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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神仙の淘宝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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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小白把手探向前襟,手指勾了张符来,“先看看来者何人。”
符纸无声无息飘到门上定住,朦朦胧胧浮起一个影子来。
凤冠霞帔,红裙曳地,珠翠流苏金步摇,不知谁家待嫁新娘,手执一把桃花扇,未语面先红。
师父的老脸也红了:“这么晚了,她来干啥呀?”
“少故作清纯了!”道童怒道,“我和白兄日日精进,刻苦修行,眼看我们道观要评上文明标兵称号,你却——”
“误会,误会,我和小月只是偶尔过节时互送贺卡,问候对方……”
“谁说的,”小白凉凉补刀,“这不是报了夕阳红旅游团,要一起出国玩么?不然干嘛急着赶我下山。”
“不下了,不下了!你一下山便要去惹事,从今天起我再不出道观一步,二十四小时盯住你。”
“先开门吧,不能让女士等太久。老头,需不需要我和小白回避一下?”
“王德富!”
道童已把打门开。
桃花扇一甩,纸上花瓣迎风飞来,乱落如红雨。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娇滴滴一声奴家,吓得屋内几人浑身一个激灵。
“怎么这么久才开门,害奴家等得好苦。”
只见枯藤老树一般的面皮上,胭脂水粉工笔细描,衬一身红衣珠翠,说不出的触目惊心。
小白和道童都看向房间里唯一的一位适龄男子。
“天色甚晚,有、有失远迎,”师父顾左右而言他,“这个,稀客!稀客!”
“装糊涂是不是?真不知道我为什么来?”山姥的声音仍然娇娇柔柔,“小白,你也不知道吗?”
小白低眉顺眼:“不知道。”
“淘气,”山姥枯瘦的手搭上道童的头顶,温柔地摩擦,“王德富小朋友,你也不知道?”
“姥姥,真不知道。”
山姥一把揪住王德富的耳朵,把他整个人提溜起来,温言婉语:“把人藏哪儿了?不交出来,我立刻剥了他的皮,剜了他的心,炖成神仙汤,喝个三天三夜!”
“息怒息怒,姥姥,当心气坏了身子,”道童白着脸说道,“可我没听明白,您到底要找谁呀?”
山姥面露凶光:“我找一个半大小姑娘,她把我祖宗的眼睛偷走了。”
“没见着。”小白说,脑海里却浮现出一双泛着鬼气的眼睛。
“你骗鬼呢!”山姥尖声喝到。
对呀,小白心想,骗的就是你嘛。
山姥有点疯疯癫癫,但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更不能捆起来扔出道观去,几人端茶倒水,好不容易把山姥的气捋顺了,忙蹲到屋角,商量对策。
“唉,这一天天的,日子过得也忒憋屈了!”
“山姥不是一直暗恋你么?不如,你就牺牲一下自己的色相?”道童对师父提出建议。
师父悲叹道:“女人心如海底针,她叫我往事不要再提。你以为我就没……唉,罢了。”
几人沉默半晌,小白没忍住:“怎么不把话说完。”
师父试图转移谈话方向:“那吹竹条的不像好人,要不然,我们把那人交出去?”
道童心系文明标兵称号,摇了摇头:“可这样做不符合江湖道义。我看,只要能捱过今晚,等明天他们出了观就不关咱什么事了,各人自有各人命嘛。”
他看了看四周,又悄声问道:“山姥为什么说那姑娘偷了她祖宗的眼睛?”
“你听她瞎说,准是看上了小姑娘细皮嫩肉,就想把人炖成汤来喝,咳,咳咳。”
眼前出现一双精致的绣花鞋。
“商量出个结果没有?”山姥闲闲涂着指甲,“不放人,我便把王德富带走!”
小白忽然站起来,沉声说:“不放。”
山姥用折扇一挑他的下巴,眼睛眨了眨,忽然笑了起来。
“莫非你也要去修罗战场?”
一听这话,几人面色俱变。
师父缓缓起身,面色铁青:“修罗战场?”
“如果不是,就别挡我的路。”
“阿月,你可是认真的?”
