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阴》忆公然

4、女鬼兴事2

　　那女鬼想是知道今日必有一战，除了留下绿儿，其余的宫女都一概被遣出去了，是以虽打的天翻地覆倒也没惊动多少人。
　　绿儿心中挂念着沈娘娘，衣服也来不及换，只赶忙上前扶了沈娘娘于榻上，又打了水拧了湿布于沈娘娘擦脸擦身，一边忙着一边抽泣道：”那女鬼平日隐藏的十分深，若不是那日我守夜瞧见她原形怕也不知道沈娘娘被附身。她威胁我，若把附身一事说出去，必定让沈娘娘也活不成……”
　　青娘一边听她絮絮叨叨，一边喂了一粒还魂丹给沈娘娘吃下。
　　自己心中也是疑惑重重，世人都道帝王之气压制住各路魂魄，是以城中清净不少。她心里却是明白的，不过那女鬼吸了魂魄精气于一身，不然帝王宫殿又哪是轻易可进的？只是瞧那女鬼行事又很有章法，进退有度莫不是背后还有人余党支持？
　　她停了画符的手，咬着笔头想起方才和罗成结伴而走的小娘子，歪头问绿儿：”沈娘娘重游吴地，可有人来拜见她？“
　　”前朝世家夫人来过不少，只沈娘娘特别钟爱庄家小娘子，时常接了她来玩，”绿儿思虑了一会儿道：”我常见沈娘娘抱着那只黑猫念叨，这庄家小娘子若是小个一两岁就好了，那表情像是宫中妃嫔们在说御膳房一道菜做的是否可口。”
　　绿儿想起那画面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忽的又起身道:”因着身份尴尬，沈娘娘素来深居简出。只来了江都后除了前朝旧人来访，还有一次开河都督护麻大人进献新鲜物事与娘娘们把玩时，也曾送来宜秋宫一份。”
　　沈娘娘鲜少和人打交道，是以麻大人府上有人献礼时绿儿很是吃惊……
　　开河都督护麻叔谋大人，官声素来不好，只因他是丞相宇文化及的门生，是以贪赃枉法、作威作福也不太有人敢上谏给圣人！
　　青娘记在心上，也不及等沈娘娘醒来，赠了桃符给绿儿便匆匆出宫。
　　谁知却在宫门不远处遇到了秦良，这个已是古来稀年纪的老人背脊挺的笔直，身姿昂然不屈不服的姿态，见着青娘只叹道:”天下已然要乱了，我已是廉颇老矣，已上书圣人请辞太史令太常一职。日后只盼三娘子，万事珍重。”
　　太史令出编写史书，还兼管国家典籍、天文历法、祭祀等事，秦良与鬼怪之事自是比寻常人更知道些，天下渐乱夜观形象便可窥破其中一些奥秘，只怕这也是浊世中难得的清明之人了……
　　想起这是唯一一个在大殿上替自己说话的人，青娘感念他的恩情，只坦荡福身行礼道：“秦公素来清明，只盼至此一别，您一家万事安好。我并没什么可以赠送，这一个桃符是贵人所送，您也知如今鬼怪作祟，希望日后这桃符能替你镇宅安家。”
　　秦良原不想收，见青娘一脸诚挚，而自家也确实需要这样一件物事镇宅，便也就安然受之了。
　　两人别过后，青娘本想先回栖灵寺的。哪里知道没走几步，就碰上几个外出采办东西的宫人回宫，那几人满脸惊慌聚在一处和人咬耳朵道：“外头闹市出人命了，竟有一只成精的黑猫逮着人就咬，如今已死了三四人了。”
　　“说起来那只黑猫我觉得有些眼熟呢，”其中一个方脸宫人后怕道：”也是怪了，明明瞧见黑猫精往那壮年郎君脖颈上咬了一口，却不流血，只瞬间成了一具干尸。”
　　走路去到底慢，青娘虽学过飞身咒却从不曾用过，如今心里急倒也顾不上害怕只念了咒语便歪歪斜斜的往闹市飞身而去，犹听得后头一个眼尖的宫人喊道:”诶，我方才见到屋檐之上有人，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江都本也是富饶繁华之地，如今闹市却是各家门户紧闭，只见得那几个死人的身边围着家人哭天抢地，着实可怜的紧。
　　如果自己道行到家，当初收了那女鬼和黑猫精也就不会生出这许多事了，青娘心中到底有几分恻然，与那几人念了往生咒后便匆匆而去。那女鬼挨了自己一剑，桃木剑上附有她的灵力，她也不做停留只感应着灵力一路追随而去。
　　江都的春天向来是花娇柳媚的，等到了中午日头更大时晒在身上暖融融的，既有江南烟雨的湿润，又有春意融融的红香翠软，端的是个温柔乡。而青娘追踪所处的地方，却是有种挥散不去的阴郁感.
　　这是江都东郊的一处院落，独门独户的，即便在午时太阳最猛烈的时候，也是屋顶弥漫着一股恶气冲天，青娘心中暗叹：”这分明是个鬼窟。”
　　午时是太阳最猛烈的时候，相传这时阳气达到极限，若自己能在日正时收了女鬼也就罢了，若不能一举拿下待午时一过阴气将会渐渐蔓延而来，只怕自己也不能全身而退。

