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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我伏在地面 ...

  •   长夷山上近来人心涌动,我卧在山顶青纹石上出神的时候,莫姑突然从石头后面蹿出来跳到我面前。

      “阿藜,怎么又在此发呆,两月后便是司法大神例巡的日子,山里草草木木皆在掘土刨坑滋精养气,你倒不像他们,”莫姑欣喜而又急切道。

      “司法大神”,我微微吟了一遍,起身扶住石阶。

      四海八荒皆有法度,其中定然包括了草木界,但这却得细说。草木吸天地灵气几千年化为人形,再要修为仙人却是万万年不止,远比不得世人、灵狐、凤凰等物体。像牡丹仙子这样的机缘可谓凤毛麟角。未得仙籍前,还须各司其职,不得逾矩,扰乱自然之法。司法大神广目便是执掌这草木界法度的大神。

      “司法大神十年一例巡乃是常事,未见得你们之前有如此高兴啊?”

      “小丫头这你可就不知道了,”莫姑一张老脸紫里透红,凑近了我的鼻尖说“据说广目大神去南海公差了,附近几个山头皆是他左右的灵狐仙使巡视的,要说这灵狐仙使,那可是三界难得的美男呀,一双狐眼生生能媚死活人的。”说完两眼迷蒙,满含热切。

      原是如此,怪不得这几天总有三棵草两枝花的凑一块窃窃低语。都是在议论这位灵狐仙使的事迹。

      “哦。”我沉吟了一下,好像此事与我干系并不大。却不知莫姑如此作急为甚。正不解的时候,耳听得身后藤蔓嗦嗦、吱吱啦啦的声音,料定是石公来了。果不其然,

      从树上倒垂下一颗圆圆的脑袋,绿色的藤叶缠绕着发髻,正落在我俩旁边,咧开嘴露出森森的牙冲我们一笑,

      “那灵狐嘛,我倒是听过,当年神君指降露仙子与他为婚却给拂拒了,饶是个俊美少年,你姑姑却不知长人家多少岁,有这心思真真惹人笑话。”

      “你个死老头,看我不把你叶子毛须都给拔光。”莫姑气急败坏得冲着石公抓去。

      “你、你,呀!”石公急忙从树上褪下,麻溜的从草木里隐去。莫姑却在后面紧追不舍。

      望着莫姑扒拉草木,嘴里不停碎念的背影,我轻笑出声。

      莫姑和石公皆是长夷山修炼多年的九重葛,因缠上同一棵集天地清明,触日月光华的好树成为冤家,道是几千年过去,两人只贫贫嘴,未见得真有实架干起来。

      有风拂过,长夷山周围云烟浮动,山上各色草木高低蔓延。轻风撩得青丝如瀑般流泻开,我微抬了手,却隐隐见拢着轻薄月色纱衣的手臂处泛着莹莹绿光,如暗夜的萤虫,幽深明灭。拂起衣袖,仔细瞧了下。果然,比上次又严重了些。

      我乃长夷山上的一株旱金莲,浑沌寂落的长了九千岁,日子虽平淡悠闲却也逍遥。唯一让我忧心的是,我得了一种怪疾,与其他同族旱金莲不同,除了身上偶有异常的绿色鳞片长出,原身竟生得三条粗细相当的根足。

      暮色四合的时候,我回到了白芷岸,这也是我的憩所。长夷山山脚处藏着一月白湖,白芷岸乃是湖边的小汀。

      我懒懒散散的走着,这儿倒也稀奇,零零落落长了些花草,独独岸边生了一株晚樱,风姿绰约,仙骨玉立。心道若是修得人形,定是个琉璃婉约的美人,便偷偷多觑了它两眼。

      侧着身子坐在树下,正欲从袖口取出紫木壶出来,一只鸟儿从夜色里穿过,堪堪落在头顶的树枝上。

      “你却晓得回来了,还以为你在外面玩野了,早把我们给忘了呢”我既欣喜又恼怒。

      “仙藜姐姐,我不是,我……”鸟儿在树上着急地左右跳动,急切委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原是故意一说,见它如此委屈模样,心下叹道,可算是个有良心的,不枉当日承了它一泡屎,还留着在身边白吃白喝了几十年。

      我捻了捻手里的木壶,想着该说一句慰藉寒暄的话,便道:“没玩野便好,改日定要跟你好好算算帐。”当然我并没有再去问,它去辛荼仙山一路的事也是后来才知道。

      见我没真的要和它计较,渐渐地放下心来。瞧见我手里的紫木壶,神色一凛,道:“姐姐莫不是又发病了?”

