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障目》高酱油

1、第 1 章 最是春色正

　　最是春景正好时，一位身着蜜合色交领襦裙，头梳垂髫分肖髻的妙龄女子独坐在湖边石凳上，左手托着下颌，右手执棋子轻轻敲在棋盘上。那棋盘通体颜色呈暗红色，纹路极为漂亮，再观那棋子，花纹纤细，呈雪白色，赫然是蛤碁石中难得的雪印。美人素手执雪印，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倒是比这满园春景更为撩人。不远处立着四个梳着双平髻，饰银钿，着半青半绿坦领半臂襦裙的丫鬟，都不是十分艳丽的容貌，却都自有一番风流气质，间或交谈，也是声如蚊蚋，来往走动之间，井然有序。
　　付筠蘅正苦恼这残局无解时，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这声音到自己跟前约摸两尺距离便停了，抬头一望，见来人是母亲身边最为亲近的徐嬷嬷，便又垂下头继续琢磨着棋局。徐嬷嬷微微屈膝，行了个常礼：“小姐，夫人还等着您随她去长公主府赴宴呢。”
　　付筠蘅未起身却只道：“母亲因我的原因，这几年的赏花宴听了不少风言风语，这嬷嬷您也是看在眼里的。姑母也知道我不爱闹腾，这种宴会，不去也无妨。”
　　“国公爷是您父亲，当今皇后是您嫡亲姑姑，小姐也是圣上亲封的昭宁郡主，哪里有人敢说三道四！长公主寡居多年，最喜热闹，又极为喜爱小姐，您若不去，只怕长公主也会失望一阵子呢。”徐嬷嬷望着付筠蘅，见其略为动容，接着道：“听夫人说，戚世子不日将前往江南，因路途遥远，恐不能尽孝，奏请携长公主同往，圣上已准，这怕是长公主主持的最后一次赏花宴了。”
　　付筠蘅十岁时骑马摔折了腿，在家卧床半月有余，外祖母却突发疾病，母亲陈知娴放心不下静养的女儿却又不得不前往广陵，此时便是长公主主动提出将付筠蘅接到长公主府养伤，陈氏自是感激不已。也是在长公主府的这段时间，她才有机会接触过这位世子，待人接物极是温柔，如长公主一般。
　　此时突然听闻长公主将随戚世子前往江南，付筠蘅惊得站了起来：“什么？姑母要随世子去江南？怎么没人告诉我！”
　　徐嬷嬷又是一个屈膝，道：“我的好小姐，夫人怕你难过，打算今天再跟你说，谁知您今日并不想去赴宴呢？”
　　推三阻四的是她，付筠蘅自知理亏，只能嬉皮笑脸向徐嬷嬷行个半礼道：“哎呀，好嬷嬷，是我的错，您赶紧去回禀母亲，我即刻便到。”徐嬷嬷赶紧侧了侧身，唤过不远处的丫鬟进屋替付筠蘅梳妆打扮便离开了。
　　付筠蘅随母亲到长公主府时已近午时，二人马车还未停下就有小厮进去通报了，此时付筠蘅母女二人刚进宅门，便有一身着妃色大袖衫的女子款款而来，瞧着也不过是比付筠蘅略长几岁，却已是梳着妇人发式，一见陈氏母女便笑道：“舅母您可算来了，我都望了半日了，还担心好好不肯出来呢。”
　　这女子便是当今皇后的独女熙和公主------林其琛，何其珍宝，如珠似玉！单听名字就知皇上皇后对这个女儿是极为宠爱，两年前嫁于李将军家的弟子李修远为妻。而她口中的“好好”便是付筠蘅的乳名了。
　　陈氏笑着对她行礼：“知道你们姐俩儿近大半个月未见面了，怎么能不给你把好好劝出来？”林其琛连忙向陈氏行礼道：“就知道舅母疼琛儿，琛儿正好寻了一斛成色极好的珍珠，改日差人给您送去，我母后宫里都极少有这等成色的呢。”
