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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权变 ...

  •   那日和以往的无数个日子一样,白朝的宫里细雨绵绵,雨神像娇滴的愁女般,就此长居。皇宫里的天气是灰霾不见天日的,尹新月从床鸾始醒,就听得姑姑嬷嬷们传话说,有西宫的太监来传旨,叫她接旨。
      早些时晨,她卧在鸾上,尽管黑灯瞎火,可还是听到后宫中些许女人的哭声,有似鬼哭,有似怨妇哭,有的泣声,有的嚎啕;千百种哭声,不过是个悲。
      她轻笑了声,叹了口气,“如今到真的新人旧人一起哭了。”她闭上眼睛,让身边的侍女扶着起床来,悠悠说:“也许这道旨意念完,也该轮到本宫了。不过本宫不哭,不是本宫不想哭,而是本宫不想为了挽回不了的结局伤心流泪。”
      侍女阿簪不敢多话,只有姑姑惜珍上前接手,扶过娘娘往镜子前来,说:“娘娘福大命大,也有皇子在,今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这么伤身子的事情,自然是不必去做。”
      尹新月稳稳地扶着自己的发髻,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容貌不算清秀的自己,时光移改,日子再长,终究也是觉得无味了,她冷哼了两声,说:“长也罢,短也罢。终不过是个宫里的人,能有什么好福气。”她叫来宫婢,把自己最喜爱的那支金钗拿来,也许这是最后一次,钗在人活,也许……就没有也许了。
      “娘娘,你道微臣今日来,是给你道喜的亦或是……”西宫的福公公被晾在外边已经等候多时,此时见着人儿出来,便不肖多停顿,急着上前,谄笑说。
      喝过一口清茶过后,尹新月拂了拂手,让服侍自己一个早上的宫婢先退下,又使了个眼色,让身旁的惜珍姑姑拿来油伞,才平淡地回福公公的话。“福公公怕是许久不出西宫,这些天,宫里阴雨连绵,公公走得冲忙,忘了披上斗笠拿伞了吧!不过,不忙,这种天气一直会有的,公公自己小心,地上滑,天上寒。来时怎么走不消说,回时可千万记得戴上伞儿。”
      福公公在宫里宫龄也有十多年了,从前朝的公主,到现在的皇太后,他服侍过的主儿,哪一个不是毒霸天下的女君王,尹心月说的那一番话,话里藏话,他自知答案。只是想不到,她能如此倘然。“谢谢娘娘关心。娘娘是千岁千岁千千岁,怎能劳您烦心。奴才定当小心谨慎为好。娘娘有一大早的事情要忙,老奴也不耽搁,烦请娘娘接旨吧。”
      “宣旨吧,本宫就算不忙也不敢不接旨。”
      “是。”福公公掐眉一笑,舒开圣旨,念道:“尹贵妃请接旨……”
      厅房各宫婢奴才稳稳地和尹贵妃跪下,宣旨之前,大家都各自心怀叵测,各自的命运和尹贵妃的命运相连着,尹贵妃生,则他们生,尹贵妃死,自己也必死无疑。所以尽管天寒地冻,仍旧吓得冒汗,不敢抬头,只是心中祈祷,求得一线生机。
      “奉天承运,皇帝遗诏曰:因尹贵妃贤良淑德,母仪天下,着封为慈恩皇太后,赐号慈。于正月十五行册封礼。”福公公只念完这一道,手却抖得厉害,怪到皇太后不多言语,原来事情竟是这样的一个峰回路转。福公公宣旨完毕,双手已经搓了一把汗,悔恨交加,如今只能低头不吭声了。
      尹心月惊得忙跪坐而下,惜珍姑姑忙上前扶过,意悠姑姑则是帮忙接过圣旨,从脸色巨变的福公公手里接过了圣旨,回谢过后又扶着尹新月扣了几个响头。
      直到福公公离开,几个宫女搀扶着尹新月起来,她方才看见,这灰蒙蒙的雨已经停了,外面刺眼的光芒又是恢复了以往。等尹新月坐下来后,意悠拂过她的手,轻轻拍了一拍说:“白少爷,到底是念着娘娘的旧情。娘娘,今后再也没有谁能欺负您了!”
      新月看了看意悠和惜珍,终于垂下了一滴眼泪,说:“福公公来时,只怕是不知这道旨意。你瞧他的嘴脸,他必定想不到,自此整个宫廷,每个人的命运都被扭转了,而我还稳稳立于宫中。他走得急,所以顾不得坐,该是急着回去询问皇太后了。”
      “娘娘,从今以后,你才是皇太后,坐在西宫的那尊老佛爷以后便是太皇太后了!”惜珍也跟着哭了出来,为的是小姐的这一步步为营,跟着主子那么久,谁的小命不是一指间,她心中炸喜,总算是熬到头了。此后再也不会随随便便就守人头落地的惊。
      “是啊!我是皇太后!哈哈,我是皇太后!万人敬仰的皇太后,高高在上的皇太后!可我要这些做什么?”新月在得到这至高无上的荣权前,本来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今皇太后挑选了她来继承,心中却不是滋味了。
      惜珍和意悠听了,只是相视一眼,不再多话。
      尹新月对天长笑,却不是喜,而是为这步步为营,争来得苟且偷生的头衔。
      皇太后!皇太后!不过只是个挂名罢了!