“本来都放弃了希望,想不到传言竟然是真的。天赐我也,那小丫头真真为我天造地设,我便带她去见见世面。”
“如果你说的真是今夜来我们道观借宿的姑娘,那恐怕你搞错了,她并非修行之人,亦没有你找的鬼眼。”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我相信自己的感觉,”山姥掩口一笑,“终有一天,迦楼天人的位置,将是我的王座。”
“真是……真是草菅人命。”
“这话不该对我说,有种你去对城隍大人说呀。罢了,几个大男人婆婆妈妈的。我便在观外候着,有本事,你就把她藏一辈子。”
小白忽然说道:“不必麻烦,你说她有鬼眼,我们现在便可查验。王德富,去四御殿,把人叫出来。”
道童一愣,随即心领神会,点点头,一溜烟跑了。
人来得很快。
那个男孩仍叼着竹签,只是棒球帽扣到了女孩的头顶,两人一前一后,像散步似的走了进来。
男生把细碎的刘海儿一把捋到头顶,睡眼惺忪地打量一圈屋里几位鬼神,目光定格在山姥身上。
“不是,你有完没完?刚才在泉水林就死缠烂打的,现在居然还追到这儿来了?”
山姥不理他,直扑到那女孩面前,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对,对,对,就是这样——就是这个味道!哪怕用了再多的鱼腥遮掩,也藏不住妖怪的味道,”她一把掀开女孩的帽子,拨开凌乱的额发,直盯住她的眼睛,“我的,原该是我的!你怎么会有她的鬼眼?快让我看看清楚!”
女孩的眼睛一动不动,缓缓地眨了眨,眼珠忽然向后一翻,只露着一对眼白无神地瞪着前方。
“呲啦”一声,一道细细的裂缝从鼻梁上崩开,一路向下延伸,嘴唇裂成两半,脖颈崩裂开来,从缝隙处探出一条尖长的指甲,皮囊里不知藏着什么东西,一鼓作气流畅地划开了人皮。
一双长满鳞片的手一把拨开面皮,钻了出来。
山姥的扇子掉在地上。
“这,这是——”
“方才没和你说清楚,没料到惹了这么一身腥。本来到了这道士修炼地,我有心装一装良民,结果倒被你这黑山老妖耽误了正事儿。”
那男孩也不再面带假笑,只冷冷地看着山姥花了妆的脸:“你说她长着鬼眼,身带妖气,我便告诉你为什么。我和妹妹搭档多年,定期去港口接货,赶尸回乡。这回有客户安排我们顺路带上一位偷渡的河童,我便照着妹妹的样子吹了个糖人,让这河童藏在这块人皮子里头,关口的人见我们眼熟,自然不会多去刁难,方便我们通关进城。你说我们抢了你祖宗的鬼眼,喏,拿去吧。”
河童的长指尖一刮,玻璃眼珠从眼眶里滚了出来,跌落在地,摔成碎片。
山姥的眼珠也快要从眼眶里飞出来。
道童啧啧称奇:“就这个水平,咱们姥姥还想上战场呢!”
师父送山姥离开。
小白拿扫帚清理地上的玻璃片,忽然听到有人说道:“喂,谢谢。”
那个吹糖人的仍在门口,斜倚门框,上下打量着小白。这回没戴帽子,小白发现原来他长着一双非常年轻的眼睛,看起来不过是个高中生。
“你的手艺也不错,”小白低头继续扫地,“眉眼画得挺像的。”
“我就猜到那老妖婆不会善罢甘休,你一走我便开始做新糖人,假扮成我妹妹的样子,让河童藏进去。没想到,竟然被你料到了。”
“四御殿的神像是空心的。”
“什么?”
“我在神像的眼睛里留了张符。若想看看你在偷偷摸摸做些什么,我念个诀就是了。”
那个男孩耸了耸肩:“我还以为是你料事如神。不过,像今天这种事我们也不是第一次遇见了。我妹妹天生就带着那只鬼眼睛,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功能,倒不知惹出了多少麻烦。”
那男孩还要说下去,小白竖起食指,指一指天花板。
“这观内各个角落里发生的事,我尚且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何况别人。”
那男孩会意,只说道:“我叫苏彬,后会有期。”
“小心,山下不太平。”
苏彬咬着竹签,慢条斯理地说:“山上,不也一样。”
第二天小白照常睡到日上三竿,直到被一阵水声吵醒。
王德富正卖力地打扫卫生,见小白醒了,招呼道:“早上好啊。”
“前天不是刚清扫过。”
“你闻闻这味道!山姥真是恶心,脸上不知抹了什么三无化妆品,粉洒在地上,被太阳一晒都臭了。”
道童今天似乎看他很顺眼,不一会儿又端来一杯茶:“白大哥,喝茶。”
小白狐疑地闻了闻茶水的味,默不作声。
“白兄,你说,那河童为了救人一命,把自己偷渡过海的隐情全都给交代了,真有助人为乐精神。”
“也可能是语言不通,被人忽悠两句,也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当上了英雄。”
“那你说他往后可怎么办呢?会不会死?”
