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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而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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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下江都城因圣人下令征调数十万丁男丁女开掘长堑,死伤无数哀嚎不断,正是怪力乱神的时候。常有人在子时晚归或是夜起之时,看见无依魂魄在街上、门外盘旋,或为寻亲或为寻仇,一时城中风声鹤唳。
只近来孤寂许久的江都城却热闹熙攘起来,上至耄耋老人下至三岁小儿,都在茶余饭后讨论两件事。
一是圣人从东都洛阳下江都,一是安国公府的三娘子李青歌竟然死而复生在栖灵寺。
这不天才擦亮,西郊外的包子铺里就三三两两的围了几个出城做活的人,一边就粥吃着包子,一边闲聊。
“只怕真有帝王之气一说,自圣人来江都后,这几天城里清净不少,这鬼灵精怪倒是少见了。只……,”说到这儿时,就见方才说话的花白胡子老翁悄声道:“栖灵寺这佛门净地却又现异像,听说云游在外的住持带回来一个小娘子,正是前些日子被继母威逼至死的安国公府三娘子。天显异象,怕是又要不平静了……”
李三娘子的死说起来又是一段与圣人有关的公案,只如今是君权至上的年代,平头百姓过得再不堪,又如何敢置喙圣人,不过似这般隐晦用天显异象的说法来发泄心中的不满罢了……
这话一出,人群中果然一片附和声,正待有人说话时,就见一群小郎君鲜衣怒马、贵气凌人,策马扬鞭往栖灵寺呼啸而去。那马蹄声响彻天际久久不息,小郎君们身姿摄人、神清骨秀,一路笑意盎然,犹为江都的春寒陡峭带来了几分生气。
栖灵寺位于江都西郊蜀岗中锋的崖壁之上,只得一条索桥通往而至,晨光熹微间犹能听到庙中钟梵响辍,那寺庙静静屹立在将散未散的雾蒙山色之中,远远依稀瞧得索桥的另一头依着一株杨柳杳杳。
小郎君们下得马来自有亲兵护卫上前牵马看护,只见一行人踩着索桥吱吱呀呀往栖灵寺而去。
领头青衣罗袍的少年儿郎邱正霖最为急切,一改往日稳重一路小跑踩得索桥左右摇摆起来,他还不自知只问身后着素白色圆领锦袍的小郎君道:“小殿下,你说当真是三娘死而复生吗?我这心中总有些不踏实,若不是……”
那小殿下原是驻守幽燕北平王罗艺之子罗成,罗家素来和邱家关系亲厚,自然知道邱正霖的阿爹与李青歌的阿娘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邱家老祖宗因得知外甥女死于非命,着实病了一场,如今还躺在床上静养。
“三娘……”话音未落,邱正霖却又愣住了,先前索桥另一头依着的却不是一株杨柳,而是一个着翠衫及胸襦裙的小娘子,细长而舒扬的远山眉,清秀温柔的面庞,不正是他心心念念的李家三娘子青歌,他兴高采烈道:“你果真死而复生了,我来迎你回去。“
“郎君莫不是也听信了死而复生的谣言,却是认错人了,我叫青娘,是栖灵寺住持的女弟子,“这小娘子面色清淡,只如和普通香客一般说话,不疾不徐不冷不热道:“住持果真神机妙算,只说去往江都宫必有贵客相迎,你们便来了。”
清淡话语犹如冬日的一盆冷水浇在邱正霖心头,他本对李青歌死而复生又期待又怕一切成空,如今见这生的和自家表妹一模一样的小娘子却不识得自己如何不心凉。
那青娘虽踏踏实实的站在跟前,却让人觉得她随时会如山间雾气一般消散而去,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缥缈感……