　　冥君常和她说：”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自己的命也是命，若以己救人何其傻哉，你且给我机灵些。”
　　那时处处有冥君周全，自己当时并没想到当真会遇到这番境况，还笑嘻嘻问他:”你可有打不过的人？”
　　冥君好看的丹凤眼无声的瞥了瞥她，仿佛在说老子天下无敌，可表情却是闲适安然中透着股优雅，这个男人无论外貌还是举止都透着股精致，仿佛生来时就是被人细细对待和万众瞩目的。
　　青娘进退两难，到底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遣了一只信蝶回栖灵寺报信。
　　木门破旧，推开时一股腐臭味夹杂着灰尘扑面而来，一个疏忽竟是呼了尸气进去，她没忍住咳嗽了起来。
　　青娘握紧手中桃木剑，安慰自己终究有一天要独自前行，若一害怕就落荒而逃，自己就先看不起自己了，这般想着心中就生起了当时被继母处处为难而迸生的斗志。
　　鬼窟里头处处帐曼遮掩，黑漆漆的犹如黑夜。
　　青娘如今半人半鬼的身躯在此时倒也得了便宜，一双眼并不像凡人一到黑夜就只能摸黑，如今她双眼晶亮每一处都瞧得清清楚楚。
　　心中正想着那女鬼和黑猫精藏身何处时，却没料得身后一处帐曼下飘出一个隐隐绰绰的黑影，若不是一时警觉回身查看，那鬼影几乎扑到她身上而来。因它来势汹汹，青娘躲避不及一声惊呼摔倒在地，这会儿喉咙又被那腐臭味夹杂着灰尘激的一阵痒意，没忍住便一边捂嘴咳嗽，一边侧身躲过。
　　鬼影披头散发，衣服破烂满身鞭痕，腿烂至腰间，青娘几乎可以看见蛆虫在烂肉处蠕动，她几乎没忍住俯身吐了起来。
　　那鬼影一边爬来，一边哑着嗓子哭道：“我被杨池害成这样，如何你还不让我报仇。”
　　地上直被他染得血迹斑斑，青娘原是国公府小娘子，虽遭继母慢待戕害，也不至于过的这般凄惨。
　　先前她也听说圣人征调十万丁男丁女开掘长堑，那些民夫吃不饱歇不好，若一时力气不济歇息便有督工长鞭挥来，许多人带伤在水中泡烂泡死，那会儿听了还唏嘘，只自己尚且自顾不暇，不过一转眼就把这些事抛在脑后了，如今眼见为实不禁心生不忍！
　　她一边退让，一边咳嗽，一时不妨那黑猫自房梁之上纵身而下，避之不及腕上被它狠狠撕咬了一口，深之见骨，那血几乎喷涌而出。
　　黑猫精犹如猎人一般俯身注视着她，一声厉叫似在忌惮似看见宝物一般，眼神戒备贪婪又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