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钢铁秃头

4、第 4 章 此时此刻对

　　此时此刻对姜之行来说才是真正的寂静，他把窗户打开一道缝，又从口袋了摸了支烟出来，小心翼翼地点燃。屋里除了于秋桌前的灯还亮着，其他地方都是大片大片空落的黑暗。

　　窗外的霓虹把整个夜空映照得五彩斑斓。这个城市没有夜晚、只有天黑，夜幕降临之时，很多白天无法进行的勾当都借着夜幕笼罩，顺理成章的完成。

　　他望向远处，神情若有所思。指尖夹着的烟燃到尽头他也没抽一口，一截烟灰落到他的脚下。
　　他最终把烟灭在烟灰缸里，接着屋里微弱的灯光看了看睡着的于秋，对方蹙着眉头不知正在做什么样的梦。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起来。
　　一直冷若冰霜令人觉得难以接近的脸此时终于有了点鲜活的模样。

　　于秋半梦半醒地翻了个身，耳边冷兵器的嘈杂声依旧在继续，他明知道这是梦并迫切地想醒过来，但最终还是被梦境带得沉沦进越来越深的未知中。

　　雨夜，竹林。
　　青衣跟黑衣人的打斗还在继续，看上去应该是已经打了很久了，黑衣人的数量在慢慢减少，地上躺着的尸体越来越多。
　　闷雷夹杂着大雨铺天盖地地砸下来，他们的衣服全部湿透，剑刃沾上的鲜血被雨水冲刷殆尽，青衣解决掉最后一个黑衣人，用剑支着地面缓慢地跪了下来，他看上去仿佛体力透支，但目光炯炯地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木屋。

　　天已经黑了，屋里却没有透出一丝光亮。青衣咬了咬嘴唇，身形不稳地又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往木屋方向跑去。于秋圣母病发作，想拉住他劝他好好检查一下身上的伤——以他的角度都能看到他背上被兵器割裂的衣服里藏着许多伤口，无一不汩汩地冒着鲜血。但他刚伸手去拦，自己的身体就突然变得透明，青衣轻而易举地就穿透了他。

　　“这是个梦。”于秋刚这样想，就被一股不可抗力迅速拉到木屋里面。

　　屋里摆设陈旧但干净整洁，桌上零零散散地堆了些竹简。床上躺着一个男人，一身白衣，但面容非常模糊。白衣一动也不动，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但胸膛并不像个活人一样伴随着呼吸起伏。
　　于秋心里咯噔一下，这人应该是死了。

　　门被打开，青衣跌跌撞撞地进来，又取出燧石生火点亮了灯。他举着灯站到白衣面前看了一会，接着把灯放下，伸手推了推他。
　　“我回来了。”

　　白衣没有作答，青衣的声音又大了些：“我回来了。”

　　于秋看那青衣呆站了半晌，喃喃开口：“你可是死了么，我先前告诉过你，让你等我回来的。我只是晚了些而已，你怎么就死了？”
　　言毕，青衣好像是要再确认一趟似的，小心翼翼把床上那人扶起来，让他枕到自己胸前，颤抖的伸出手探了探那人的脉息。

　　于秋远远看着床上那人的手因为青衣的动作而无力的垂下，心里想着这应该是死透了。青衣又伸手抚了抚那人的侧脸，也不顾沾满鲜血的手弄脏了那人的脸。
　　最终，他抬起头，眼眶里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到怀里的人脸上。于秋终于看清了青衣那张脸，一双浅褐色的眼珠布满血丝，锋利的脸部轮廓被痛苦填满。

　　姜之行？！

　　这人分明刚来他组里报道的姜之行。他虽然深知这是一场梦，但却从还是不受控地心底莫名腾升出一股浓重的恐惧。这种恐惧促使他慌忙逃出那间木屋，没走几步，他就听见屋里传来撕心裂肺的痛哭——不像是人类为了抒发感情所发出的极限声音，更像是丛林里某种原始野性未退的兽类在发泄自己的痛苦。

　　这种撕扯灵魂式的悲恸让于秋听得手足无措，他仿佛受到某种情绪传染，一股针扎似的疼痛从心底蔓延而起，迅速扩散到五脏六腑和四肢，他不由得捂着心脏蹲了下去。

　　他迫切地想摆脱这种痛苦，所以又忍痛站起身来，往竹林深处跑去。一路不知被多少尖利的竹叶割破裸露在外的皮肤，他都无暇顾及，他只想跑。

　　紧接着，他突然睁开了双眼。

　　窗外是已经大亮的清晨，屋里的小灯没关，墙上悬挂的电子时钟精确地显示是早上5:34分，窸窸窣窣的鸟鸣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飘进来。尹辰早就醒了，看于秋坐起来就冲会议桌扬了扬下巴——桌上有摆好的早餐，何成云举着烧饼吃得挺香，冲他招了招手，有用眼神示意他叫醒旁边睡得跟猪一样的宋然。