      新皇登基过后,尹新月就入住了宝华殿,太监进来报李姑娘要觐见。尹太后摆手,让各宫女奴才退下,等着他把人带进来。
      “师傅!”一个民间穿衣打扮的丫头进了来,不叫皇太后,偏叫师傅。
      “宁儿,你怎么来了!”尹新月见殿内只有意悠和惜珍,才敢放纵她这样任意。
      “师傅,你现今是皇太后,徒儿过来给你道喜了。”
      “到底是喜还是悲?”尹新月虚陪一笑。
      “喜,铁定的喜,师傅,你瞧瞧,你这衣裳,你这顶帽子,多好看多贵气!”
      “太傅教你的礼貌你还回去了?怎么这样和哀家说话?还有,你应该穿些宫里公主格格的衣裳,不许穿这样不讲究的衣裳了。”
      “师傅,我要学武功,穿这样见舒服。”那丫头说。
      “瞧你,比哀家还要开心。有没有见着皇帝弟弟?嗯。”
      “见了,他正在后花园玩呢!昨日太傅已经教过他《礼则》,他等会就该来背给你听了。”
      “宁儿你过来哀家这里。”尹太后把她叫过来,抱在膝下,“先帝无能,退位实则无奈。念月也才七岁多,论辈分,你是姐姐,日后你要多多教导他,知道吗?”
      尹心月还记得,自己是在三年前收养的李安宁,那时她才八岁,可见她如此聪慧过人,一时喜欢,便收了门下。三年来,她可算是给了她不少安慰,有她在,在这后宫中总不会太孤寂。
      “嗯,徒儿谨尊师傅教诲。”
      “乖,好宁儿。”
      “师傅,我能问你一件事情吗?”
      “嗯。”
      “宫里到处在传,先帝是和他的爱妃隐退深山。我也好些时日不见皇叔叔了,这是真的……”
      “宁儿,不许胡说。先帝龙体有恙,不能亲征。才退位,让给了你的皇帝弟弟的。但凡你再听到这些谣言,不管是谁,都要回来,同哀家禀报,知道吗?”
      “嗯,那师傅是要将那些传播谣言的都杀了吗?”
      “杀了!”这件事情,绝不留情,事关念月的未来了,事关白朝的未来。
      白枫泽已经走了,离开这深似海的宫门,决不能让人知道,他带着自己的爱人离开,决不能让别人知道他们的下落,决不能给他们制造麻烦。更不能让宫里的大臣再有二心。
      “好的,师傅,徒儿明白了。”
      “用膳了吗?我让姑姑吩咐人给你做。”
      “已经用过了,师傅,徒儿先去练功了。”
      “快去吧。”尹心月不留她,只是稳稳地坐回了位置上,指按太阳穴,幽幽绵绵又昏昏睡去……
      不出数日,太皇太后宣告天下,先皇白枫泽于正月二十三日,驾崩。
      一时间,新城血雨风声再起,只是一朝新皇改,从此天下变。
      可终究,后宫依旧是后宫,人存之,私心存之,故后宫存之。
      何以太皇太后不把冷在冷宫的自己的亲侄女扶起,反而是让她一个外人得权?尹心月太知道了,那是白枫泽为她求来的一世安稳,可有时候,她情愿自己是绿衣,是那个和他策马奔腾,相忘于江湖的女子。
      现今华皇后疯了,几位妃嫔一一殉葬,只留下她和太皇太后纠缠不休,可她和她又要争些什么呢?
      这到底是天下太平,或反手覆云,一切世事难料,她能做的,只是路到桥头自然直,亦或是,涅槃重生……这白朝的天下,究竟是握在她的手里,还是那个老妖婆的手里,无人能知晓?
      尹新月的这一生,终究是要烂死在后宫,烂死在女人刀光剑影之中了吗?她自问,这些她从不来不求的荣耀,却一步步把她推向了风口浪尖,她死是宫里的鬼,活着,也是宫里的游魂,剩下的,只是用那一天天的往事,缠缚她走下去罢了!
      求而不得,情同死弃,弃而不可呢?只怕比死还难受。
      李安宁从宝华殿出来,才见梅园有几株梅长到了宝华殿这边来,又听有人在练功的剑声,才往梅园门口来,就见着好些丫头围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瞧瞧,瞧瞧,那是世无双的华筝公子!”
      原来好些丫鬟都是慕名而来,一睹这位国舅爷的风采的。
      李安宁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风采夺人的翩翩公子,也一时看呆了眼。因此没有了防备,不想他的一剑刺了过来,好像华筝及时发现躲开了。
      “你没事吧?”
      安宁摇头,才回醒过来,自己是手被他牵着,猛然缩回了手。
      华筝自知她无伤,便起身回头,忽然想起她的穿着打扮,还似民间来的丫头,就此想起那是皇太后的人,不自觉回首多望了一眼。只是不知道,就此一眼,误尽了两个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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