　　“好好好，待你送来我可要到你母后面前好好显显。”陈氏心情佳，又见林其琛时不时就瞅一眼她身后的付筠蘅，心知姐俩儿有体己话要说，便道：“你姑母怕是等了许久了，我先去寻她了，你俩好好亲热去吧。”
　　林其琛面上一喜：“那舅母先行，我带好好去拜谒姑母便可。”
　　陈氏一走，林其琛便凑到付筠蘅身边，付筠蘅却也不搭理她，自顾自往前走。
　　林其琛耷拉着脸道：“咱俩好不容易见上面，好丫头你怎么不搭理我呢，哎，枉我日日夜夜惦记着你呢。”
　　付筠蘅的贴身大丫鬟若荠笑着插嘴道：“公主记性是越来越不好了，您忘了上元节的事儿了？”一旁的大丫头若云假意捏了一把若荠的胳膊：“胆子越来越大了！竟敢编排起公主了！”
　　林其琛摆摆手：“无妨。”快步走到付筠蘅面前，挡住她的去路，赔着笑道：“好丫头，我那日是想着趁李修远有宴席会晚归，便想瞧瞧那春风楼新来的舞姬，谁知道他们这群臭男人也在春风楼啊！不然我们也不会暴露的，都怪李修远！好好你别生气了，我给你赔不是嘛！”说完便给付筠蘅作了个长揖。
　　“哼，你被李修远带回去没什么事儿，我回去被我爹罚在祠堂抄了三天佛经！你个没良心的也不知道来看我！有你这么当姐姐的吗!”付筠蘅侧身避开林其琛的赔礼，言语之间虽仍似带着脾气，却在林其琛伸手挽她胳膊时没避开，显然两人又是和好如初。
　　“明明我也被李修远收拾的很惨的。”林其琛小声嘟哝着，想起被李修远拎回家“收拾”了一顿，脸顿时红得厉害。
　　付筠蘅没听见她那小声的嘀咕，一撇头便见林其琛红着脸低着头，不明其缘由，便道：“你也知道羞愧啊！我今日不这样挤兑挤兑你，你下回还得把我往那儿带!”
　　林其琛亲热地抱着付筠蘅的手臂摇了摇道：“我发誓，我再也不带好好去春风楼了!姑母和舅母该等急了，我们赶紧去吧。”
　　付筠蘅这才作罢，与林其琛一起去见长公主。长公主已与陈氏聊了片刻，此时见二人进来，满脸含笑：“好好丫头来了，许久不见，似乎又瘦了些。今日我吩咐厨子做得全是你爱吃的，那道芙蓉香兰笋昨晚便吩咐下去用鸡汤煨了一晚，你得好好尝尝，看看我这厨子手艺有没有退步。”
　　付筠蘅行了个大礼，起身便被丫鬟请到了长公主的身边坐下，林其琛行礼后便坐在长公主左下首，笑道：“姑母好生偏心，明明也是许久未见我，都未曾说让厨子给我做做什么补品呢，唉，只能让舅母多多疼爱我了。”
　　陈氏也笑着搭言：“敢情我和你姑母经常差人送去的奇巧玩意儿与糕点竟是丢水里了？也敢说我们不疼你。”
　　正巧有丫鬟进来添茶，林其琛接过丫鬟手中的茶壶，先给长公主添上，再给陈氏续上，一口一个好姑母好舅母的赔不是，众人皆是满面笑容，气氛极为融洽。
　　“好了，客人都在外面坐着，主人家却在屋内闲话像什么样子，一道随我出去吧。”闲坐片刻，长公主便开口道，众人自然称是，付筠蘅与林其琛一左一右搀着长公主，一行人往随心斋去，随心斋就在花园旁边，斋内华庭水榭，假山石雕皆是巧夺天工，众夫人们围坐在湖心亭闲话，有小姐们坐于九曲回廊看景谈心，也有小姐们坐在树荫下的石桌旁摸纸牌，更是有些在投壶、传花令，热闹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