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香四季春》苏风雅

14、14

　　很多时候，沈令仪分不清周刃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可她偏偏又容易相信人，周刃说的每句话，她都相信。

　　跟着爸妈回到家里，路边遇到的邻居都会说，“阿仪，你带男朋友回来啦。”

　　沈令仪红着脸躲在周刃怀里，看他腼腆地和叔叔阿姨们打招呼。

　　爸妈早就准备好了饭菜，沈令仪打开门才发现，七大姑八大姨，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来了。

　　她以为周刃会生气，毕竟她事先没说，周刃一向不喜欢人多的场合。

　　谁知道周刃在所有人面前游刃有余。

　　他们已经知道他是画家，也听说了他的信息，一见面就很亲切。

　　趁着叔叔阿姨和周刃说话的时间，沈令仪躲到房间里找爸爸妈妈。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爸爸妈妈提前安排好的，就为了给周刃一个好印象。

　　见第一面，沈令仪就看得出来，爸妈很喜欢周刃。

　　所以，后来分手了，他们还拉着她问，“仪仪啊，是不是你哪里做错了，惹周刃生气了。”

　　沈令仪抱着妈妈说谢谢，妈妈脸红着，“仪仪，你开心，我和你爸就高兴。”

　　这是周刃在沈家吃的第一顿饭，吃过饭后，叔叔阿姨们又聊了会天才离开。

　　沈令仪和周刃将亲戚们送到楼下，上楼的时候，周刃将她抱在怀里，“阿仪，我真羡慕你。”

　　这时候的沈令仪已经知道周刃家庭的情况，他说这些话，她完全能理解。

　　她抬起头，亲了下周刃，“周刃，他们都很喜欢你。你放心，他们会像爱我一样爱你的。”

　　周刃一直没有表情的脸，笑了。

　　周刃很少笑，也只有和沈令仪在一起，他才会偶尔笑一笑。

　　他一笑，沈令仪也跟着笑。两人嘻嘻哈哈地进了家门。

　　叔叔阿姨正在收拾餐桌，周刃要去帮忙，被沈令仪拦住，“呀呀呀，你这个大少爷就不要插手了。”

　　妈妈也笑着说，“小周你那是拿画笔的手，不用干这些粗活。”

　　周刃就跟她站在一起，看爸妈在厨房里忙碌。

　　后来沈令仪想，可能，那时候的周刃，心里也盼望着某一天，站在厨房里的那个人会是自己吧。

　　夜晚，妈妈将书房收拾了出来，给周刃睡觉。

　　等爸妈都去房间睡觉后，周刃偷偷跑过来找沈令仪。

　　他抱着枕头，穿着妈妈准备的新睡衣，站在门口。沈令仪简直不敢相信，此刻站在自己眼前的人，是周刃。

　　“阿仪，我要和你困觉。”

　　他当时的滑稽样，时隔多年，沈令仪还记忆犹新。

　　她强忍着笑，将他拉进来，两人缩在她的单人床上，抱着睡了一整夜。

　　一开始，周刃都没有睡着。他对房间里的一切都很好奇，他站在墙边上，看沈令仪的百日照，小学毕业照、中学毕业照，还有一家人逢年过节聚餐的照片。他看着沈令仪从小到大得过的奖状。

　　满脸惊奇，“阿仪，原来你从小到大都是学霸。”

　　沈令仪穿着樱桃小丸子的睡衣，跟在他身后，看他从一面墙走到另一面墙，最后来到她的书桌前，站在那里看窗外的夜色、。

　　周刃回头问她，“阿仪，你高考的时候就坐在这里？”

　　沈令仪点头，“是啊，在这里整整坐了一年，那时候差点得了脊椎病。”

　　周刃走过来，将沈令仪抱在怀里，“阿仪，我真羡慕你。”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了，沈令仪拍了拍他的手，“周刃，不要担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其实，这个时候，即便沈令仪已经去过周刃家里，她虽然对周刃有一些了解了。可拿乔司南的话来说，她看到的周刃，只是九牛一毛。

　　周刃在沈令仪的怀里睡着了。

　　因为周刃有画展要参加，他第二天要去北京。沈令仪要留在家里陪爸妈，他们就在用过早饭后分开。

　　后来，沈令仪想，如果那一天，她和周刃一起回杭州，或许未来就不会像现在，他们也不会分手。

　　那件事，周刃只是说他被设计了。乔司南也解释说不是周刃的错，可沈令仪一直不肯原谅。这件事在她心里扎下了深深的一根刺。

　　后来，分手了，她在更重游喝百香四季春的时候，才想明白。这一年多，她不是不肯原谅周刃，她只是没有原谅自己。

　　沈令仪不止一次想，如果大三那年暑假，她没有留在家里，而是和周刃一起回了杭州，事情也许就会不一样了。

　　那一天，周刃开车回到杭州，已经是下午五点多，在去飞机场的路上，他遇到了从大一开始就在更重游兼职的任思思。

　　沈令仪也是事情发生了才知道那个女孩子的名字，更重游有两个女生服务员，一个欧阳益。

　　任思思是那个有细细眉眼的女孩子。

　　沈令仪记得很清楚，任思思的眉眼，和钟情很像。

　　所以那段日子，她一直不肯原谅周刃，她以为周刃心里始终忘不了钟情，就算她远在法国，他心里还是惦记着那个女人，甚至想同他一起在法国双宿双飞。

　　她又想到周刃让她留在本校读研究生的建议，她问周刃，“是不是我留在更重游，你就很容易去法国找钟情。”