“不会。”
“无亲无靠,语言不通,又长得那么不像本地人,你说他将来可怎么生存呢?”
“他往后可以靠你啊。别拐弯抹角了,进来是五个人,出去是四个人吧?你是不是把内河童收留了?”
“嘿嘿,白兄,你是知道我的,我最看不得英雄受委屈。”
小白溜了一眼道童鼓鼓囊囊的腰包,凉凉说道:“把人藏在在城隍他老人家的眼皮底下,也对,最危险的地方其实最安全。”
“哥你什么时候下山?”
“过几天。”
“我看今天就下山吧。”
“你是不是特想我揍你一顿?”
“不是,我是想让你带着河童下山,你们两个人互相能有个照应。”
见小白一下子龇起了牙,道童忙说道:“今早我和他聊了几句,发现他对人类社会前沿咨询特别精通,人家还有微博呢。”
“我也挺通的。”
“切,每天裹个白袍之乎者也的,人家可比你这土狗有品位多了,”道童拿出手机,“你看,他还有淘宝店呢。”
小白大吃一惊,定睛一看,店铺名叫:神仙の淘宝店。
点开翻译机的商品条目,配图是一位正在联合国进行同声传译的女子,收费8888,月销量64笔。
评论区十分热情。
“感谢卖家,让我的美国之行节约了很多符纸。”
“宝贝符合预期,就是发货有点慢。”
“差评,购买前问了八百遍词库里有没有毛里求斯语,结果拿个毛利语糊弄我。”
王德富凑过去看了一眼:“其实就是个耳钉,一戴上就能听懂别国语言了。要不要我帮你下单买一个?”
小白又点开“网络用语白皮书”条目,配图是一本厚厚的讲义,上面写了几个大字:
十级学者呕心之作。
评论区一片强颜欢笑:
“我爱学习,学习使我快乐。”
“闲鱼便宜转,宝贝保存完好,只在空白处稍有笔记。”
“还不错,不再是论坛冷场王而是老司机,帖子回复量上去了233333。昨天的你对我爱理不理,今天的我你高攀不起,886~”
王德富在一旁敲边鼓:“而且还很懂时尚,今天一亮相,就很像昨晚那个大帅哥。”
小白冷哼:“再帅能有我帅?”
“你需要看看这个。”王德富敏捷地点开店铺里的销量冠军——
个人形象管理订制,您的私人形象管家。
价格88888,月销量2笔。
小白怒骂道:“这两个傻子都是谁呀!”
当天中午,他便准备带河童上路。
河童藏在厨房,王德富敲了敲门,低声对暗号:“顺丰速运,您的快递。”
“搞错了,我订的是圆通。”
“那您有没有EMS?”
门拉开一条小缝,露出一张唇红齿白、细皮嫩肉的脸,对着外面翻了个惊天大白眼:“暗号有必要搞这么长?”
昨晚河童的亮相过于惊人,又是鳞片,又是利甲,以至于见到眼前一身牛仔休闲装的潇洒少年,小白有些呆滞。
虽寄人篱下,河童却十分傲娇,一边用指甲锉修指甲,一边用下巴看了看跟进来的小白。
“少见多怪,昨天那副装扮,主要是为了强调下本人海归妖怪这一身份,所以夸张了一点。”
“行李多不多?准备好出发了。”
“Excuse me?”河童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不等天黑吗?”
“月黑风高杀人夜,山上神来鬼往,变数更多,现在就走。”
“稍等,太阳太猛烈,只好再抹点防晒霜了,”河童打量一下小白,“冒昧问一句,你是打算这副打扮下山吗?”
小白看看自己的道袍,捋一捋脑后的束发,怒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想进博物馆作为文物展出是没什么大问题。”
河童拿出手机,翻了翻,把屏幕竖到小白鼻子底下。
“喏,照着图,自己变。啧,没有sense。”
变你个大头鬼啊。
河童只背一只不大不小的帆布包,包里却不知装了多少东西,走在路上一会儿拿出补水喷雾狂喷,一会儿又拽了一顶遮阳帽出来。
“渴不渴?”