　　他还沉浸在梦里的惊魂未定中，抬手推了推宋然：“废物，起来吃饭了，头儿买了——”
　　话还没说完，宋然闭着眼睛开口，样子活像诈尸：“烧饼夹肉，煎饼，还有……”

　　他坐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还有豆浆。”言毕慢吞吞地站起来，从自己的柜子里找毛巾牙膏之类的东西准备去洗漱。

　　“好鼻子，不愧是我局第一警犬。”尹辰鼓掌，“圣祐等会去鉴定科看下，那群狗日的做事是越来越慢。”

　　“你这话让李辉听见他就提着刀过来解剖你了，正好还能给尸体拼一个脑袋出来。”何成云喝完杯子里的最后一口豆浆，擦了擦嘴。

　　于秋闻言起来去储物柜里拿东西洗漱，刚走到门口就撞上正好洗漱回来的姜之行。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思维在对上那双浅色瞳仁之后又开始浮想联翩，脑子里又浮现出梦里的画面：打斗、鲜血和哭声。

　　“早啊，脸色怎么这么不好？”姜之行依旧面无表情，却也跟于秋打了个招呼。
　　于秋躲闪起他探寻的目光：“没事，我睡得不好。”

　　话说完就走了，留姜之行一个人举着牙刷一头雾水。

　　吃过早饭，于秋跟姜之行一起去鉴定科，他本身其实不太想拉上姜之行，但宋然非说鉴定科有股怪味儿死活不肯去。于秋招架不来李辉的毒舌，只能再叫上一个人。

　　但他的担心显得有些多余，李辉昨晚通宵了，今天没有来上班，接待他们的是鉴定科新来的实习法医，于秋靠一张阴郁的脸再加上局长儿子光环已经让人不忍直视，再加上姜之行这尊面无表情浑身煞气的大佛，实习生道行浅，连大气都不敢出。

　　“于老师这个报告是李老师让我一会给您送过去的……”实习生低着头递过一沓文件，“那个两位老师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他离开的样子称得上落荒而逃，于秋笑了笑，随手翻那叠文件，一堆专业术语看得他头痛：“这都什么啊，他怎么不解释解释再回家呢。”

　　姜之行接过文件翻了翻，迅速整理语言：“被害人身份确定了，我们查的没有问题。但是因为尸体腐烂程度太高，没办法判断死亡原因。根据腐烂程度推断死者死亡时间应该在7-10天前。老鼠的话……”他又翻了下一页，“老鼠死于氰/化/物中毒，胃内容物检查出没消化完的肉类碎块，经过肉类碎块和尸体残块的DNA比对，可以确定被害人死于氰/化/物中毒。”
　　他把那叠文件又交到于秋手里：“回去给头儿看吧。”

　　于秋震惊了：“你怎么连这个都看得懂？”
　　姜之行把装订好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他后面有写结论，你刚才没看到。”

　　一群人又坐在会议桌前一筹莫展起来，尹辰都难得的开始抽烟。
　　“氰/化/物中毒……这种东西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啊，重点排查下同事吧。”何成云揉着眉心。
　　“我昨天去过他们医院了，同事关系很和谐的，而且他们医院最近没有人员调动，杀了人还跟没事儿人一样留下继续工作，这心里素质说不过去啊。”宋然说。

　　“都碎尸了你还跟我讲什么心理素质呢，杀人犯心理素质都杠杠的。我再去一趟吧。”

　　何成云最终起身决定亲自出马，作为宋然固定搭档的并兼职每次都给他补漏擦屁股的于秋也跟着站了起来，但最终被何成云一手按了下去：“你别跟我去，你这个杠精，我不想带着你惹气……脸色差的跟鬼一样，你今天不要出门了，别吓到花花草草小朋友。”

　　于秋只能坐下，所有线索都一团糟，他不太会抽丝剥茧地逐条分析，每次分析什么东西到最后心里就总会有两个小人难分高下地互相殴打对方，他十分擅长推翻自己的结论，深得哲学老师真传：思考问题一定要反复辩证地思考。
　　所以，他知道自己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干脆也就乖乖地呆在警局了。

　　他侧身看了看姜之行，他正对着屏幕上刚调过来的小区附近监控仔细观看——那些监控之前已经被他们翻过一遍了，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抛尸地点是个监控死角，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通着小区后门，旁边只有一家生意惨淡的便利店，店主抠门，只在店内装了监控。

