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胡》张屿杋

2、第二章 大学?

　　张文六年级那年的暑假，清水镇来了一帮大学生，七八个人吧，据说都是985高校出来的。其实张文并不太明白985的意思，但是曾经听自己的语文老师讲过，反正就是很厉害的样子。

　　张文对大学生一直比较好奇，因为从小到大他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叫他好好读书，希望他将来考上大学。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考上大学，他也不知道大学生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好像唯一让他确定的就是——大学生是“有文化”的象征，在父老乡亲眼里看来，没考上大学就是文盲，考上了大学好像才能算得上是文化人。

　　虽然现在张文的成绩很差劲，但是他对上大学还是比较向往的。一来是觉得这样会特别有面子，可以办升学酒，可以得到七大姑八大姨的夸赞，甚至还有种光宗耀祖的感觉，因为办升学酒都是在本家祠堂里。二来这样自己就可以说自己是文化人了，因为文化人在清水镇都是被人尊重的。

　　而这一帮大学生来的目的据说是打算利用暑假时间在镇上开设培训班，张文看到他们贴在清水镇大街上的海报。受众是小学生跟初中生，主要是以学习培训为主，另外还会开设一些课外班，教舞蹈弹吉他之类的。地点就在离张文家不远的一所幼儿园里面。
　　因为知名度不高，然后镇上的人多数也都比较抠，不舍得出钱，所以他们前期主要是负责做营销，以加大自己的知名度。张文经常可以看到几个大学生在街上溜达，跟街上的小朋友打交道。
　　张文也就是这么认识林仙的。

　　林仙是其中的一个大学生，二十出头，长发飘飘，长得很漂亮。她最开始是问张文有没有兴趣要了解一下，张文其实对培训班并没有什么兴趣的，但是突然一个那么漂亮的小姐姐问自己，也不好直接说不感兴趣，于是他们就这样聊上了。
　　林仙告诉张文，说过两天会在幼儿园里会举行一次公开课，所有人都可以来，主要是为了让大家都更加的了解。他邀请张文也去。
　　张文也不好拒绝，于是就答应了。
　　“那我们到时候见！”林仙说。
　　“到时候见！”张文说。

　　那天的公开课倒真的去了不少人，大对数都是家长携孩子，免费的，大不了就当是凑热闹嘛。清水镇历来没有培训班，其实导致很多家长想让自己的孩子学习培训成了一件很麻烦的事。要么送去城里，要么请人到家里,无论如何，这二者都很不划算。所以难得有大学生来这里开设培训班大家都很好奇，毕竟有一个名校学生的标签在，所以大多数的人会放心很多，觉得不至于误人子弟。
　　普遍的家长是希望自己的孩子把成绩给提上去，还有一些呢则是想给自己的孩子找一个托管所，也不指望学习成绩能提多少，主要是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一天天在家无所事事打游戏，自己也无暇管教，当然，如果把学习成绩给提上去了，那自然是最好的。
　　张文呢纯粹是来凑热闹的，因为去的比较早，所以位置坐得比较靠前。他看到了一旁正在忙碌的林仙，林仙朝他笑了笑，张文也朝他笑了笑。

　　这次所谓的公开课其实大多数时候并不是真的在讲课，而是在介绍在渲染氛围——应该算是一场营销的演讲。

　　张文反倒觉得很有意思，因为他们说了很多张文感兴趣的东西。后来林仙问张文有没有兴趣来培训班上课，张文说回去问问爷爷奶奶。
　　其实张文是打算去了。因为他知道暑假如果窝在家的话那一定也很无聊，还要天天被奶奶使唤做家务，不如借口去培训班，学不学习是另外一回事。

　　“什么？你想去培训班上课？”奶奶说：“臭小子，你良心发现了？”
　　奶奶对张文想去培训班的决定表示非常惊讶。
　　自己孙子什么德行奶奶心里还是有点数的。
　　“奶奶真的，我暑假决定去上培训班。”为了明确自己的立场，张文又说了一遍。
　　既然自己的孙子这样要求，当奶奶的也不好怎么拒绝，总不可能不让他去吧，所以奶奶后来同意了。
　　“臭小子，要学习就给我好好学，不要浪费我的钱，那么多钱得够我打多少手麻将了。”
　　奶奶有个习惯，就是无论聊什么话题都能跟打麻将扯上边，爱打麻将已经到了痴狂的程度，周边上至六七十岁的老太太，下至二十出头的小姐姐，都是奶奶的牌友。
　　而奶奶也算得上是麻将桌上的一把好手，张文曾多次试图要奶奶传授自己打麻将的技能，但是奶奶总是说张文还小，不准碰麻将。不过虽然没正经学过，但是靠在桌边偷瞄，张文也已经了解了个大概。