小白眼看着河童从包里拿出一只茶壶和两个小茶杯。
“不渴,你走快点。”
“我叫锦户亮,”河童没好气地说,“你叫什么?”
“我没名字。”
河童看了小白半天,同情地说:“你是不是一出生就窝在山上,从来没踏出道观一步?”
小白有点烦,敷衍道:“差不多。”
“也没有手机,不玩电脑,从来不去网上冲浪?”
“偶尔打打游戏。”
“是不是扫雷啊连连看疯狂祖玛之类的?”
“闭嘴。”
“好吧,告诉你我的真名好了,其实我叫端午,我是端午节出生的。”
“刚才不是说叫什么什么亮吗?”
“那是本人的艺名啦。”
“行,我也有艺名,”小白随口说,“我叫白敬亭。”
小白忽然在一株红豆树旁停下,从牛仔裤口袋里翻出一只腰牌,挂在树梢上。
“你在做什么?祈求姻缘?”
树上的串串红豆忽然亮起。
“红灯停,”小白指一指一树火烛,“待会儿会有人来接我们下山。”
两人相对无言,树随风动,玉砌红花树。
小白见端午瘦得像个竿子,风一吹都要倒,有点不忍,说道:“下山容易上山难,若想回来,你可有办法?”
“谁说我要回来?”
“是啊,都说人间好,今天我便去看看。”
“又是谁说人间好?”
“那你为何不远千里而来?”
端午沉默不语,转而说道:“来的路上我一直装死,后来实在太闷,我没忍住,悄悄把眼睛睁了条缝。隔着海面,看东西不甚清楚,只看到两座城市,一座在天上,一座在地上,如镜面相映,海天相接,竟是那样壮阔。”
“天上的城市可是倒着?你看到的就是此处,天地相映,无论人间天界,须弥子山都是城中最高点,俯览全城,连接上下两界。我们由此山下去,便到人间。”
“难怪一路上没见到什么人。果真‘天人两道,并行不悖’。”
端午想了想,又问道:“对了,在两座城市之间,还有个茧形的东西。那又是做什么的?当时越看越奇怪,居然是一只巨大的眼睛,本来还想仔细看看,谁知道眼珠忽然一转,朝向了我的方向。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有鬼,只觉得那只大眼睛在紧盯着我。”
“那是过去王座之乱时期城隍府为了维持治安特设的,平日里不过是个摆设。”
“是吗?只求没看见我就好,”端午微微一笑,“那只眼睛可是朝上看的,一直盯着须弥子山呢。”
这时只听“嘀——”一声,一辆公交车飘移而来。
小白眯起眼睛看了看:“看起来没什么人,果然这个时间大家都在睡懒觉。”
车在红豆树前停下,门自动弹开。
两人走上车,都吃了一惊。
车上只有一人。
昨晚匆匆一面,她和苏彬带着三个糖人夜走山路,一身海腥。他还记得她看人的眼神,直率又执拗,又像蒙着一层雾,眼里鬼气森森,不知纠缠着什么魔魇,引来山鬼夜闹道观。
女孩倚窗而坐,淡淡地瞟了他们一眼,又将目光投向窗外,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公交车向山顶驶去。
端午悄声说:“后面那位冷酷小姐姐,认得不?”
“我看起来像脸盲吗?”
“我还以为苏思凡已经下山了,”端午说着说着,突然面色一红,“不会是她哥……放心不下我,自己又不好意思,所以安排她……”
思考问题的角度真是不同凡响,小白在心里呸了一声,问道:
“你是怎么联系上他们的?”
“苏彬在走私界很有名的,要钱不要命,什么货都敢送。明面上是赶尸,人皮里裹了什么,谁又能说清。”
“送一次货,大概收多少钱?”
“别的人我不知道,如果是日本顾客,他只收珍珠。哇,那是谁?眼神好劲哦!”
