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石入心》于竫

11、怦然 他的眼睛里

　　他的眼睛里都是审慎，盯着文旦好一会儿才开口：
　　“姑娘好见地，边境荒凉，将士死伤，这是谁也不愿和孤多讲的东西，你倒是没有顾忌。”
　　“回殿下，殿下只说要知道民女在北戎的事情，民女不敢隐瞒，只好全部讲出。”文旦慌张，难道她刚刚说的话暴露了什么？不会吧，她根本没有别的想法啊？这位大佬要做什么？
　　“阿旦姑娘是个很有趣的人。”他低头，离得更近了，笑意未绝，“只是有些不合时宜，姑娘出生田家阡陌，有些话，是你说不出来，也没办法想到的。”
　　她震惊。这是第二个对她的身份有疑问的人，第一个是老大夫，他那时将行旧木，文旦没有问清楚。这位太子殿下，真是好本领。文旦不知道原来他的心思这么细腻，早知如此就不该答应见他的。
　　“民女……民女随师傅出门诊治，有些话是听别人讲来的，偷用而已。”
　　“阿旦姑娘不用心慌，孤只是觉得有趣……”
　　“阿旦。”唐棣的声音传过来，他正站在不远看着他们，表情不悦。文旦看向他，生怕他误会了什么，又怕程静斛再从她这里套话，立马脱开他的手，匆匆走向唐棣，站到他身后。唐棣对程静斛拱手：“殿下，今日不早了，宫里该在等着殿下了。”
　　“嗯，可惜了，”程静斛仿佛没有刚才的事情一样，看着才过来的周礼均，说，“本来还想看看阿旦姑娘的骑术的。礼均，你算是白跑了。”
　　“殿下，您这是逗我玩呢？”周礼均气煞。
　　“不怪孤啊，是阿棣觉得天色不早了。”程静斛看着唐棣，两个人的对视仿佛有着别的味道。周礼均也不是傻子，他分明感觉到了不对。只得惋惜地叫牵马的下人回去了：“好吧，下次有机会再说罢。”
　　“恭送殿下。”唐棣行礼，“阿旦骑术不精，不必强求她，也碍着咱们的眼。”
　　唐棣一开口就有一股不对劲，周礼均不等太子说话，立刻抢过话头：“强人所难非君子，我知道了，下次不强求阿旦姑娘就是了。你可别再和我打架了。”他化解场面的本事倒是厉害。
　　二人告辞。文旦总算松了一口气。
　　大佬还是不能惹的，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日子挺好的，不能瞎想什么别的了。
　　“阿旦，殿下那里我会处理好的，你别担心。”唐棣安慰她，他也不知道他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却断定不是好事。文旦没想过和那些贵人有什么牵连，经过刚刚那一遭，更是怕了。她说：“你自己也注意些，毕竟殿下不是咱们能够招惹的。”
　　“还好，我和礼均没有参与东宫政务，殿下甚少猜忌我们。”
　　文旦突然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是啊，什么不是咱们能够招惹的？分明是只有她不能够招惹那位殿下而已。唐棣现在早就不是和她一样的人物了。尽管这些时日，她再三提醒自己，不能再把眼前的青年当作儿时不懂事的少年郎看待了，可是，她总会忘记这个现实。看来，是自己和他相处太久了。也该是时候放下了。爹娘说的自己的嫁娶也该要考虑了，再这样和二位公子来往，唉，在别人眼里恐怕真的不像话了吧。
　　“阿旦？”唐棣叫了文旦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怎么了？还是殿下吓到你了？”他有些紧张，究竟刚才太子对阿旦说了什么，怎么她这么魂不守舍？难道殿下也看上了阿旦？难道殿下是要阿旦进宫？这可不行啊！
　　“阿旦，殿下不会是要你进宫吧？”他连忙问道。
