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守护神》竹成林

1、有客海上来

　　黑云遮月。
　　一个小道童手擎白纸灯笼沿回廊走着，远远地便听到一阵争吵声。
　　“我不下山。”
　　“不得不下。”
　　“弟子舍不得师傅。”
　　“不了不了，只要心里记挂着师父，为师永远与你同在。”
　　“明明是你这死老头欠的人情，凭什么由我来还？”
　　“好了，小白，只是为师已经报名参加出国旅游团，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在山上无聊么！”
　　听了这话，小白的尖牙一下子龇了起来：
　　“前几天山姥说想出门转转的时候，我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死老头，清静无为之地你大动凡心，看剑！”
　　“大逆不道，以下犯上，且看我今天如何替天行道！”
　　“刀剑无眼！休怪我不客气！”
　　“你俩小点儿声！”等走得近了，道童压低声音呵斥道。
　　手持黄瓜条丝瓜条苦瓜条打架的师徒二人齐声骂道：“少管闲事！”
　　“白兄，方才前殿的灯自己亮了起来，说明今夜有客来。到时你可要有点人样儿。”
　　“我怎么没人样了？”小白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不就忘了收耳朵吗？”
　　“上次半夜偷吃东西，把厨房的锅都烧炸了。现在我们恶名在外，人人都说道观闹鬼。”
　　师父见小白又要发火，忙问道童：“这么晚来道观，大概需要住宿，客房可收拾好了？”
　　“当然，厨房里也已备好素斋，”道童警告地看了一眼小白，“那是给香客吃的，不是给你吃的！”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叩门声。
　　一个斯斯文文的男声在门外响起：
　　“观内有人吗？天黑难下山，可否借宿一晚？”
　　声音里有一丝焦虑。
　　道童打个响指，现了人形。师父亦捏诀摇身化为老道，又转身看向小白：“怎么，你不去瞧瞧热闹？”
　　“不去，”小白摇摇头，“废话太多，我嫌烦。”
　　一阵凉风忽然卷过回廊。
　　鸟兽俱寂，连夜色都阴沉了几分。
　　小白皱起眉头，连师父的身形都不禁一顿：“唔，来者何人，如何生得这么重的瘴气？”
　　道童也有些紧张：“不太对劲，多多留神。”
　　小白无奈，收了耳朵，跟上前去。
　　刚走出后苑，便见到前殿的台阶上正坐着几个人。
　　小白打量着面前这几位看起来和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
　　当然，只是看起来而已。他在山上修行七百多年，太多前尘往事，都已忘了个干净。
　　其中有两人正坐在飞檐上挂的灯下，一听到声音便立刻站起。一男一女，皆是瘦削身形，穿着黑色运动服，身上染着一股浓重的鱼腥味，仿佛刚在海水里泡了个透。男孩头戴棒球帽，看不清神色，嘴里叼了支竹签，此时嘴角微微一动，露出了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
　　不知为何，那男孩笑起来的样子，让小白很不舒服。
　　“天这么晚，多有打扰，还望道长海涵。”
　　师父笑得憨厚随和：“哪里哪里，几位可有吃饭？”
　　“多谢道长，不劳烦后厨开火了，只是我们在山上耽误太久，实在太累。不知可否借宿一晚？明天一早我们便下山离开。”
　　男孩说话时仍挂着标准的微笑，露出一排好看的小白牙。
　　小白看向那几个坐在暗处的人。
　　说是人，然而在朦胧的光线下看去，似乎只不过是三个漂浮的影子。
　　他在疑心别人，似乎也有人在注意他。
　　目光一转，视线正撞上那个一身黑衣的女孩。
　　女孩很漂亮，蓬松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目光很嚣张地定格在小白身上，正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四目相对，她只是坦然一笑，眼睛里却隐隐飘着一丝鬼气，看得人后背发凉。