　　培训班正式开课了，让张文没有想到的是，陈街居然也在。
　　而当陈街看到张文的时候也是表现出同样的意外。
　　“你怎么也在这里啊？”陈街说。
　　“不明显吗？补课啊！”张文笑了笑。
　　“得了吧，就你这德行还补课呢！”
　　“真的！”张文一本正经：“那你呢，你又怎么来了。”
　　“还不是我妈，说我成绩太差了，逼着我来上培训班，还说什么分数要是没有提上去就把我那台游戏机当废品给卖掉。”
　　“豁，你妈也是够狠的。”
　　“那可不，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台游戏机就是我的命根子啊。命根子要是没了，那我肯定也不活了。”
　　“那看来你这个暑假得好好学了。”
　　“我尽量。”
　　就在他们两个还在闲聊的时候，门外走进来一个人，恰好是林仙。林仙是负责教语文的。
　　张文对着陈街小声嘀咕：“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姐姐好好看啊！”
　　“好看！”
　　“我也这么觉得。”

　　林仙讲课跟学校里的那些老师讲课真的是截然不同，她要显得更加细心，并且完全没有老师的架子，完全就好像是一个姐姐在辅导自己的弟弟妹妹一样，不像以前教过张文的那些老师那样，一天天的板着一张脸——这是张文在听了一节课以后最直观的感受。

　　如果以长远角度来看，这辈子对张文影响很大的几个人，那里面一定有一个是林仙，但这也是很多年以后张文才意识到的。

　　跟林仙，张文确实是做到了那种——上课是师生，下课是好朋友的关系。尽管他们相差着七八岁，可是却依然有很多的话题。

　　张文总是好奇大学生活是怎么样的，于是总是扯着林仙给他讲她在大学里所遇到的故事。林仙告诉他说，大学跟九年义务教育以及高中都是完全不一样的，大学是完全独立的，基本上就是你想做什么事就可以大胆去做。

　　她说大学就是没人管你的，不再会有老师拿鞭子在后面追着赶着让你学习，一切都靠你自己，上进也好，堕落也好，这都是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如果不在乎，别人更不会在乎。
　　总之林仙跟张文讲了好多好多，这让张文对大学越来越憧憬了。不过虽然他很想上大学，但是同时又很不想上初高中，他恨不得暑假结束自己直接就可以去大学报到了。

　　其实大多数人跟他想的是一样的，毕竟如果可以直接上大学的话，那谁还愿意上初高中啊。这是不可能的——这让张文不太高兴。

　　“林老师，你是哪里人啊！”张文好奇。
　　“我啊，上海人！”林仙直言不讳。
　　“你是在上海念大学吗？”
　　“是啊！”
　　“上海是怎么样的呢？”
　　“当然很好啦，特别的繁华，起码是这里无法比拟的。”
　　“那我以后也要去上海。”
　　“可以啊，只要你够想，以后一定可以去的。”
　　“那我去了上海以后可以去找你吗？”张文说。
　　林仙笑了笑，说：“当然可以啊！”

　　上海——这个地方张文现在还只是在爷爷房间里的中国地图上看到过，除了地名，一无所知。

　　经过一个多月的相处，眼看暑假就要结束了，而这群哥哥姐姐们也就要离开了。
　　张文问林仙：“姐姐，明年你还会来吗？”
　　“不一定。”林仙只回答这三个字。
　　“姐姐，我会记住你的。”
　　“我也会记住你的。”林仙笑了笑。

　　在张文眼里，这群非专业的老师要比学校里那些所谓专业的老师都厉害得多，因为他们讲课很有趣，不会枯燥，不会像和尚念经。优质的教学一定是从有趣开始的，而且是以育人为本。不是一成不变的以一个套路去讲完所有的东西。这样一定不是一个合格的老师。
　　后面的话是张文从林仙那里听到的。林仙说她有一个师范学院的同学叫傅县红，她说这些教书的本领都是从傅县红身上学到的。傅县红说：“教书育人最重要的也就是育人，一定要先让自己的学生找到最真实的自己，而不是一味地去灌输给他们自己要教授的东西。那样的话只是完成了当老师的任务，并没有尽到当老师的责任——这不会是一个好老师。”
　　而之后，张文对自己所遇到的所有老师都会以这样一个标准去评判。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运气不好，在林仙以后，他真的再没遇到一个好老师。所以一直到后来张文长大成人了，他都特别不喜欢教师这个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