　　一上午过得心烦意乱，连续剧似的梦境残片在他脑子里不停回放，再加上姜之行总在他面前晃荡，他整个人都变得非常暴躁，吃中饭的时候还因为今天的鸡腿比尹辰的小了一圈而差点跟尹辰发脾气。

　　尹辰：？
　　于秋撂下筷子：“算了……”
　　尹辰把自己碗里的鸡腿跟他调了一个：“下午你们去趟被害者家里看看还有没有线索。”
　　于秋点点头。

　　宋然死活非要拉上姜之行，其实放在平常这种户外调查任务一般都是交给于秋和宋然两个人去做，但如果现场一有尸体宋然基本就是个废人了，于秋必须得再拉个心细来弥补他的粗枝大叶和智商掉线。
　　上次的调查宋然对姜之行把目光放到死耗子上的行为赞不绝口，同时对于秋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的二□□病痛心疾首：

　　“瞅瞅人家瞅瞅你，废物。”
　　“废你妈。”

　　他们就这样吵着嘴一直到被害人家里，宋然弯下腰掏出一根细铁丝撬开了门锁，业务熟练。
　　于秋对他溜门撬锁的行为嗤之以鼻：“你怎么这么多歪门邪道呢……得回你是个警察。”

　　门被啪嗒一下打开，宋然抽出铁丝又放回自己的口袋：“你他妈的说什么呢，我这是技术型人才——我操有味，你们先进去我殿后了。”
　　他的嗅觉一直都极其敏感，在于秋动鼻子做了好多次深呼吸也没闻到什么的时候他已经被门口飘出来的一股味道刺激的生理性反胃。
　　他给于秋和姜之行让路，索性蹲在门口点了支烟，任凭于秋嘲笑也不愿意再进门，像条拉不动的死狗。

　　他刚想进门，就被姜之行拉住了手腕。
　　“注意保护现场。”姜之行说。

　　于秋点点头示意明白，低身套上鞋套，戴上手套，才跟在姜之行身后进了房间，还不忘给蹲在门口的宋然喊了一句：“废物别抠脚，采集一下门把手的指纹。”

　　屋里拉着窗帘一片昏暗，他们小心翼翼地打开灯，突如其来的光亮让于秋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
　　室内一片狼藉。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地上和墙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招来了不少苍蝇。于秋循着从厨房蔓延出来的血迹走进去，案板上还有少部分肉类碎块，一眼就能看出来它们属于人类。
　　“我操……”于秋张开嘴骂了一声，除了在英剧美剧上，他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这么惨烈的景象。

　　姜之行闻声走进来，开始采集案板上刀子刀柄上的指纹，他能坦然平静地面对这一切，只因为他在漫长的生命中曾见过比这还要震撼眼球的场景。
　　他一边整理一遍拿余光瞟着于秋，看见后者在厨房门口发了会呆，就突然像受到某种直觉控制一样，缓慢地走到冰箱面前。

　　于秋只是觉得冰箱里可能会有什么东西，刚走过去伸出手打开冰箱的门，还没来得及看清里头的东西是什么，眼前就突然一黑——他被姜之行一只手捂住眼睛，另一只手不由分说的调转方向，短暂失明和天旋地转中，他竟然也能判断出来现在自己应该面朝厨房门口。

　　“你别看，出去。”姜之行的语气里带着担忧、带着商量、更带着一点命令般的不容置疑。

　　于秋也能猜出来冰箱里是什么了，他笑笑：“干嘛呢，我又不是宋然。”
　　“你出去。”姜之行的语气强硬了几分，忽而又变软，恳求似的小声说，“听话。”

　　于秋被这句听话砸的七荤八素，游魂似的飘了出去，姜之行这才转头。
　　冰箱里被摆放整齐的两颗人头面目狰狞、脸色铁青，正直直地盯着他看。可他突然之间又有点庆幸，还好没让于秋看见这一幕。
　　他一边对自己的小心翼翼嗤之以鼻，一边又瞥了眼门口，确认于秋没有因为好奇心探个头进来，才把冰箱门合上。

　　他们带着一干物证回了警局，在大门口看见正好从医院回来的何成云。眼下已是黄昏，何成云对着他们探寻的目光，摇了摇头。
　　线索全断了。

　　有的时候查案就是这么让人蛋疼，他们像在走一个极其复杂的迷宫，明知出口总会在不断地试探和碰壁之后找到，但无奈游戏是hard模式，四周道路被浓稠的黑暗笼罩，至于前路到底是出口还是死胡同——谁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