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叹一曲正苦调》老万叁

3、正文3

　　曾闻有天仙，居于云水间。
　　飘渺不可见，犹只有尘缘。

　　闻几瑶今日听了义塾先生的说书，下午回府赶着忙些杂七杂八的事，到了傍晚，才算是偷了闲。无事可做，便早早上了床。刚开始，睁着眼睡不着。后来迷迷糊糊闭了眼，半梦半醒中总是听到娘亲的话。

　　“传说在那遥远的外海，居住着一些仙人。他们手指天空，便引来雷霆万钧；手指大地，便地动山摇；手指河流，便可使得河神屈服，万条支流逆水而上。他们心怀天下百姓，听那些个老人说，盛平二十年的大旱，就是有一位清雅仙人踏风而来，为黎民苍生祈来一场甘霖。”

　　怀中的小姑娘扒着身着素衣的夫人胳膊，满眼艳羡，“娘亲，怎么才能见到仙人呢？”

　　“那就要凭各人的福缘了。”

　　小姑娘扁着嘴皱起眉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不乐意。心中思量一下，又眼巴巴的盯着她娘亲：“那，娘亲，我也可以成为仙人吗？”

　　妇人乐不可支的将小姑娘从怀中放下，伸手刮了下小姑娘的鼻梁，似乎是在笑她的不自量力。但眼梢却又平添了几分期待与欣喜：“你呀你，口气倒是不小，随了你爹，总爱作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妇人看小姑娘生了气，笑眯眯的又刮了下她鼻子：“不过，你爹爹可悄悄对我说过，他说你就是老天赠给他的小仙人，这世间千好万好，都没你这个小仙人好。”

　　“那当然！”小姑娘这才展开了笑颜，贴着妇人耳朵亲密的说，“我以后要做一个像爹爹那样的大将军，带着军队去爹爹那里镇守，让爹爹在家休息，他腿不好，每次走之前都要唉声叹气好半天，总想在家懒着。”

　　说了一阵，小姑娘又故作大人的板起脸，严肃的叮嘱妇人：“娘亲，这些话你可别告诉爹爹，不然他要笑话我了。”

　　“好好”妇人忙不迭的笑着答应，生怕一句话不对又让这小丫头恼羞成怒。

　　两人相互依偎着又说了些仙人仙禽什么的奇妙传闻，虽屋子只有两人，可小姑娘话多，只吵得仿佛满堂人声。说了没一会儿，门外传来小厮的轻声细语：“夫人，咱家小婶婶来了。”

　　“我知晓了。”妇人站起身，将小姑娘抱到床边，为她理了刚才玩闹时弄散的鬓发，“我随你小婶婶去城里有些事聊，正好你爹爹今日回来，我就晚些同你爹爹一道回家，给你带你爱吃的栗粉糕。你自己一人，别往院子外乱跑，小心又磕着碰着。”

　　“哎呀娘亲我记得了。你快去吧。”

　　妇人还是不放心，走到门外，又转了头。外面亮堂，屋里稍有昏光，于是妇人的面容就看不真切。停留一瞬，妇人忽的抬手招了一下：“回去吧，莫要再看着我了。”然后背过身，扶下发间的金钗，挺直腰板走了出去，再没回头。

　　闻几瑶被梦惊了一下，午夜时分就睁开眼，定定的看着床顶的雕花静不下心。梦里是她九岁时的光景，如今她已十五有余。九岁之前，她是鼎鼎有名的闻山闻大将军之女，被养的胆肥，总跟着旁家的哥哥弟弟到处乱跑。且天生爱护着人，有哪些小姑娘被不懂事的男娃子气红了眼睛，总找闻几瑶给她们出头。那时，谁见了她都要摇头叹上一句：“真是个静不下来的野丫头。”

　　梦境那天之后，家里就变了天。那天娘亲和爹爹都没回来。驻营快马传来消息，称有人偷袭驻营，当时是四更天，天色昏暗，城门换守，只有闻将军和一些心腹呆在驻营中，尽数被杀。

　　消息传到皇帝耳中时正巧早朝，一时间各人各声都归于平静。闻将军个性豪爽，虽是高居将军之位，却不爱争功，和谁都是一幅合得来的好脾气模样。因而众臣一听见此消息，皆沉默不语。一些与闻将军玩的好的心中悲痛，脸上也显现出隐忍之色，一些交情浅的，心思震惊，有许多思量却也未表露半分。

