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香四季春》苏风雅

54、54

　　长这么大，每一年的中秋节，沈令仪都在家里陪爸妈。唯独这一年的中秋节，沈令仪记得，她没能回去。她已经提前收拾好了行李，买好车票，就准备去坐车的时候，看见周刃站在二楼大厅的落地窗前望着自己。

　　那一瞬间，沈令仪鼻子酸了。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离开后，周刃一个人在忆江南的凄苦孤单。她放下行李箱，飞奔到二楼，扑进周刃怀里，“周刃，我留下来陪你好不好。”

　　周刃伸手摸沈令仪的头发，软绵绵的，在阳光下，有光芒四射。他摇头，“你还是回去陪叔叔阿姨吧，来日方长，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不要。”沈令仪撒娇，“我想留下来陪你。”

　　周刃对沈令仪的撒娇没有任何抵抗力，他原是可以陪阿仪一起回去的，可是有些事情要彻底了解，还有些事情要准备，这个中秋节，他要回周宅一趟。

　　沈令仪不愿意，她看得出来，从周兴明和周琴离开那天起，周刃脸色一直不好。他不是将自己锁在画室里，就是一个人端着咖啡站在窗前。他虽然不说，可沈令仪知道，周刃有心事。

　　而他的心事，与自己有关。

　　有段时间，一闭上眼，沈令仪就会想起当年那个瘦小的男孩子，站在院子里，亲眼看见妈妈跳下去摔得粉身碎骨的样子。

　　沈令仪不想，不想让周刃为难。

　　她继续撒娇，“不要嘛，周刃，我想和你在一起过中秋节。”

　　中秋节，是团圆的日子。她已经决定不回老家和父母团圆，那就不能让周刃一个人。这世上，她沈令仪最喜欢、最记挂的三个人，这个中秋节，总要陪着一个。

　　去周宅，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只是到了那里是什么情况，有什么变故，是周刃目前还没有办法预料到，也不想让沈令仪看见的。从更重游到忆江南，他觉得自己能给阿仪的，实在是太少了。现在，他想彻彻底底从周氏企业中抽出身来，从此以后，专心画画，认真与阿仪在一起。

　　“阿仪，你要乖。”周刃将沈令仪紧紧抱在怀里，“乖乖回家陪叔叔阿姨，乖乖回来和我在一起，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去火车站接你。”

　　沈令仪意识到，这一次，周刃的心事很严重。她更不能回去了，她得悄悄留下来，陪他一起面对。可周刃明显是不想让她知道的，能怎么办呢，应该如何呢。她笑着抱了抱周刃，“那好吧，我先回去喽。”

　　周刃以为她真的要回去了，又摸了摸她的头发，“去吧，我等你回来。”

　　沈令仪欢快跑下楼，在大门口拉起行李箱，冲着站在阳台上的周刃笑了笑，推开门，转身走进晨曦中。

　　她没有回老家，她在忆江南对面街道上的咖啡店里点了一杯冰美式，她在里面坐了一整天，夜深了，看见忆江南的灯全灭了，然后看见周刃开着车离开。

　　黑色奔驰绝尘离开，仅仅是看着这速度，沈令仪就能猜到里面司机此刻的心情。她给乔司南打电话，说了周刃的情况，让他帮忙留意，如果周刃回周宅了，一定要告诉她。换做其他任何女人，这时候应该想的不是男人出轨的事情吗，可沈令仪的脑子里全是周刃要回去和周兴明拼命的样子。

　　这时候，她倒宁愿周刃是出轨。

　　他要是简简单单的出轨，她就能义无反顾地离开。他要是为了自己去和周家人拼命，沈令仪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再一次深刻意识到，沈令仪，是横亘在周刃和周家人之间的障碍物和鸿沟。从前，听周琴说，周刃虽然不适合做生意，可周氏企业早晚是要留给他的。现在呢，为了你，他不仅不要周氏企业，连父亲也不要了。

　　按照周琴的说法，沈令仪觉得自己才是造成今日这局面的罪魁祸首。

　　乔司南接了电话后立刻答应，又叮嘱沈令仪，注意安全，呆在家里。

　　沈令仪哪里呆的住，她立刻冲进家里去找车钥匙。可是，找到车钥匙后才发现，自己不会开车。她很是懊恼，应该早些去学驾照的。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懊恼一件事情。

　　沈令仪在忆江南等，等乔司南的电话。等了一个夜晚都没有消息，第二天早上，周刃回来了。他看见睡在沙发上的沈令仪，蹑手蹑脚地在旁边坐下。

　　睁开眼，看见周刃，脸色铁青，沈令仪很惊讶。但是她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一脸歉意，“我去晚了，火车走了，我只好又回来。”

　　她撒谎的时候，眼神喜欢躲闪。

　　周刃没回答，看着沈令仪的眼睛，“阿仪，去床上睡吧。”说完起身，抱着沈令仪上楼，走到房间里，轻轻将她放在床上，自己也躺了下来。这一趟，就到天黑。沈令仪早醒了，睡不着，但是也不想打扰周刃。她安静地躺在周刃身边，看他均匀呼吸，沉沉睡去。

