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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靖华 ...

  •   茫茫飞雪,群峰连绵,五月的北境已是草长莺飞,只有此处仍是一片冰天雪地,虽山下微有积雪初融之象,但雪山之上依旧寒风凌冽。不管人世几多变迁,巍巍长白兀自屹立,不改隽永。
      唐荆呵了呵手,有些后悔没穿件厚实些的外袍。虽已到了春夏之交,但长白的气候委实不能以常论之,今日轮到他守山门,他想着练武之人不惧寒冷便穿得薄了,谁知自己功力不够,此刻被冻得缩手缩脚,却也不敢擅离职守,只能苦苦挨着。
      唐荆百无聊赖地张望了一会儿远处山色,转过头时却见有人顺着山道走了上来,待走得稍近些,便看清走来的是两个人。这两人都身量不足,其中一个小孩儿十几岁年纪,扶着另一个人。而另一人紧紧裹着大氅,兜帽将脸遮地严严实实,单看身形,似乎是个女孩儿。
      近日靖华派外出人中并没有两个小孩儿,唐荆存了些谨慎,提剑奔了过去,挡着山路道:“这前边便是靖华派,你们是何人?”
      那男孩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唐荆瞧着十分眼生,以为是哪里的小孩子误闯山门。他正要斥走二人,这时旁边裹着大氅的人动了动,抬起略显枯瘦的手掀开兜帽,冲他笑了笑。
      “檀师叔?”唐荆有些惊讶,这才想起半年前檀沄随着檀州行下山一直未归,匆匆抱剑行了一礼。
      檀沄师从檀州行,虽然年纪不大,但辈分极高,现今门派里的弟子见了她大都要叫一声“师叔”,甚至“太师叔”。
      檀沄没力气躲开他的礼,只能受了,唐荆道:“怎不见檀师祖?”
      有此一问,檀沄便知檀州行还没回来,叹气道:“说来话长。唐荆,可否劳烦你帮我开了山门进去?”
      “自然,师叔慢来,我先去通禀。”
      唐荆说罢便提气施展轻功跃向山门。
      平日里派里弟子若是临时上下山,便不用兴师动众开启山门,只在出入薄上登记姓名,然后沿着山测的另一条小道下山。这条小道遍布阵法机关,外人进不得,派里弟子却知道走法。檀州行若不回来,檀沄本也要走这条小道,可现下她浑身无力,走路都要梁铮扶着,更别谈指点他带她走过阵法小道,只能劳烦唐荆通报,开山门进去。
      檀沄低咳一声:“师弟,再走一段路便是靖华了。”
      梁铮应了一声,用力将她扶稳:“师姐,再坚持一下。”
      两人走过长长的山道,上阶梯时看到山门已经大开,檀沄走得慢,许久才走到门口。她向唐荆道了谢,对守门弟子道一声劳烦,正要指着梁铮扶她去找师叔,忽然耳边传来一声嗤笑。
      “总算舍得回来了?”
      檀沄动作一顿,抬头笑道:“二师兄。”
      梁铮抬眼,见一个十八九的少年抱剑而立,他面容白净,身姿挺拔,穿着靖华派清风流云的月白色袍子,显得格外齐楚英朗。那少年哼了一声:“我当你不回来了,正想把你那小破院归置归置养狗。师父呢,怎么就你一个上来了,走得忒慢,害我站了……这是谁?”
      原来唐荆看檀沄已经回来,又叫开山门,以为檀师祖就在后头,便叫守门弟子大开山门,还派人去檀州行主座的鸣逸峰通禀。檀州行二弟子蓝玉正巧听到,便前来迎接师父。
      檀沄道:“师父与故友交手,与我分开了,这是梁铮,师父新收的弟子。”
      檀沄多说了几句,蓝玉当下便听出她内息滞涩,气息浮若悬丝,顿时眉头紧皱。也不知他使得何种步法,梁铮只觉蓝玉瞬息闪至檀沄身前,一把抓住她手腕:“你怎么了?”
      “我中了狼毒……”
      蓝玉探着檀沄手腕脉象,不等她说完,顿时脸色大变,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施展轻功向内门赶去。他轻功更在檀沄之上,身姿宛若流星飒沓,几个起落就不见了踪影,也没留下一句交代。
      梁铮不及反应,待蓝玉都没了踪影,才叫了一声师姐,可哪里能有回应。他站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到底放心不下,问身边的唐荆道:“派里寻医问药都去哪里?”
