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阴》忆公然

6、妖狐1

　　传说沧海之中，有度朔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其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
　　在死后走火照路去冥界的时候，青娘也曾路过度朔山。
　　她犹记得黄泉路上彼岸花妖冶靡靡，度朔山上桃花霏霏，那个明明镇压着千妖百怪的地界却又如瑶池仙境一般美丽。
　　那会儿度朔山上一群妖狐为取自己魂魄为食，幻化做阿娘和二哥引自己入梦，若不得冥王近臣姜离保护，只怕自己到现在还沉睡在度朔山。
　　经历一场打斗，青娘满脸脏兮兮的，这会儿正撩着冥君的衣袖擦脸，想到和阿娘和二哥，理所当然的就想起邱家老祖宗。
　　青娘倚着凤里，情绪瞬间就低落了下来，开口时已带了几分哽咽道：“今早我听罗成说老祖宗又病重了几分，去度朔山前，我去瞧一眼老祖宗可行。”
　　凤里低头瞧去，见这个十来岁的小娘子正拽着自己的衣袖，眼里蓄了泪要落不落的样子端的是可怜，只抚了抚她的额发淡笑道：“到底还是个孩子。”
　　那口气宽容淡然，青娘抬头恰好看见笼罩在江南春风的凤里，面上带着疏朗且坚定的笑意，这样的凤里哪里还像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冥君，温软的就像春日午时的阳光，给人一派生机盎然的信心。
　　青娘就想起姜离曾说初识冥君他正是少年时，寻常时候伴在女娲娘娘左右，年纪虽小却虚怀若谷，一副慈悲心肠，她突然有些好奇这或许已有千岁、万岁的男人是怎么变成冥君的呢？
　　话分两头，这边儿邱家老祖宗才吃了药，昏昏昧眛的只不要人跟前服侍。
　　这会儿睡了一觉，觉得口渴正要唤人倒水，却忽的见窗棂繁花处探出一个脑袋，可不正是她日思夜想的外孙女三娘吗？
　　老祖宗只觉得自己病的眼花，心中一酸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
　　拿帕子擦了擦眼却见李青歌将头趴在窗台上笑嘻嘻的抱怨道：“老祖宗，说好和我玩捉迷藏的，我藏了这般久你只睡觉不来找我。”
　　呖呖莺歌般的笑声如银灵般在老祖宗心头晃了一晃，好像又回到了李青歌从不曾离开的时候，那会儿小小的人儿摘了庑廊下的花满满插了一头，也是这样笑语嫣然的趴在窗棂旁歪头问道：“老祖宗，我好看吗？”
　　人人都道国公府三娘子稳重，只有邱家知道每次三娘来邱府小玩时，皮的和猴儿似得。常在后花园不是上树就是下池塘的和人玩捉迷藏，偏老祖宗心疼她在家中拘束舍不得说她。
　　似梦非梦，似醒非醒，老祖宗见着外头小外孙女娇俏的立着，只颤声问道：“三娘过的可好，外祖母想你想的紧。“
　　“老祖宗莫挂念三娘，三娘处处都好，”李青歌手中摘了朵月季握在手里，一个翻身就进了房间，只搂着老祖宗的脖子，一边给她戴花一边撒娇，说了几句见原本富态的老太太如今病瘦只剩把骨头，到底没忍住流了眼泪，只埋头在老祖宗怀里抽泣道：“您要好好养着身子长命百岁，等三娘回来……”
　　老祖宗平日病的沉重，有时还认不清人，这会儿却思绪清明的很，痛声道：“当日你阿娘和二哥去了，我只恨不得舍了这条命换她们回来，如今你和你大哥又过的这般……只怪外祖母没有护住你们。“
