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10 ...
-
可能是终究于心不忍,还是没做好准备,抑或是其他什么原因,在最后一步,周刃停了下来。
沈令仪被搁在半空,浑身痒痒,摸不清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如坠云里,又被瞬间抛掷海底。她星眼迷离,看着周刃起身开门,隔了几分钟,听见卫生间马桶冲水的声音。
他很快推门回来,夹着一股寒风,沈令仪捂紧被子,只留一个小脑袋盯着他看。
“黄山好玩吗?”
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龚静静是黄山人,大一刚开学,她就知道那个地方。听说有很多搞美术的人经常去那边写生,前段时间周刃说要和朋友们一起去的时候,她其实也很想去。可是临近期末,又到了大三,要准备考试,要写毕业论文,还要找工作,她有些分身乏术。
最主要的是,周刃,没有说,要她一起去。
周刃站起来,走到柜子旁,那上面堆着几刀宣纸,他个子高,稍微抬一下脚,手一伸,就够到了。
“你想去?”他拿了宣纸,回头。
也不是想去,只是,沈令仪总觉得,周刃去过的地方,她都想去看一看。她伸出脑袋,坐直身子,点头。
“等明年开春,我们一起去。”周刃说着俯身伸手摸她的小脑袋,“快睡吧,天还没亮。”
像小孩子得了盼望许久的糖果,像干涸许久的鱼重新回到海里,得了周刃的许诺,她开始趁着学习之余做攻略,缠着龚静静问哪家酒店质优价廉,哪家饭店美味可口。
读硕士的第三年,沈令仪有了个和导师一起去法国参加国际会议的机会。那时候她和周刃之间的裂缝已经越来越大,夜晚,会议结束,用过晚餐后,她一个人在塞纳河畔站了很久。其实当时有两个机会,一个是去美国,一个是法国。美国的会议学术价值更高,更有利于毕业,可她没有犹豫,选了法国巴黎。只是为了看一看,周刃生活了十年的地方。
因为吵架的时候,他经常说,“阿仪,你不了解我。”
她是不了解他,就像他也从未试图去了解自己一样。在喜欢周刃的七年里,沈令仪像一个影子,跟着他,现在,这个影子累了,她想彻彻底底的离开。可又不甘心,所以来巴黎,来塞纳河畔,就想了解他。想给这些年的所有挣扎,一个完美的解释。
师兄说得对,“一个人如果想让你了解他,会在你面前主动打开自己,而不是需要你跋山涉水来到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探寻那一点点蛛丝马迹。”
沈令仪何尝不知道,他们每天在一起,周刃从未敞开自己。他像一个城堡,锁上门,在自己的世界里,创作那些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创作。
哦,不只是他自己,还有钟情,还有他那一群艺术家朋友。
从飘雪到第二年开春,周刃整日沉浸在创作中,再也没提“黄山”两个字。这期间,更重游来了很多个他的艺术家朋友。沈令仪躲在那间小小的据点里,听他们在外面谈话。冬日里她习惯了热牛奶,现在连百香四季春都忘记了。
大三下学期,在她纠结是考研还是找工作的这段日子里,周刃的事业突飞猛进。那段时间,乔司南满面红光,经常带不同的合作伙伴来更重游,他们在一起喝酒聊天谈生意。
周刃也难得露出笑容,有时候他会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端着热牛奶推开门,送到沈令仪手里,然后亲亲她的额头,“我们阿仪,还在纠结?”
沈令仪通常都会点头,“赵琳要读研究生,李跃工作,龚静静在考教师资格证,准备毕业了回家乡当老师。你说我干什么呢?”