　　师父对这对男女的可疑之处视而不见：“几位若要直接就寝的话，请这边来，我带你们去专为游客准备的房间。”
　　“思凡，你先去吧，”那个男孩指了指台阶上坐着的三个人，“我们几个想在这里坐坐，再休息一阵子。”
　　小白犹豫地看了看师父。
　　师父却只是点了点头：“好，几位请自便。”
　　“多谢道长，”那个男孩声音轻柔，脸上仍挂着僵硬的笑容，“我们不会耽搁太久。”
　　台阶上，那三个人仍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那个名叫思凡的女孩轻轻说了声：“哥，小心点。”
　　小白留了神，转身拐过前殿后，趁师父领着客人走远，脚一踩廊前立柱直窜到檐顶，悄悄趴在高处看台阶上那几人。
　　就在这当口，有一人的头忽然耷拉了下去。
　　那动作很是奇怪，就仿佛脖子里没有骨头。
　　戴棒球帽的男孩低声骂了句什么，走到那人旁边，探身细看。手刚一碰上肩，只见那人的皮就像是泄了气，一滩软泥般瘫倒在地上，一个圆溜溜的物体“啪”一声砸到青石砖上，叽里咕噜滚到了灯下。
　　灯光一照，正是个人头，黑眼珠白眼球，眼睛规律地眨着，只是眼珠子纹丝不动，如同两只玻璃球。
　　男孩把手放到嘴里叼着的竹签上，牵着竹签头往外拽，拽了几下竟像是拽不到头。竹签子越拉越长，手里攥着长长一根竹条，男孩调整了一下姿势，竹签子一头拄着地上的人皮，另一头用牙恶狠狠咬紧了，手在口袋里使劲翻，掏出个瓶子来，随手一扬，像下了雪，白色的粉末如风飘絮般落在皮上。
　　然后他鼓起腮帮子，对着手里的竹条吹气。
　　人皮鼓了起来。
　　再吹，那人坐了起来，只是脖子仍然耷拉着。
　　再一吹，灯下的人头一动，眼珠左右转转，瞧见了檐上的小白，那眼睛调皮地眨了眨，随后，圆溜溜的人头又叽里咕噜滚到了男孩的脚边，被男孩一把拎了起来，扣到空荡荡的脖子上。
　　“妈的，一天天净给我找事！”那男孩骂道，声音不同于方才的轻柔庄重，十分粗犷。
　　小白看得目瞪口呆。
　　另两个仍在光线之外端正坐着的人，自始至终纹丝不动，竟始终没有呼吸声。
　　没有呼吸声，却有五官，有手足，是用两条腿走进来、端端正正坐下的。
　　小白一个哆嗦，瞬移到他和师父的房间门口，推开门刚要喊师父，却看到道童也在。
　　“王德富，”小白骂道，“马上8岁了，还当自己是小孩儿呢？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一个人睡了。”
　　“去你的吧，要不是住进来了几个不人不鬼的怪物，我才懒得进这猪圈呢……妈呀，那几个玩意儿也太吓人了，连踹气声都没有。老爷子，他们究竟是什么人？真是吓死本仙子了！”
　　小白描述了一下刚才所见，师父一听却笑了：“还道是什么奇人，原来就是个吹糖人的。”
　　“吹糖人的？这又是个什么行当。”
　　“人死后阳神归于天而七魄混沌，若这时遇上吹糖人的，用竹条聚一口真气，那么此人虽神智已飞，仍能如常人一般行走坐卧。甚至有些高手，细致调教，虽是行尸走肉，却以假乱真，足以掩人耳目。当然，和傀儡人没法比，可惜那套技术太复杂，现在没几个人会了。”
　　道童说：“现在好些人亲友失踪，死不见尸，自然……因为修罗乱的缘故，人死了也没谁去管……听说山下有人收钱办事，替人赶尸回家。可这不是犯了天条？他们胆子也真够大的，竟敢进道观借宿，不怕我们上报城隍？”
　　小白沉默半晌，说道：“就是这一点奇怪，那几个‘糖人’都快化了，他们为何非要进道观住店不可？有胆量赶尸回乡，没胆子走夜路下山？既然不敢下山，又为何上山？”
　　道童越听越不对，低声说：“小白，别说了。”
　　“除非，他们不怕我们知道，更不怕我们上报城隍。”
　　师父正色道：“萍水相逢，他们不过是夜宿于此，你还要把人家生辰八字算一遍不成？”
　　“无所谓，”小白一挑眉，“反正我马上要下山替您老人家办事，到时我非要查个清楚不可。”
　　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那人叩门三声，便束手而立，静静等着，似乎笃定屋内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