      唐荆方才就听到檀沄说这是檀州行的新徒弟,心中不知多少艳羡,想到自己又多了个十岁的孩童当师叔,心里略酸,上下打量他一眼,才道:“应是去奇芝峰张师叔那里。”
      梁铮:“怎么走?”
      唐荆:“弟子还要去山下守着,师叔自己问问就能寻到。”
      梁铮方才见了唐荆对檀沄的态度,此刻看他如此轻慢,知道他瞧不上自己,心中有气却也不好发作,只能忍着道:“多谢。”
      等梁铮左右打听寻到奇芝峰张长老的院子时,正见蓝玉沉着脸靠在屋外廊柱上。蓝玉抬头瞧见他,略作打量:“你叫梁铮?过来。”
      梁铮走了过去,挂心檀沄,向屋里看了看:“师姐如何?”
      蓝玉咬了咬牙,他平日虽然抱怨过师父偏心,总是捉弄檀沄,但毕竟同出一门,情谊深厚,真看她性命危急,又着急难过。他没有回答梁铮,反问他:“怎么回事?”
      梁铮将来龙去脉如实讲了一遍,末了沉声道:“此事全部因我而起,怪我没有本事,两次带累师姐至此,对不住。”
      此时蓝玉终于面色稍霁,长叹一声,拍拍梁铮肩膀道:“此事时也命也,错不在你。你年纪尚小,不必自责。反而要多谢你一路不弃,带阿沄回来。”
      梁铮愣了愣,未料到蓝玉会这么说。正这时张长老出了屋,蓝玉一下站直了身子,紧张道:“如何?”
      张长老摇摇头:“此番十分凶险,我稍憩片刻,稍后为她药浴施针。你去叫掌门与齐长老过来,需合施内力压制内毒。”
      已经需要请动掌门与齐长老,蓝玉面色一白,却片刻不敢耽误,飞身离去。梁铮心焦,想进去瞧瞧檀沄,被张长老拦住:“你就是檀丫头的小师弟?”
      梁铮目光直往屋里去,张长老笑道:“你进去也没用,屋里配了药香,让她好好休息,不要去打扰。你师姐昏睡之前还惦记着你,让我们好生照顾。一路舟车劳顿,过会儿让蓝玉带你去休息吧。”
      闻言梁铮不再进去,却执意要留在外面守到檀沄醒来,张长老见他一脸倔强,终不再劝。
      过了片刻,蓝玉带着掌门与齐长老进来,二人身着清风流云袍,大概在路上听了蓝玉说的情况,见了张长老也不多话,直接进了屋里。
      蓝玉立了一会儿,走过来对梁铮道:“走吧,我带你安置一下。”
      梁铮摇头:“我等师姐醒。”
      蓝玉道:“他们进去不知多久,你等在这里也没用,他们出来,自有人前来通禀。阿沄昏睡前还挂念着你,嘱咐我要好生照料。”
      第二次听到这话,梁铮十分动容,蓝玉见状继续道:“若阿沄醒来看到你被累昏了,岂不是心疼,走吧。”
      梁铮终于随着蓝玉而去。
      蓝玉带着梁铮上鸣逸峰,“这是鸣逸峰,师父门下弟子皆在此,不过鸣逸峰人丁单薄,只有我们三个徒弟。如今多了一个你,若不是阿沄伤势,这本是喜事,得好好庆祝一番。”
      长白冷寒,鸣逸峰更甚,常年拢在一片茫茫飞雪中,蓝玉道:“此处地势高,气象异于其他山峰,惯常少有人来。不过极寒极冻,倒也是一种无形的修炼法门,甚至暗和门中功法。”
      他吩咐了洒扫弟子收拾一个院子给梁铮,又带他去吃了些东西。
      梁铮道:“那大师兄……”
      蓝玉哦了一声:“师父下山前大师兄便去闭关了,在绿渊潭。大师兄武功极高,这一闭关不知到何年何月,眼下阿沄受伤,师父未归,只能你陪我吃饭啦……”说罢颇为落寞地叹了一声。
      在梁铮看来,蓝玉的本事已极好,只一手轻功便能看出他的武功更胜檀沄,能让他说出“极高”二字之人,也不知有多厉害。但他又想到了檀州行的本事,便道:“我见过师父的武功,虽说大师兄厉害,但也及不上师父罢。”
      梁铮以为蓝玉会认同,谁知他想了片刻,道一句:“未必。”
      “难道大师兄能胜过师父?”