　　应该是一夜未睡，沈令仪想。

　　天黑了，华灯初上，周刃睁开眼，沈令仪问他，“周刃，你昨天晚上去哪里了？我回到忆江南后都找不到你。”

　　周刃笑着说，“阿仪，过去的事情不要再追究了，从今天起，我们好好在一起。”

　　沈令仪点头，“那我们好好在一起。”

　　后来，沈令仪才知道，这天夜里，周刃回了周宅。周兴明把家族里所有人都叫来了。当着所有长辈的面，周兴明细数他这个不肖子孙的种种罪孽。周刃从头到尾没说话，等周兴明好不容易停下来，他才缓缓开口，“从此以后，我周刃与周氏企业，与周兴明，毫无瓜葛。”

　　这句话一出，族里的人都惊呆了。

　　周氏企业，这么大的生意，你周刃说不要就不要，说毁就毁，如此任性不作为，难堪大任。不过他们也清楚，周刃这孩子，从小喜欢画画，对做生意的确没什么天分。有一些人开始劝说周兴明将生意交给老大，有一些人却是不肯拖鞋，嚷嚷着周琴是女人。

　　听到这些，沈令仪可以想象到周琴当时的脸色。她应该是同以往一样，乖顺地站在周兴明的轮椅后面，在一群年长自己许多的叔叔伯伯面前，脸色通红，话也说不出来一句。可沈令仪知道，以周琴的性格，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而且，她和周刃一致认为，周琴更适合领导周氏企业。

　　国庆节，周刃要带沈令仪去上海海洋世界。沈令仪举着手中的书本告诉他，现在是备考关键时刻，哪都不去，他们就在忆江南呆着。一个画画，一个看书，画面很美。中间还抽空去了趟更重游，看见欧阳益在操作间忙碌。

　　沈令仪站在风铃下问周刃，“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吗？”

　　门开着，秋风屡屡，风铃发出清脆的声音。

　　周刃笑着说，“难不成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沈令仪点头，周刃心思细腻，能察觉到旁人无法察觉的气息。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周刃的呢，从第一次见面开始。

　　一见钟情。

　　她记得很清楚，当时自己站在收银台前面，周刃在操作间忙碌。她还没选好主食，他就已经不耐烦了。她仓皇而逃，只留下白裙子一角。她想起从前飘在周刃额前细碎的刘海，恍如隔世。

　　听到风铃声，欧阳益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的两个人。

　　周老板和阿仪。

　　时隔许久，再次见面，同样的面庞，不一样的心境。他微笑着看两个人，手牵着手走进来，走到收银台前，点了一杯百香四季春和美式咖啡。

　　沈令仪笑着问欧阳益最近怎么样，跃跃好不好？

　　他们三人在更重游一楼最北边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欧阳益点头说很好。他之前给周老板说店里的情况，请他过来解决，他最后说有事没来成。从李跃那里，他也听说了一些，知道这些年沈令仪一个人过得很不容易。

　　今天的欧阳益，再见沈令仪，是以朋友的身份坐在她的对面，看她眉梢眼角都是旁边坐着的那个男人。他就清楚了，一个人的喜怒哀乐，无论好不好，都是自己的选择。她在这个选择中甘之如饴，作为朋友，他能做的，只有祝福。

　　“跃跃的工作在南京，你们一直这样异地也不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沈令仪喝了一口百香四季春，啧，有些甜，她还是没忍住，旁敲侧击地替跃跃问了这个，她一直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

　　欧阳益抿嘴笑，脸色有些红，他一直是这样内向的性格，沈令仪知道。

　　他说，“再等一年，等毕业了再决定。”

　　再等一年。

　　沈令仪在心里苦笑，她自己，她身边的朋友，遇到的感情，都是等。彷佛等是所有问题的答案，是解决所有问题的最好的方式。她不知道，是不是男人都喜欢让女人等，左三年，右三年······

　　可是啊，等是她的选择，也是跃跃的选择。

　　还好，赵琳那丫头想通了，不再等张臻了。

　　“今天晚上叫赵琳一起来吃饭吧，她前几天回国了。”沈令仪掏出手机，找到微信上赵琳的对话框，抬头看着周刃和欧阳益问。

　　欧阳益点头，“要不，我叫跃跃今天晚上回来，大家也都好长时间没聚聚了。”

　　能再见到赵琳和李跃，沈令仪当然很开心，只是她没想到静静也来了，带着她的小警察老公和儿子。

　　于是，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坐在包厢里，看着几个好朋友，鱼贯而入。一个一个地紧挨着她坐下来，笑着和她打招呼，“阿仪，好久不见啊。”

　　包厢的灯光鹅黄温暖，披散下来丝丝柔情。沈令仪眯着眼笑，看所有人都在身边，觉得这一刻真是前所未有的美好。

　　是她跟着周刃回到杭州后，第一次的，真正意义上的美好。

　　她扭头看着坐在身边的周刃，无声说，“谢谢你。”

　　谢谢你知道我心中牵挂，谢谢你安排这一切，谢谢你这么多年的陪伴和照顾。周老板，谢谢你，让我在更重游，再一次遇见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