　　周刃说她无理取闹，不可理喻。

　　沈令仪心灰意冷。

　　周刃出事后，她立刻赶回学校。满世界找他，可他像消失了一样，无论是乔司南，还是钟情，还是更重游的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沈令仪在更重游的据点里等，就像他受伤那次一样，她坚信，周刃会回来。

　　过了好几天，她才想明白。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周刃在哪里。他们，乔司南、钟情，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只是不想告诉她而已。

　　她打电话、发信息给乔司南，在连续一个星期后，他终于肯说出周刃的消息。

　　等她出现在周刃面前，已经是一个月之后，学校刚开学。

　　大四了，已经不需要再上课。赵琳和男朋友分手后，开始努力学习，每天夜晚不到十点绝不回宿舍。龚静静在图书馆仔细室准备考教师资格证，李跃在更重游等欧阳益下班。

　　她一个人坐在宿舍，看着电脑视频中的周刃，哭着问他为什么。

　　就一个暑假而已，一个暑假而已。

　　视频中的周刃，脸色苍白很多。他一直都是这样，沈令仪没有多想。

　　她不相信网上爆料的那些，她也不相信乔司南说的那些，她只想亲耳听周刃说。

　　大四上学年，沈令仪再也没去更重游，她提前写完论文，余下时间都用来准备考研究生。她报了杭州的大学，她要亲自站在周刃面前，问他为什么。

　　这一年的冬天，比以往更冷一些。学校所在的这座城市，竟然下起了冻雪。积雪太厚，压断了树枝，压倒了公交站台，一时间交通阻塞，还有几个人被公交站台砸伤。

　　有一天中午，从实验室回宿舍的路上，她无意间走错路，经过更重游。那里虽然还叫更重游，可老板已经换了，服务员也换了。上大四后，欧阳益为了安心准备论文，从那里辞职。

　　前几天在宿舍，李跃突然告诉她，“令仪，欧阳益说，周老板的租期到了，不再续租。”

　　这个结局，在沈令仪意料之中。

　　可她却像没事人一样，好像根本不认识李跃口中的周老板，笑着回了句，“是吗？”

　　周刃无端消失后，沈令仪发了疯似的到处找，几个室友也跟着打听消息。

　　后来她突然不找了，大家以为她放下了，也就不在宿舍提起这个人。

　　周刃像一阵风，来去自由。

　　沈令仪想起学校网站上的那句话，更重游的周老板，是个天才疯子画家。

　　她以为，艺术家应该都是这样的吧，来去自由，从不管其他人死活。

　　沈令仪站在更重游门口，透过玻璃窗，看见一层散发着的柔和灯光。有几个年轻人在她经常等周刃的那个长凳子上坐着聊天。

　　她突然很想周刃，推开门走进去。

　　看了一眼，门口的风铃还在，楼梯上的满天星和绿萝还在，展示橱柜里的玫瑰心愿、菜单上的百香四季春，却不见了。

　　她点了杯咖啡上楼，卫生间旁边的那个房间，上面挂着牌子，写着“仓库”两个字。之前放在书架上的那些书，被摆放在二楼的借阅区。

　　沈令仪望过去，她经常坐的那个靠墙的位置，有对情侣坐在那里。

　　她在前面一张桌子上坐下来，打开窗户，学校西门上的蔷薇花，都已经枯萎了。上面甚至还布满积雪。有一只癞皮狗从墙边走过来，一身伤，还摇头摆尾。

　　服务员端来她的咖啡，沈令仪抬头看，围裙还是那个围裙，人已经不是那个人。

　　她坐在那里等打烊。

　　等着等着睡着了，模模糊糊中听到有人喊，“同学，你好！醒醒。”

　　沈令仪睁开眼，以为是周刃，等清醒过来，才发现，眼前这个人，比周刃年轻多了。

　　她很不好意思，说声抱歉，起身离开。

　　转身的时候发现，整个二楼，一个人也没了。

　　她走到借阅区那里，抽出那本《查令街十字路84号》，问，“你好！这本书是我的，能不能还给我。”

　　那个服务员走过来，从沈令仪手里拿出那本书，翻看了一眼，“沈令仪？”

　　沈令仪点头。

　　服务员将书塞到沈令仪手里，“完璧归赵。”

　　沈令仪笑了。

　　从周刃离开后，这是她第一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