      蓝玉:“他们未曾交手,不得而知。但师父曾说过大师兄是百年难得的武学奇才,而师兄不负所望,在武道一途,已是登峰造极。他只比我大七岁,但放眼靖华,恐怕难逢敌手。”
      梁铮点点头,心中却是惊涛骇浪翻涌起伏。他曾以为父亲是他此生不可攀越之高山,家门之变后他隐于市井,渐渐忘了这世上还有多少山峰在前。及至再见王晓彤连卫里,梁铮才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可他又见到了檀州行与楚江,那是更甚于父亲的身手。
      他以为檀州行之高绝是因为练武多年,自成圆满,可眼下这鸣逸峰上就有一个人,二十几岁的年纪,已是天下间的顶尖高手,甚至可与檀州行匹敌。而蓝玉、檀沄,皆是天赋奇高,师从名门,再过几年,也许又是第二、第三个檀州行般的人物,这些都还仅仅是北朝一个门派的一座峰。这世上,还有多少高手如烟,还有多少山峰不可攀越,甚至不可遥望。
      梁铮看着自己的手,默默出神。
      ……
      第二天,檀沄终于醒了,张长老说此次化险为夷,都是她福泽深厚。梁铮进屋看她时不小心绊倒了门槛,幸得蓝玉扶了一把,才没有摔倒。
      檀沄躺在榻上,刚在鬼门关走过一圈,面色惨白,但眼神一如往常地温和。她轻声道:“二师兄,师弟,你们来看我了。”
      蓝玉看她平安无事,总算松了口气,却凉凉道:“来看你死了没有。”
      檀沄素知蓝玉脾性,并不介意,只轻轻笑了笑,对梁铮道:“师弟,可喜欢靖华?”
      梁铮直至此时才恍惚回过神来,他握着檀沄的手,轻轻道:“都喜欢。师姐,你没事……”
      檀沄道:“我没事了。”
      蓝玉哼了一声道:“听说你受人所托,不顾生死救了个不会武功的什么公子。而且托你的那个人,为人还不怎么样。瞧瞧你现今受的这份罪,你那脑袋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为了个什么。”
      檀沄明白蓝玉也是挂心自己,只淡淡笑道:“他为心中的大义而死,我为心中的道义答应他,各有各的道罢了。”
      蓝玉一噎,瞧着她的眼睛,也发不出脾气了。
      梁铮紧紧盯着檀沄的脸,沉声道:“师姐,今后再也不会了,我会护着你。”
      檀沄不知为何胸中一酸:“多谢师弟。”
      晨光从窗棂间透过,洒在他们身上,虽历经磨难,檀沄笑容依旧,苦难已经过去。屋外雪光晴岚,即便是长白山,春色也在慢慢到来。
      ……
      过得几日,檀州行风尘仆仆而归,看到檀沄遭此大难,痛惜不已。反而是檀沄宽慰他良久,末了踌躇些许,轻声道:“师父,与楚前辈的比试……”
      檀州行笑道:“楚江输了为师半招,放心,此次你这师弟得的名正言顺。”
      “恭喜师父!”檀沄道,心底竟真觉得松了口气。
      檀州行既然归来,梁铮行礼拜师自然水到渠成,他练功荒废了几年,虽天资过人,武功底子着实比不上几位师兄师姐。因是故人遗孤,又身世可怜,檀州行对他着实上心,从衣食住行到内功心法,无一不是亲自操持,时刻督促,虽是对他好,却把梁铮累惨了。
      只是即便再忙,梁铮每日也总会抽空去奇芝峰看看檀沄,见她日渐恢复,心里就很安稳。

      “静能生定,定能生慧。得气之法,在于静心持意……”
      “就知道你在这里。”蓝玉一甩衣摆跨进门槛,梁铮闻声回头,才发现檀州行不知何时就立在门边。
      檀沄也才看到师父,就要下床行礼,檀州行拦她道:“只有我们几个,不必行礼了。”
      檀沄倒不坚持,只正了正身子,向檀州行一俯身算作施礼。蓝玉向梁铮笑道:“师父等你学武,你倒在这里躲清闲。”
      梁铮一怔,惭愧道:“我听师姐讲武,竟把时间忘了。师父,弟子知错。”
      檀州行笑着摆摆手,蓝玉奇道:“这得气之法,前几日师父不就为你讲过了?以你的悟性,还需阿沄再讲一遍?”
      梁铮面上一红,没有作声。檀州行也不追究,柔声问檀沄:“觉得如何?”