　　“怎么会？你是多余担心这种事的。我一个普通的田家女子，说好听点也就是个医女，怎么会被殿下要进宫里呢？”文旦反应过来，有些好笑，这个唐棣，想到哪里去了？唐棣有些局促地点点头：“唔……那就好，虽然我看姑姑是宫里的贵妃，对我也很好，可是我还是觉得她没有看上去那么开心。虽在人间半世繁华，可姑姑大概也是经受过什么苦难的。”文旦不能再赞同了，宫里的女人，都是很辛苦的啊。
　　“那么，阿旦，你刚刚在想什么？”唐棣想起来堂禛的任务，有些不情愿地问，“不是因为殿下，难道是因为……周礼均？你觉得他怎么样？”唐棣隐隐有些期待文旦对这个人的评价。
　　周礼均？文旦脑子里回忆起这个可堪风雅的男子，倒是一身书卷气，可从他几次化解尴尬来看，也不是书呆子，反倒很灵活，有点儿意思呢。文旦想到这里便笑了，说：“我觉得他倒是个很特别的人。”
　　“很特别？”唐棣看见文旦突然出现的笑意，心里有一丝不爽快。
　　“嗯，看他文质彬彬的样子，还以为是个出口就是孔丘孟子的人呢。可没想到，他对边境之事也很感兴趣，且没有让我觉得和他相处有什么冷落的地方，每个人他都很照顾，还会开个玩笑，的确特别呀！”文旦对他的评述比太子可好上不少。唐棣没想到，这小子，好像还真有点对文旦的胃口了。唉，他心里叹口气。
　　“你说的没错。殿下待我们好，却终究是皇室，主子还是主子。现在我虽大抵明白了宫中的行事，但有时还是会做错事情惹来殿下不快。礼均通晓诗书，儿时就在河内一带被众人称赞天赋异禀。有他在，我们从来不担心什么拌嘴。”唐棣不高兴文旦那样夸奖周礼均，却还是要实实在在地讲清楚他的本事的。
　　文旦想想，果然，宫里的人，哪里会是简单的人物呢？也许有一天，唐棣也会和她越走越远的。她抬头看向唐棣，心中有些怅然若失。
　　“唐棣……”
　　“阿旦……”
　　他们二人一起开口。
　　“你说吧。”
　　“你先。”
　　“哈哈……”顿时他们二人又笑出来。
　　“我是说，下次若礼均有时间，咱们三个再一起玩玩也不错。”唐棣有些违心地说出这话，心里念叨着我都是为了阿旦好，我都是为了阿旦好……
　　“看缘分吧，不必刻意。”文旦知道自己和周礼均大约是不一样的人，“他是东宫侍读，又是河内推举的孝廉，我这个身份，实在有些尴尬了。”她有自知之明，不该是她肖想的，她不愿意肖想。张楚仪的先例在前，太子的警告在后，她没有那个本事闹腾。只要能够继续医治世人，她便知足。
　　“身份？身份怎么了？医家难道不值得世人尊重吗？我这条命就是你给的。”他忽然有些激动，或许在他心里，身份这件事也是一根刺吧。
　　“阿旦不比别人差。”他明亮的眸子瞬间黯沉。
　　文旦的鼻子忽然酸涩，这些年她吃的苦，受的委屈，她以为从来就只有自己明白呢。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世界，活着都很辛苦，还要别人看不出来。多难。阿娘受累，小弟艰苦，爹爹出事，战事纷杂，师傅离世，楚仪受伤，太子警告。这一点点，累积起来都能够把她推向深渊。可是她能怎么办？想好好地活着，就那么难吗？这老天爷就不能对世人宽容点吗？她偏不信，偏要在这个异界活下去。
　　越是辛苦，越要勇敢，越要面对。
　　阿旦不比别人差。
　　谢谢你，唐棣，真的。
　　她低着头，不想让他看出异常，假装平静地说：
　　“阿棣，遇见你真是我的幸事。”
　　唐棣心里有一颗青芽，瞬间成长，将他本来就不够稳定的心绪拥抱着，一点也不能动弹。那一刻，他看着面前女子的发丝，鬼使神差地将手放上去，轻轻地抚动。她以为是安慰，他知道是情动。由来已久且一直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