女孩就不会自杀,而能幸福地活下去吧?象思安所希望的,一个维护正义的人应该有一个幸福的人生。
“我们去酒吧吧?”杨嫒对那女孩说,她今夜渴望放肆地欢乐,因为她感到某种没来由的痛苦情绪正包裹住自己。
“好啊!”那女孩也想在今夜玩得更开心一点儿,因为她也感到非常不开心,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思安说。
“我就知道你又是扫兴的!”杨嫒白思安一眼。“你天天宅在家里,不怕自己太干了,找不到男人要吗?”
“呵呵!”思安尴尬地笑笑。
“没劲!你回去作你的干物女吧!”杨嫒挽着女孩头也不回地抛下思安走了。
思安回到家就睡了,经过这一天的折腾,她感到筋疲力尽。
然后她开始梦魇,可怕的梦魇。有一双手慢慢将一具赤裸的尸体从一个汤镬中捞起,慢慢地细致地切割。就见那手从那尸体的腰部切下一块正方形的五花肉,递到思安的面前。思安感觉想吐,紧闭住嘴。那尸体的头突然扭过来,开口道:“吃吧,吃了才有力气继续战斗,为了明天的胜利!”那尸体的表情是已死去的样子,惊恐地眼球突出地象要随时弹射出来……周围传来人们举杯的欢庆,仿佛这是场庆功宴。
思安吐了,两颗糖都吐了出来,在强烈地作呕中醒来,浑身发烫。思安知道自己病了。她试图把那两颗糖再吃进去,可是死活吞咽不下去。
手也无力,任糖从手中滚落去。眼睛艰难地再也睁不开,心脏费力地突跳两下,停一瞬,再狂跳两下,又止住了。
思安似乎是晕厥过去了,又似乎是醒着,毫无力气,感到自己的全身都烧烫似炭。她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大概也变成会要了自己的命的病灶了。她甚至开始后悔,早知道这么大反应,自己也该让吕新把自己的病灶取掉才是。但现在吕新并不在,自己也只有听天由命了。
就在思安的意识即将消失殆尽的时候,她感到有人把她扯了起来,然后她感到自己躺在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一颗糖被塞进了思安的嘴巴。
“思安,一安要咽下去,不可以吐出来!”
听到是吕新的声音,思安感到安全,她竭力去吞咽那颗糖,但糖却从她的嘴里喷了出来。这自然的生理反射,让思安无可奈何。思安现在已不是个能控制自己的正常状态的人,而只是个混乱挣扎的垂死的生命。
吕新感觉到这一切,他把思安的身子翻过来,紧贴着自己的身子,抱紧了,轻轻对她说:“这世上不止有残忍,也是有爱的!”用自己的脸颊温柔而轻缓地磨蹭着思安的脸颊,反复的磨蹭,就象一只猫有时会作的那样。
思安感觉到了那轻柔舒缓的磨蹭,那一种别样的触摸。脸与脸的触摸,不象手的那么理智,肌肤用感觉传递着感觉。而那感觉很好,让思安感到人与人之间不仅仅是战争,是切割,也可以是彼此用接触感觉着彼此,将一个人的体感传递给另一个人,哦,原来人与人之间的接触也可以是没有明确的目的的,只是彼此感觉着彼此,彼此享受着彼此所共享的那份感觉。
那尸体渐渐从思安的心海中飘远去,带着那令人作呕的人味儿。人不再是一块死肉了,一块可以切割食用的死肉。人是活的,人是美好的。
思安开始去回应吕新肌肤的摩挲,她想再感觉多一点儿他的肌肤的感觉,他的身体的感觉。但吕新感受到这些时,他停止了,他的脸僵在那儿不再动。
当感到思安的高烧在退去,意识在回归,吕新撤开了自己的脸,把手里的糖再次喂进思安的口中去。
见思安顺利地吞咽下去了两颗糖,吕新试图把思安放回床上去,但思安紧抱住他,不肯撒手。
“不如我也把你的那段记忆病灶给你切除吧?”吕新没有硬性推开思安,只是轻轻这么说。
“切掉的话,我就不是知情人啦!我不要!我要知道!”思安想要记住所有与吕新相关的,哪怕那是痛苦的,因为只有这样,她才是吕新的知情人。
“可是你老这么抱住我怎么行?还是让我把你的病灶切掉,这样你才能健康独立地向之前那样地生活啊!”
思安听出了吕新这话中的弦外之音,她不想放开,但也知道这样是不行的,于是只好努力让自己独立,依依不舍地放开紧抱住的他,躺回床上去。
第二天早上,思安醒来的时候,吕新已经不在了。思安不记他几时离开的,只后悔自己怎么就睡着了。虽是冬日,窗外也已艳阳高照。思安知道时间已经不早,抓过手机来看,哦,已经上午10点了。还好今天是星期天,没课,要不爸妈一定会问她怎么回事的。父母的询问,对思安来说只是一种打扰,其实毫无意义。学业的压力,对未来前途的迷茫,并不会在他们的询问中减少。而吕新的悄然离开令思安无比的怅然,极度的失落感困住了她。思安反过双臂,抱住自己发呆。她多想象昨夜那样,与他紧紧相抱拥,相依偎,然后时间停止,再也不和他分开。
吕新究竟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他不说,思安也不想硬去探究。可是他总是这样稀罕地到来,匆匆地离开,让思安的心,一忽儿惊喜,一忽儿惆怅失落。思安是寂寞的,在心这个层面,她从来是孤独的,即使是在热闹的人群中。从小她就渴望有人来分享她的心,但随着年纪与日俱增,思安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事。
人生来孤单,注定孤单。即使彼此再靠近,还是分开的个体。有来有往,有得有失。有喜有悲,有生有死。别人可以给你奶喝,别人可以给你钱花,别人可以给你关爱,但你只能自己长大。别人给不了你,你的长大,替不了你的生老病死。别人就是别人,吕新再怎么神奇,也终不能例外。但思安不想这样想。她想要有一个奇迹,所以她不去想。想多了,梦容易醒,而思安不想醒来。一个人活着,除了梦,还有什么?不过是一个梦破灭了,就再去做下一个梦而已。用梦把生命填满,否则生命无法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