      檀沄道:“多谢师父挂心,弟子日渐好转,过不了多久就能继续习武了。”
      檀州行点点头:“梁铮根基不佳,若哪里有不懂,你们身为师兄师姐也要多加指点。”
      蓝玉檀沄躬身应了,张长老正从门外进来,看了一眼,笑道:“你们这一脉虽人丁单薄,倒也和乐。”
      檀沄方才被梁铮伺候着喝了一碗药,这药吃了易困,她眼下便觉得有些乏力。梁铮立刻就察觉到了,便道:“师姐方才吃了药,又教了我许久,现下也乏了,睡一会儿吧。”
      张长老随着檀州行三人出来,留檀沄在屋里休息,他还一路将师徒几人送至奇芝峰下。到了峰下,檀州行突然皱眉道:“有什么要说的?”
      梁铮一愣,便听张长老叹道:“瞒不过你。”
      檀州行道:“你何时送过我,必是有要紧事。”
      张长老看了蓝玉梁铮一眼,略作踌躇,还是叹道:“檀师叔,这檀丫头的毒,其实尚未好全。”
      檀州行与张长老虽为同岁,实则长他一辈,张长老颇为在意,等闲并不称他为师叔。现在听他这么说,檀州行心中一跳,倒还冷静:“你说。”
      张长老道:“狼毒本是寻常毒物,但她首回中毒便强提内力与人交手,致使狼毒蔓延全身。她也聪明,将全身的毒逼进丹田中,若不再动内力,只需回来找内力高深者帮她逼出丹田狼毒,再服解药调理一段时间即可,身体绝不会有什么隐患。”他捻了捻胡须,“但坏就坏在,她又一次动用内力,毒从丹田发,不仅蔓延全身,更深入筋络血脉,五脏六腑。如今我与掌门几人帮她将大部分毒逼了出来,又服药慢慢化解,但她脏腑深处、丹田筋脉,仍旧残存狼毒,恐怕祛不尽了。”
      他这一番话说完,梁铮只觉脑中嗡嗡作响,又愧又怒,想着檀沄笑靥,又忆起那晚被困犬笼,胸臆之中满腔怒火,眼睛瞬间红了。蓝玉皱着眉头,檀州行也怔了片刻,沉声问:“可于性命有碍?”
      张长老看他们师徒这番神色,愣了愣,忙道:“等等,我话没说完,你们这也……檀丫头是练武之人,武功还颇高,这毒于她性命那定是无碍的。”
      檀州行神色稍霁,张长老继续道:“这毒隐得深,有她的内力压着,等闲不会发作。我给她慢慢调理,只要没什么变故,这一辈子都不会发作。只是……”
      蓝玉不耐烦道:“别卖关子。”
      张长老颇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没空与他计较:“只是她平日最好平心静气一些,心境切忌大起大落。武道一途,更要循序渐进,万万不能急于求成。不过我看那丫头的性子,这些也不成问题。”他转向檀州行,“这几日她还在调养,我便没告诉她,你是她师父,需得找个时机向她说清其中利害。”
      练武之人留下暗疾到底是个隐患,只不过听起来檀沄这暗疾倒也不是很严重,檀州行慢慢松了口气,向张长老道声多谢后便告辞回鸣逸峰。檀州行一路无话,琢磨着檀沄的暗疾,蓝玉倒是没有多想,舒了口气。两人只顾着走路,没有注意梁铮并未跟上来,他站在原地,拳头紧攥,忽得一掌拍向身旁大石。咔的一声响,以他的功力,竟然拍裂了那半人高的大石。
      又过一段时间,檀沄行动无碍,回了鸣逸峰住,只是汤药还未断掉,练功习武也全无影响了。梁铮省了来回两峰之间看望她的时间,余出来的空闲还是尽量与檀沄在一处,弄得蓝玉总咕哝着:“好不容易有个师弟不是那种慢腾腾的性子,又被阿沄拐去了……”
      这日梁铮被檀州行指点武功归来,仍旧先去檀沄院子看她,谁知找了一遍不见人影。梁铮心头莫名紧张起来,在鸣逸峰来来去去寻人,终于在一个最高的断崖处找到檀沄。她背负扶倾,今日穿了一身蓝白的常服,断崖疾风吹得她衣袖翩飞,和着漫山白雪与一碧如洗的天色,仿佛要融入此方天地,梁铮看着她,屏息了片刻。
      檀沄转过身来,看到是梁铮,笑着道:“师弟,过来。”
      梁铮慢慢走到她身旁,衣袍亦是猎猎作响。檀沄挂着笑意,伸手一指:“你看。”
      梁铮转眼望去,唇边也慢慢挂上一丝笑意,两人并肩而立,宝剑印白霜。
      崖下云涛雪浪,滚滚翻涌,似江海滔滔来,光阴穿梭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靖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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