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香四季春》苏风雅

53、53

　　快到中秋节了，有天早上，沈令仪听见周刃在阳台上接电话。他拉上玻璃窗户，刻意压低了声音。沈令仪没听清，只记得他进来后，就去了画室。

　　那天，画室的门紧闭一整日。

　　摆好早饭后，沈令仪去画室门口站了会，里面没动静，她轻轻敲了门，周刃声音传出来，“阿仪，今天我想静静。”

　　周刃很少这样，沈令仪想，他应该是遇到了难以抉择的事情，就轻轻下楼，在餐桌旁坐下吃早饭。周刃去画室后，她就起来了，早饭特意选的是柠檬水、面包和火腿，都是周刃喜欢的。她一口面包，一口火腿，一边吃，一边想，接下来要做什么。

　　想着想着，沈令仪突然想起来，自从来到忆江南，她好像又将自己丢掉了。她整日围在周刃身边，没有时间去找工作，也没有看书备考。她吃完了一整片面包后，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沈令仪决定，从今日开始，找工作，准备考试。

　　她真的这样做了，沈令仪很感谢当年的自己，说干就干，才拥有今日的成绩。那一整天里，周刃没有出画室，她也没有上楼，她坐在客厅里，拿着笔记本投简历，投完简历后又开始买参考书。

　　等着一切都做完了，天色渐黑，二楼画室的门也开了。沈令仪抬头，看见周刃站在二楼楼梯口。屋内有些暗，看不起他的脸色，只是，周遭的气息让沈令仪觉得，经过一天的思考，周刃应该是寻找到了答案。

　　她开口问，“周刃，晚上吃什么？”

　　周刃嘴角上扬，迈脚从楼梯上下来，“阿仪，吃黑椒牛柳意大利面，好不好？”

　　沈令仪点头，心情好的时候，周刃喜欢做意大利面。

　　“还是我再来煮一碗鸡汤，你觉得怎么样？”周刃说话的时候，已经走到了沈令仪面前。他抱着沈令仪，笑着说，“你还是身体太差了，以后我每天都煮鸡汤给你喝，一定把你养的胖胖的。”

　　沈令仪拒绝，“我才不要长胖嘞。”

　　周刃哄她，“好好好，我们阿仪不要长胖，那我做意大利面去了。”

　　沈令仪转身推着他去厨房，“快去快去，饿死了。”

　　周刃朝她摆摆手，走进厨房，“马上好，等我三分钟。”

　　沈令仪站在客厅里，看着周刃的背影。真好！这样的感觉，真好！

　　后来的许多年后，沈令仪一直记得这天的黑椒牛柳意大利面的味道，也记得周刃围着围巾一手拖着一个盘子，站在厨房门口喊，“阿仪，快来帮我下。”的样子。

　　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画画······他们两个一起做过很多事。要说在更重游是谈恋爱，在忆江南的日子却让沈令仪觉得是老夫老妻的生活。

　　她听见周刃的声音，从沙发上站起来，飞奔过去，周刃朝厨房努努嘴，沈令仪瞥眼看见案板上的百香四季春。她踮起脚尖，凑到周刃面前，轻轻贴唇上去，在他脸颊上，重重一吻。然后不等周刃反应，跑着去厨房，“谢谢啦。”

　　黑椒牛柳意大利面，让沈令仪想起在更重游的日子。百香四季春，让她想起同周刃在一起的这许多年。说好了要求婚、然后结婚、再养两个小宝宝。记忆中爸妈相濡以沫的样子，沈令仪心怀憧憬。

　　吃饭的时候，周刃说，“阿仪，过几天我要去更重游看看，欧阳益一个人在店里忙不过来。”

　　欧阳益？他不是在南京读书？怎么还在更重游？沈令仪一脸惊讶。

　　“他在母校读博，回杭州之前，去更重游找了我。”周刃解释。

　　“那，跃跃也在更重游吗？”沈令仪一脸期待，她已经有些时间没看见李跃了。

　　周刃点头，“李跃从南京毕业后，回到母校当辅导员。我听欧阳益说，她经常去帮忙照顾生意。”

　　沈令仪问，“那我能不能也去？”

　　自从一年前离开后，她再也没去过更重游。现在又听说欧阳益和李跃在那里，自然是想去的。忆江南虽好，可太安静，又没有烟火气，住久了人也变得木讷封闭。沈令仪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她想要去更重游，找李跃聊聊，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突破口。

　　周刃沉默了片刻，随后点头，“好啊，那我们明天开始收拾东西，后天出发。”

　　沈令仪不记得后天有没有出发去更重游，她隐约记得那天周刃说过这件事后，她立刻在微信上问了李跃，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她。第二天，他们却没有来得及收拾行李，因为周琴带着周兴明来了。