周刃蹲下身,抬头看着她,“我们阿仪,喜欢什么就做什么,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喜欢什么就做什么,古文字是一门需要长期积累研究的专业,沈令仪其实是想继续读书的,可家里条件不允许,她必须要工作赚钱。
可周刃说,“我们阿仪,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她就真的相信了,她开始认认真真备考,每天都学到十一二点。
周刃心疼,有天非要带她去看展览。沈令仪到了才知道,这是他和乔司南举办的展览,里面全都是他的作品。她知道他一直在忙,知道他的事业有了起色,却不知道已经辉煌到这种程度。里面有很多人,他刚出现在门口,大家纷纷走过来同他说话。
沈令仪站在一旁,看周刃游刃有余地同所有人打招呼。
他西装革履,体态优雅,气质非凡,年轻有为,站在一群艺术家中间,出类拔萃。他给他们介绍,“我女朋友,沈令仪。”
她原以为他不会这样介绍,因为乔司南说现在是周刃的关键时期,大家都喜欢他青年画家,留学青年的人设。如果知道他已经有女朋友了,那肯定会引起大轰动。
她抬头看向周刃,他也低头看她。
他们看了她一眼,礼貌问了两句,随后转过脸,继续同他交流。绘画的世界,特别是西洋画,沈令仪听也听不懂。他在忙,她就一个人去看。宽阔现代化的展厅,《晨》被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刚走进去就映入眼帘。沈令仪在一旁看了许久,继续往里走。
一开始是印象派风格,越往里走,越中国风。从莫奈到黄宾虹,从黄宾虹到黑宾虹,再到周刃,她在无尽叹息羡慕声中,走到最后一副画面前。这幅画的名字叫《源泉》,印象派和中国风交相辉映,光与影、点与线,她一开始没看明白。退后几步,再回头,发现在画的最中间,光影交汇,点线集合的地方,是个女孩子的脸。
能看见睫毛、红唇、还有鼻子的轮廓。她想看看是谁,旁边有人走过来,“小妹妹,你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是钟情。
这声音,沈令仪很熟悉。虽然只见过两次面,她可是牢牢将这个人的一切记在心里。她扭头看向钟情,她今天又变成了极具个性的著名女画家,脸上妆容夸张、眼影很重,和今天这画展的主题倒是很切合。
浓墨重彩。
“你好!我也很佩服你。”她这话是发自内心的,钟情也算是小有名气的女画家,听乔司南说,这个画展她也出了不少力。
有时候,沈令仪真的很羡慕钟情。她和周刃站在一起时,旁人会说他们郎才女貌、珠联璧合。而自己和周刃站在一起时,旁人只看到了周刃。
钟情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踩着高跟鞋走了。沈令仪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逐渐拉长,然后,就在那尽头看见周刃。
“阿仪,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他显然也看见钟情了,脸上有担忧,快步朝她走过来。
沈令仪站在原地,等他过来,伸开双臂,扑到他怀里,“要抱抱。”
周刃就将人搂在怀里,伸手摸她头发,“小朋友,爱撒娇。”
沈令仪指着墙上的《源泉》,笑着问,“这幅画,能不能送我啊?”
后来分手的时候,周刃将这幅画送到她手里。沈令仪抱着画框,藏着眼泪。在一起七年,他说过的话,也就这一件,最终兑现。
那天展览,大家都很开心,乔司南又借周刃的更重游举办庆功晚会。沈令仪不会喝酒,也跟着喝了几杯。还没到半路,她已经喝醉了,她吵着要回宿舍,周刃抱她上二楼房间。
她拉着周刃的手不肯放,醉眼惺忪,“周刃,周刃,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周刃摇头,“怎么会,你永远是我的小朋友。”
其实,沈令仪后来想想,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突然问那些话。可能,在她的潜意识中,她和周刃之间,已经开始有了裂缝。江郎才尽的周刃,是更重游中意志消沉的老板,可一旦他事业有了起色,他还是那个青年画家周刃。他最终,还是会回到属于他的世界。
更重游,只不过是他临时疗伤的一个据点。
而她,也只不过是这个据点的一个过客。
周刃,永远是那个被人称作疯子的画家周刃。
而疯子,都是没有心的。
第二天,沈令仪很早就起来了,周刃不在,她找了一圈,楼上楼下都没有他的身影。她打电话、发信息,都没人回。她收拾好东西回宿舍,在一楼收银台后面看见了欧阳益。
“学姐,这是给你准备的热牛奶。”欧阳益还是那样,一说话就容易脸红。
沈令仪没心情,“你喝吧,我去上课了。”
转身离开的时候,想起二楼桌子上不知道是谁的东西落下来了,又折回去,捡起来,随手塞在书包里上课去了。
到中午,还没有周刃的消息,放学后,她给乔司南发了条信息,说他有东西落在更重游了,问他在哪里?要不要送过去?
乔司南刚睡醒,头昏沉沉的,还没想明白是什么东西,手一滑按错了,拨了视频过去,沈令仪秒接,他就说了地址,还说等她来了请她吃饭。
那家酒店,沈令仪知道,是整座城市最好的五星级酒店。从学校坐公交车去火车站的那条路,经过那家酒店。每一个学期,放假的时候,她都会看见那家酒店。她背着书包出现在酒店门口,抬头看酒店外墙上的小篆艺术字,心想,怪不得偷情的人都跑这里来,还真是家有情调的酒店。
她没有找乔司南,也没有去前台,只是在酒店外墙附近走了一圈,将那一墙的小篆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那是一整个外墙的《道德经》。
晚上,周刃回到更重游,乔司南不在,他们很有默契地,没有人提起这件事。周刃站在书画桌前,那里有沈令仪铺好的宣纸。他提笔蘸墨,肆意挥洒。沈令仪合上电脑,趴在床上看他,满脑子都是那一整片外墙的《道德经》。
过了很久,周刃终于满意了,发现她在看他,回头问,“我们阿仪,要读研究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