　　平静片刻，大臣们齐抬了头望着皇上，只见皇上指尖颤抖：“查，给我查，敢在驻营里杀了我朝将军，这是要反了天啊！”

　　急喘了几口气，皇上神情悲恸，叫旁边的太监取下披肩，冲众臣摆了摆手道：“下朝吧”。言罢抓着太监的胳膊，下台阶时身形有些踉跄。快出殿时，众臣都听见了皇上又一声叹息：“可怜朕的大将军。”

　　早些年局势动荡，闻家，岳家，张家各出了一铮铮铁骨的好男儿，立下种种功劳。后来国泰民安，皇上便封了闻岳张三大将军。闻山当时年纪是三人中最小的，二十有六，有才貌有官职，正是前途无限好，许多女子被勾去了魂，岳家小女儿岳芸也不例外。

　　岳芸虽生在武将世家，却是个温婉性子。家里就这一个姑娘，自是百般娇纵。岳芸不爱琴，不爱棋，不爱画，只喜欢闲暇时候读一些书籍。这书籍也不是平常那些女子常爱看的话本，而是家里人不知从哪里为她寻来的一些野史杂书。就这么个说起来哪里都不是顶好的姑娘，在一众女子中脱颖而出，成了日后的闻夫人。

　　也就是这么个温婉的姑娘，在闻山出事那天寻入宫中，往皇上寝宫前一跪，朗声三遍：“闻山之妻，求得皇上一见。”这一跪，就是足足两天。

　　两天后，皇上没出来见她，她就自己爬起来，又坐了半个上午，呆呆地揉了半个上午的膝盖，然后也没让人扶，出了宫上了马车，回府之后闭门谁都不见。

　　闻几瑶自己在家乖乖的等着栗粉糕，却等来了爹爹被害的消息。眼眶子红的快，脑子还没转动起来，泪就先一步下来了，叭哒叭哒的浸湿了半个衣角。惊慌之下想要去寻找娘亲，可问了几个小厮都不知道夫人去了哪里，不敢瞎跑，就无措的等。岳芸在殿前跪了两天，闻几瑶就在家里等了两天，饿了就机械的塞些饭，困了就半靠着椅背眯一会儿。小厮们不忍心，要劝小主人去床上休息，可闻几瑶的倔脾气上来，谁说都不听。劝的紧了，闻几瑶就只说一句话：“我要见我娘亲。”

　　娘亲回来了，谁都不见，包括她，家里面谁都喜爱的小仙人。

　　闻几瑶不信，日日到娘亲屋窗边候着，只求娘亲与她说句话。日复一日，丧父的悲痛在母亲的沉默中化作淤泥下的一块黑石，沉甸甸的压着，面上却看不出痕迹。直到有一天，岳芸突然张了口，声音略带哭腔：“瑶儿，听着你的声音，我就想起了你爹爹。”

　　“娘亲，别哭了，爹爹走了，我还在。”闻几瑶这半月里第一次听见娘亲出声，慌的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憋出了这几句话。岳芸却不回答了。

　　闻几瑶自幼聪慧，心思通透。这一刻，她恍然间好像悟出点什么。“娘亲，你是不想听见我声音了吗？”闻几瑶扒着窗框，透着朦胧的油纸小心翼翼的往里看，“娘亲，你是不想见到我了吗？”

　　屋里一片静寂。

　　“娘亲！你说话啊娘亲！你是不要爹爹也不要我了吗！”屋里的沉默仿佛证明着闻几瑶的猜想，闻几瑶一双黝黑乌亮的眼睛死死的盯着窗户，眼睛里不敢置信渐渐化作茫然，停止了喊叫，闻几瑶攥紧拳头。她还是个小孩子，攥起的手背上浮现的青筋却有了几分力度。又轻声问了一句：“娘亲，你同我说说话好吗？”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是站起身衣袍摩擦的声音。然后闻几瑶看见窗户油纸上印出一个身影，是她娘亲。她娘亲用那种惯常的温柔语调说：“回去吧，莫要再看着我了。”

　　这句话成了梦魇，每当闻几瑶做梦梦见爹爹与娘亲，梦境的结尾便总是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