　　直到两人从车里下来，沈令仪才想起来昨日清晨，周刃躲在阳台上接的那个电话。

　　时隔半年，周家人还是找来了。

　　周刃正在画室里，沈令仪礼貌地将两人迎到客厅，请他们在沙发上坐下，又倒了茶，然后去二楼告诉周刃。

　　他们一起从楼梯上下来，周兴明坐在轮椅上，周琴站在他身后。

　　周琴率先开口，“小嘉，回家吧。”

　　周刃没有表情，“这里就是我的家。”

　　沈令仪在后面拉了拉他的衣服，周刃回头，告诉她不要担心。

　　周兴明脾气暴躁，在这不痛不痒的交谈结束后，他咳嗽两声，“周刃，回家！”

　　是不容拒绝的严厉。

　　周刃也不空气，“我早就说过，周氏企业与我无关。”

　　周兴明火冒三丈，“你难道真的要因为她，放弃所有！”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周刃身后的沈令仪，一眨未眨。

　　“她叫沈令仪，目前是我周刃的未婚妻，很快就是我的妻子。”周刃紧紧握着沈令仪的手，眼神坚定，毫不退让。

　　沈令仪这才明白，这些天，周刃想要静静的原因。

　　周兴明心中有合适的儿媳妇人选，沈令仪知道这些。可是，她是真的想不明白，怎么能有一个父亲会固执到如此程度。明明知道孩子不喜欢，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做这样的事情。

　　“这里是阿仪的房子，你们进来经过她的允许了吗？”周刃问。

　　沈令仪拉拉他，“是我带他们进来的。”

　　周刃没作声，看着周兴明继续说，“周总，是不是要把这个姓也还给你，才罢休。”

　　这话严重了！

　　沈令仪看见周琴眉头紧皱，“小嘉，不能这样和爸爸说话。”

　　她试图劝解，可周刃和周兴明都不买账。他们在客厅里对峙。

　　沈令仪记得，这一天，周兴明和周刃在二楼画室待了很长时间。她陪着周琴在一楼等，她和周琴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她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整个周氏。她给周琴换上咖啡，然后在一旁坐立不安。

　　倒不是因为周琴，她担心周刃。

　　他好不容易才从失去奶奶的痛苦中苏醒过来，还没完全康复，她不确定，这一次，周兴明又会带来什么样的晴天霹雳，让周刃回到痛苦中。

　　沈令仪想起周刃一个人躲在画室里的那些个夜晚，后悔，昨天为什么不早点收拾行李。今天要是就走了，应该不会有现在这一幕。

　　周琴一直看着她，先是说她的咖啡不错，然后又问她有没有找到工作，最后还想邀请沈令仪去她公司里上班。

　　沈令仪笑着拒绝了，她学的是古文字，只适合进研究所。

　　说实话，周琴对沈令仪没有什么感觉。她之所以会认识眼前这个女孩子，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那不省心的弟弟。她肯对沈令仪说话，也是有着这层关系。以前周琴还会好奇，这个叫沈令仪的女孩子到底有什么魔法，让周刃多年都没厌烦她。现在，周琴不好奇了。在周刃和周氏企业对抗的这几年里，她作为旁观者，看得透彻。

　　周氏企业，千万身家，注定是要输给眼前这个平凡的小姑娘的。

　　中午，周刃在厨房烤披萨。沈令仪怕他不高兴，像个跟屁虫，跟进跟出。

　　周刃一直没说话，直到披萨烤好了，他将披萨从烤箱里拿出来，送到沈令仪面前，“阿仪，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的牛肉番茄披萨，你尝尝好不好吃。”

　　小时候？沈令仪知道，周刃又想起黄莺女士了。

　　每一次见过周兴明，周刃都会做一道小时候喜欢吃的菜。他虽然不说，可沈令仪明白。这一道道菜，都是黄莺阿姨曾经做给他吃的。他一个三十好几的大男人，很小的时候就没了妈妈，经常会在梦里喊妈妈，经常会在回忆中找妈妈。

　　沈令仪拿起一块，送到嘴边，“周刃，我们一起吃。”

　　一起吃？周刃眼睛涩涩的。这世上，除了阿仪，再也不会有其他人同他说这两个字。他接过沈令仪递来的披萨，咬了好大一口。

　　沈令仪轻轻咬了一口，“好吃。”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餐桌前，你一口我一口，哭着笑着，将整个披萨送到肚子里。

　　天色阴沉，要下雨了。门外很安静，沈令仪要去院子里收衣服，周刃跟着她一起去。洁白的窗帘，淡粉色的床单，还有浓密得解不开的黄裙子，随着暴风雨来临前的大风摇摆。

　　沈令仪站在床单里，把自己藏起来，“周刃，你快来找我呀。”

　　周刃笑着扑过来将她带着床单整个抱在怀里，“阿仪，我抓住你了。”

　　阿仪，我抓住你了。

　　这句话，沈令仪记了很久。直到他们再次在杭州的街边重逢，第一个涌上沈令仪脑海的，还是这句，阿仪，我抓住你了。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今天上午有事情，耽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