后头几个小郎君正瞧着热闹,哪顾得上邱正霖此时心绪如何,倒是罗成上前一步握了握邱正霖的肩,才朗声对青娘道:“圣人相邀贵寺住持论禅谈经,又听说李三娘子死而复生颇有几分好奇,便遣了我等前来相迎。怎么,听小娘子的意思,竟也有事要往江都宫而去?“
“住持今早已云游在外,只听说江都宫有妖孽作祟死了好几个人,特命我前去看看。“山风稍寒,青娘虽穿的单薄却站的身姿挺拔,仿佛感受不到冷意。
她颊间带笑露出小小梨涡,仿佛说家常一般说出这件宫中秘事。
在场的少年郎君无不吸了一口冷气,江都宫死人除了天子近卫再没有人知道的,这小娘子除了知道竟还说是妖孽作祟。说起来那些人死状着实可怖,犹如被什么东西吸了精气一般,个个形容枯槁干瘪,心脏被挖空徒留一个涓涓血洞……
青娘别了别鬓间碎发,似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道:“你们且去问问圣人,这妖孽除或不除,明日我在江都宫外等候消息。“
一时除了邱正霖再没有人关心李三娘子死而复生的事,各个满心扑在江都宫妖孽作祟的事上,直到离开还颇有几分震惊……
寺庙后院依山而建,待送走人后,青娘便提步往寺庙后院而去,小石阶一级又一级似少女心中细碎的心事,她闷头不知走了多久再抬头时才狠狠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中有无奈有愤懑有急切还有几分无处安放的害怕,再也没有方才面对小郎君们的从容淡然……
直到推开院门青娘才觉得绵乱的心安定下来,院中二楼凤里正凭栏看江都晨景,一袭黑袍迎风猎猎,声音撕响,倒有几分要乘风归去的气势,见着青娘回来,他语气淡淡带了几分懒散道:“怎一见故人就这般丧气样,若心中不痛快合该与你表兄说出身份,死而复生又如何,这位人间皇帝做了不少坏事,冤魂找上门虽一时要不了他的命也着实惊魂,到时知道你会捉鬼,还不求着你出手相助。”
听听这话,张扬中就带了几分君临天下的气势。
青娘踮脚运气飞身到了二楼,果真见到山下江都城已是熙熙攘攘,如今长堑才修好,扬子津舟墙栉比倒比往日多了几分热闹。想到凤里的话便苦笑道:“我虽光脚不怕穿鞋的,然世家最是牵扯不清的,却不想因我之故连累舅家。还有日后我行鬼差之事,若有人拿舅家威胁我,我又该如何自处,还不如一开始就撇清了。“
凤里倒也不在意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只随意指了指山下道:“如今却是一副热闹景象,天道渐乱也不知道他日又有多少人成我冥界无名冤鬼。”
青娘一时情绪低落,头趴在庑廊上一下一下的点着,她可不就是无名冤鬼,若没得冥君青眼让她在人间行鬼差之事助他,她怕也在冥界苦苦捱日等着投胎轮回。她觉得人就好比扬子津的船,也不知此番出去是赚的盆钵满贯,还是血本无归,到底一切还是看命,只命数一说又何其玄乎?!
想起这事便也千万般思绪压来,凤里一路也带着自己见识不少,再瞻前顾后着实对他不起,于是青娘便转了话问:“圣人邀你论禅谈经,我只说你云游在外,你可去?“
“你跟小鸡啄米般的点的我头晕,”凤里抬手轻按着青娘脑袋,又似安慰般拍了拍,青娘本随口一问正以为凤里不回时,却听他冷然道:“人间皇帝最讲究排场,若吃得我这冥王一跪也不怕折了寿数,帝王气渐弱,如今不仅世道将乱,这千妖百怪只怕也要随着这乱作祟,本王诸事繁乱也不过如今偷得浮生半日闲,怎有闲心与他论禅谈经。“
世人又如何知道,这栖灵寺主持不仅是个不剃度的俗家弟子,还有一个身份便是冥君?
青娘抬头看着凤里,不禁就想起初见时的情景……
那时凤里高坐于羽山宫殿的宝座之上,青娘还想这能镇住冥界鬼妖之人并是生的狰狞凶恶,又或者如人间皇帝一般着锦绣龙袍、戴富丽冕冠。谁知眼前冥君凤里不过一袭黑袍,不过安然高坐,就仿佛有种战旗猎猎、金戈铁马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