　　老祖宗泣不成声，直叫青娘听的心酸不已，当日事发突然，阿舅因要督造江都行宫早已举家去了吴地，又哪能料得圣人会迁怒自己，而国公府又因为这份迁怒威逼自己至死。
　　祖孙俩絮絮叨叨聊了半日，老祖宗终究因病重体弱睡着了。再醒来时哪还有青娘半分影子，只怕是自己思念之心太过热切，又是梦了一场，谁知听了响动进来的小丫鬟惊讶道：“老祖宗可好些了，什么时候下床摘的月季，若想看花吩咐奴婢去采便是了。”
　　老祖宗低头望去可不是枕边放着朵花荣秀美的月季……
　　度朔山居东海，在冥界时青娘曾听姜离说过度朔山上的大桃树上达天界、下达冥界，虽说其屈蟠三千里却从没有人见过其首尾。
　　当日冥君因不想妖魔鬼怪为害人间，便专门辟了这处地方于它们居住，又有神将神荼、郁垒两人守住鬼门，谁知这铜墙铁壁的地方如今也出了差错？
　　海波迷迷，下临无地，山岚深浓的度朔山犹如隐没在三界外的迷山，并没有当日赴冥界时路过度朔山的顺遂。青娘想原来从人间去度朔山竟这般迷雾重重，若没有冥君携带，只怕寻寻觅觅终身也不得所寻。
　　神荼、郁垒得知冥君来了，早早的迎了出来，此时只一脸愧疚之色道：“有负冥君所托，竟让妖孽顶破鬼门窜入人间，要杀要罚但凭冥君吩咐。”
　　青娘是头一次见神荼、郁垒，当日路过度朔山时姜离震慑妖狐惊动了两人，神荼、郁垒就曾要来拜见姜离，姜离却是避而不见，语气不屑的向来使之人道：“虽说如今同为冥君办事，只先前到底是不同阵营的，有什么好见的。”
　　青娘眼中的姜离是一个腕间搭着拂尘仙风道骨的白发老人，如今却一副吹胡子瞪眼的样子，那口气竟还带了几分赌气的意思，倒像极了老小孩。
　　后来青娘才知道神荼和郁垒同为魑魅魍魉之首，上古时期归于蚩尤，在涿鹿之战中被擒，降于黄帝轩辕氏。而姜离恰好是蚩尤族弟，本也是九黎族其中一个部落的首领，后蚩尤战死，他敬佩凤里便一直跟在凤里身边修炼。
　　姜离这般佛爷一样慈祥的人，竟然是九黎族的人……
　　说起来不就是最后都降于别人吗？青娘惊讶完没忍住嘟囔了这么一句，结果就引得姜离不满道：“那怎么能一样，族兄死后我本是要带着仅剩族人负隅顽抗到底的，只不过当时三界动乱，后来冥君要赴冥界整治，我才带了族人随他一道走的。“
　　说起来九黎族人骁勇善战，而冥界恶鬼妖魔数之不尽，确实需要这样的人来震慑。
　　青娘拿眼去看神荼和郁垒，只见他们一人身着斑斓战甲，一人身着黑色战袍，一个面容威严，一个自适温和。
　　只不过神荼手执金色战戢，郁垒却两手并无神兵或利器，只是探出一掌轻抚着坐立在他身旁巨大的金眼白虎。
　　青娘没忍住，只一个劲的打量着那金眼白虎，且好奇且害怕的样子，谁知那白虎却对她笑了笑，这上古神兽果然是极通人性的……
　　天道轮回，每次朝代更迭、天下动乱的时候，是妖魔鬼怪灵力最强盛的时候。
　　说起来神荼、郁垒镇守度朔山寸步不离着实辛苦，凤里摆了摆手不在意道：“防不胜防，也是无可奈何的。这山中妖魔鬼怪你们手中都有名册的，如今可一一捉拿归案。“
　　神荼躬身禀道：“当日恶鬼、精怪逃出鬼门时，一边金鸡飞下，食诸它们，一边有我二人执苇索摆阵放入白虎去咬，倒也没出什么大乱子。我原以为算无遗策，查名册时，却发现一只黑猫精和一只妖狐逃窜到人间。“
　　黑猫精已被冥君收服，那妖狐又居于何处？
　　青娘抬头去看凤里，却见掐指一算后的他正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
　　她心中一动，莫不是这妖狐与自己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