小白顺着端午的目光望去,前方有一队人正策马迎面飞驰而来。
打头的人头戴束髻金冠,身披一件暗紫云纹大氅,御马而行,速度飞快,擦窗而过时冠上的垂缨狠狠一抽,玻璃上竟裂了一道碎痕,视线扫过车中几人,猛一注目,只觉得眉目凝霜,眼神如刀,那人脸上扔挂着血痕,似乎刚经历了一场厮杀。
小白一看清那人是谁,便微低下头,还用手挡了半边脸。端午眼角一跳,假装没注意到。
那一队人马呼啸而来,端午一路大呼小叫:“我真是没白偷渡,这一趟来得值了!喂喂,刚那人是谁呀?”
忽然听到轰一声,车开始加速。
“来了,”小白见前路只剩断崖,冲端午笑笑,“要下山了。”
整座城市尽收眼底。
车越开越快,向悬崖尽头疾驰而去直至车头悬空,却并不下落,而是向上翘起,轮胎空转,引擎的声音开始轰鸣,车身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端午的脸色有点发白:“我怎么觉得这辆破车快要散架了。”
天空迎面倾泻而来,平静的万里晴空上泛起涟漪,流动而来,如水般将他们裹噬,如梦幻泡影,雷电轰鸣。
公交车重重地砸向地面。
“到了。”
小白说。
“到了?到哪儿了?”
“你自己看。”
端午探头向山下望去。
立交桥上车水龙,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飘着白色云朵,这是人间。
端午沉默半晌,说:“须弥子山连接天人两道,我有点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公交车向山下驶去,沿路的风景热闹多了,有骑车游览的旅客,也有爬山采茶的山民,背着画板来采风的学生,端午从他的迷你百宝箱里掏出一只相机,拍个不停。
“喂,你待会儿要去哪里?”
“去替我师父办一场丧事。”
“节哀顺变。抱歉多问一句,怎么你师父在山下也有朋友?”
“他是一位四处云游的方士,当年救过我师父的命。”
“好吧,待会儿下了车我们便就此别过。”
端午从包里取出一面镜子,递给小白:“送你个礼物。”
“我用不着这个。”小白粗声粗气地说。
“知道。这个嘛,也许有一天,你回不了山上了,到时候,也许这面镜子能派上用场。”
“谁说我回不到山上?”
“也许你爱上了山下的人,也许你在人间惹了麻烦,也许……迦楼天人的王座,要归你坐了。”
端午的声音很认真,小白有些错愕:“你是不是对我有些误会,你说的这三件事,我看没有任何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谁知道呢?是你说的,下山容易上山难。这面镜子就是去我的淘宝店都买不到哦,只要照一下镜子,便可躲到镜子里头去,任谁也找不到你,”端午用手轻轻擦过车窗上凝的霜,“哪怕只是一滴水,我也能躲进水珠所折射的世界——这是只有河童才知道的法术。想从镜子里出来,只要大喊一声:人丑不能怪镜子!”
“我才不喊。死也不喊!拒绝满足你的恶趣味。”
“这是嫫母老祖的名言警句,才不是什么恶趣味呢。举起来,正对上我的脸,”端午对准那面被他吹得天花乱坠的镜子,往脸上拍了层粉底,左照右照,“天哪我真美。”
“……”
公交车在山脚停下,车门自动弹开。
山下停了不少旅游巴士,一群群游客围着导游,心不在焉地听着须弥子山乱七八糟的传说,时不时传来“山上的道观可灵验了!送子观音一求一个准”之类的评语,一片喧喧嚷嚷中,端午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车上另一人也早已不见踪影。
小白走到休息服务站,买了张城市地图,忽然发现苏彬竟站在距他不远处的自动售货机前。
“苏彬。”小白才叫了一声名字,苏彬头也没回,弯腰从出货口取出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随后把瓶子一丢,扭头就跑。
未即深思,小白已经追了出去。
苏彬跑得很快,已经窜出了景区大门,小白正想把手探向前襟摸一张符出来,忽然看到前方停了一辆越野摩托车。
他把夹克里面的衣领拉高,看一看周围的环境,冲着监控摄像头打了个响指:“休息。”
摄像头的镜头啪一下碎了。
“对不住,力量没控制好。”
手指点一点摩托车的钥匙孔,大概调整了一下力度,说道:“点火。”
苏彬跑得飞快,眼看身后似乎没有人了,刚想慢下脚步,谁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轰鸣声。
他扭过头,一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摩托车上坐的确实是刚才跟踪自己的那个人。
“出租车!出租车!”苏彬没命地狂奔,撞开两个正要上车的妇女,钻进车里,“师傅师傅,快走。去钟鼓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