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循》流非流非

1、旅行团

　　透过挂满泥土的车窗，满眼晃动着巨大的绿色叶片和色彩妖冶的花朵，在炙热的太阳下，好似曾经公园里那些被修剪整齐的植物一样安静无害，然而杨数出生的时候，那些公园早已荡然无存，成为上一代人的回忆，它们被眼前这些白蚁群一样的绿色植物覆盖在地下，当然，包括楼房、车辆、田地和大部分的水，曾经被人类大肆占据的生存空间被悉数掠夺，如今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它们的蔓延，每一秒似乎都可以听到类似骨头快速生长的声音——咔嚓、咔嚓，那是藤蔓。

　　已经几个月没有下雨，车内空气燥热，空调可能是坏了，杨数努力从半睡半醒中让视线对焦，渐渐能够看清司机的背影，宽大的米黄色T恤，印着卡通图案，肥硕的身躯随着汽车的颠动轻轻摇晃，嘴里哼着听不出调子的歌。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前方路面蒸腾，太阳炙烤下，视线内的景物扭曲。

　　没人关心这辆车行驶了几天，亦或几周，不远处被藤蔓覆盖的世界才像是真的生命体，相比之下，这辆车更像一个渺小的误入禁区的机械玩具，它就那么行驶着，好像永远不会停下来。

　　陈数左右转了转僵硬的脖子，车厢里的人们昏昏欲睡，有的半睁着眼，毫无目的盯着车内的天花板；有的干脆蜷缩着身子，脑袋耷拉，随着车子颠簸，好像那颗头随时都可能从脖子处断落。

　　“我弟弟不行了，谁有血浆？”车厢里的沉闷突然被一个女孩略带胆怯的声音惊醒，女孩坐在杨数的前座，面容呈现病态的苍白，是极度缺血的症状，她一双大眼睛非常急切的扫视着车厢，一个八九岁模样的男孩双眼紧闭，乖巧的躺在她怀里，脸色却苍白的可怕。

　　声音如同抛进一个闷热的罐子，从乘客们干燥的发丝、红肿的眼睛和已经裂开的嘴唇上并不能看出什么乐观的善意。

　　突然之间，鸦雀无声，连司机那不成调的哼唱都消失了。女孩身体微微颤抖，嘴巴紧张的张开又闭合，喉咙里再也不敢发出一个字节。

　　“混蛋！”杨数心里暗骂了一句，女孩的做法太过愚蠢。

　　几乎同时，从车厢后排冲出一个年迈的老者，他瘦骨嶙峋，衣着褴褛，但此时动作矫健如饿狼般向那对姐弟扑去。所有人都瞪大血红的眼睛，接下来发生的事像慢镜头一样，老者灰绿色的长指甲几乎已经触到男孩脸颊的皮肤，然而下一秒映入他们眼帘的却是老者惊恐的眼神，他望着自己干瘦的手指，那些皱褶下渗出一丝丝血迹，红色的鲜血映射在车厢里每个人的视网膜上。

　　女孩咬紧牙，她嘴唇上还有老者的血，一边摇头一边紧抱着男孩向后蜷缩身体。

　　老者发疯般想扑上去掐住女孩的喉咙，然而他已经无法再进一步动作。不知何时窜出来的几个男人撕咬住了他的后背、小腿、上臂……

　　对于参加“旅行团”这些极度缺乏血浆的感染体们来说，血液气味的刺激是压垮他们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在这种情况下，受伤无疑就意味着从猎食者变为猎物。

　　老者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嘶鸣，奋力挣扎却无法脱身，更多的人拖住他，他们贪婪的吸吮着他体内的血液，脸上都流露出兽类般残忍扭曲的表情。

　　形势彻底脱离控制，这辆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变成了静止在密林中的一个屠宰场，越来越多的人扑咬上去，车窗上喷溅的血液，人们疯狂的身影，如此熟悉的场面，杨数觉得自己呆不下去了，头痛欲裂，然而他抬头的一瞬间，看到前座女孩祈求的目光，她把希望寄托在唯一没有加入战局的这位年轻男性乘客身上，她是对的，老者此时已经无法再发出声音，他的血液无法满足这里的所有人，众人马上会把目光重新锁定在那个奄奄一息的小男孩身上。

　　“不要救任何人。”她临死前对自己说的唯一一句话，这句话在耳边无数次回响如同每天的梦魇，然而该死的！

　　“该死！”杨数这样骂了一句，还是迅速拽过男孩瘦弱的身体搭在自己肩上，并对女孩快速说“走！”随即用紧急逃生锤砸开车窗，巨大的声音使疯狂吸食的人们纷纷抬起头，他们试图阻止这对姐弟的逃离，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捉住男孩的脚裸向后扯去，杨数一手拦腰抱住男孩，一手迅速从裤袋中抽出短刀，刀片白晃晃的，男子并不想受伤，他知道那样的后果，他将成为下一个猎物——即便自己身体非常强壮。众人有一瞬间的停滞，这足够了，女孩此时已经顺着车窗爬出车外，杨数也动作敏捷的抱着男孩跳出车厢，反应过来的众人愤怒而疯狂的砸碎了其他的玻璃。

　　女孩焦急的等在车厢外，“跑！”不等站稳，杨数就对女孩喝道。

　　接下来就是不要命的奔跑，他们只能向着密林方向跑，毕竟沿着车道逃离太不明智。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无法确定是否还有人在追踪，女孩再也跑不动了。杨数决定找个树干让孩子爬上去休息，但突然之间颈部传来剧烈疼痛，他下意识的甩掉肩上的男孩，却并未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

　　杨数回过身，男孩此刻正稳稳站在他的对面，之前紧闭的双眼已经睁开，一双瞳孔泛绿，竟如蛇一般诡秘。

　　“他们都说你很厉害”男孩抿了抿嘴角，笑容天真。

　　“你找死！”杨数从嘴角挤出几个字。

　　男孩听后发出嘿嘿的低笑“不妨告诉你，我找了整整3周，才发现并混入你参加的旅行团。”

　　“然后呢？”杨数声音渐渐冰冷起来，同时左手移向随身的短刀。

　　“你跟他们描述可不太一样”男孩不慌不忙的说“你不但善良的愚蠢，而且不堪一击。如果刚才那个旅行团里有一个6级以上的进化人，你觉得自己可能这么轻易脱身？”

　　杨数仔细观察着面前的男孩，想判断他现在的状态，然而他看上去毫无异状。

　　男孩看出他的疑惑，好像突然来了兴致，好心解释道“你是不是在奇怪，我现在为什么还没出现返祖症状？我知道，以前吸了你的血的人全废了！你这能力可是够变态的！他们敢招惹你，下场就是变得跟原始民一样可悲。而我现在还好好的站在这儿，哈哈，你的表情可真是有趣！”

　　男孩的话正戳中杨数的心思，他确实非常震惊，很多感染体们通过变异获取强大的力量，但可笑的是，自己的血天生是他们的克星，吸取了他血液的感染体们，会立刻出现返祖症状，也就是变成正常人，失去超能力，经过多次证明，从来没人能幸免，而眼前这个男孩好像对他的血液有抗体，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这一瞬间，杨数心底深处竟升起释然的念头，自从逃出温室计划之后的这一年来，自己被诅咒的命运，好像终于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微微碎裂了一角，不再坚若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