      “呃,嗯”,这情形好似多年前的一幕。

      “我这去唤莫姑和石公过来照看姐姐”说着便要扑腾着两翅膀飞走。

      “等等,晌午时候石公和莫姑为了什么仙使闹了别扭,料定此刻石公在变着花样哄姑姑呢,不去打扰了罢。”

      “方才我经过山顶才见他们两枝叶缠绕,纠葛不分呢,哪有别扭”它撇了撇,似有不满。

      听了我的话,便不去了,安安静静立在枝头。

      我捻紧了木壶,稍一用力,拔开了壶嘴。立时传来“营营”的叫声。一阵悸颤瞬时传遍我四肢百骸。鸟害怕得张着两翅膀捂紧了头眼。倒是个小胆鬼。

      木壶里面呆着的是一只千年天牛。之前略略瞅过一眼,模样极丑,黑黢黢的身子带着黄色纹痕,两只触角不停摆动,蠢蠢欲动。之后不敢再瞧第二眼了。

      我屏了屏气,伸出手指。清冷月辉之下,指骨分明。手指伸进了壶口。那天牛真是饿久了。一个用力的啮咬疼得我拧紧了眉头。之后全身茎脉如蚁般啃噬,无穷无尽。额上冷汗涔涔,模模糊糊看见手臂上的鳞叶一片片凋落、湮灭。许久之后,手臂上的鳞叶褪尽,方才抽出指尖,将木壶封住。

      我伏在地面,浑身绵软无力,眼前枝影月光交错,还有鸟儿哽咽的声音传来。一丝丝游光从我身上剥离,我化为了一株金莲草。

      之前从姥姥那看过一本书,上面有一句话说:“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当时觉得没甚道理,现在更加确信了。长了几千岁,却要将自己好容易生的叶子经络喂给一只丑陋的虫子吃,不知因何在。我在地上郁闷了会儿,勉强爬了起来刨了个坑将足脚都埋了进去。

      梦里我回到了两百年前。

      朗朗晴空,白芷岸上花草鲜郁,逞娇呈美。如此好天气,不美美沐浴一番阳泽岂不浪费。遂化了原形,在土里窝着。

      正当我闭着眼睛,张着爪子在土里吸得呲溜畅快的时候,一泡热气腾腾的鸟屎恰落在我小小的叶面上,不偏不倚。“呃”我一下睁开了眼,紧巴着脸。

      是哪只不长眼的家伙,被我逮到定饶不了。我边挣扎着从土里爬出来,边在心里暗暗的咒骂。拔出三条足脚撑在地面,像只爪鱼一样爬到月白湖边。我用其中一条爪子卷了点湖水,擦着我那糊着屎的叶面。

      微波一圈圈荡漾开去,里面出现了一个晃动的身影。接着,我被身后一只干裂的手紧紧的抓离地面。我使劲扭过头去看了看,是莲元姥姥。

      众草木也有三六九等之分,如同世人的官品阶级。但草木分的是门、纲、目、科、属、种等。姥姥活了几万岁,历了不少劫,方得了司科大人的品阶,因本身是旱金莲,即司金莲科,称莲元姥姥。

      “姥姥,是我啊,我是阿藜呀......”我蹬着三条爪子,努力解释道。

      姥姥好似没听到我的话般,神情严肃,用凌厉的目光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然后,松开了手将我放下,叹息一番,挥着紫色长衣袖走了。彼时,我并不知晓姥姥那番叹息是为何意。

      三五日后,姥姥把我叫到她的府第,乃是一个很大的槐树洞。我在洞府溜溜的转了一圈,姥姥方出现在上方一把古色的藤椅上。我蹭蹭的跑过去,腻歪在她怀里,巴巴着能给我点好玩的物什。

      姥姥却没像以前那样揉着我的头发,变戏法似的给我一些草编的蚂蚱、蝴蝶或是山里奇异的果子。她紧锁着眉头,脸上似罩着一层霜雪,用疼惜地眼光看着我,跟我说阿藜生病了。

      我埋在肩窝里的脸扬了起来,很是疑惑。姥姥莫不是糊涂了?却又不对。仔细瞧了瞧姥姥的神色,不像是在唬弄。

      然后从衣袖里拿出来一个紫色雕花的小木壶,拉过我的手,放在我手心。我盯着木壶仔细研究起来,姥姥却告诉我里边是一只能治病的虫子。

      如有一声天雷在我头顶炸开。我吸了口气,惊疑的望着姥姥。

      她抓着我的手撩开了衣袖,我这才发现手腕处不知何时生了奇怪的鳞片。“鳞片一旦长出,便将手指伸进这壶口给天牛吸血,阿藜记住了吗?”

      “姥姥,为什么,姥姥......”我哽咽着喊道,姥姥却不为所动。硬生生要看着我将手指伸进去。

      第一次喂血给天牛,五脏六腑撕裂般疼痛。我从椅边滑落,石公和莫姑突然闯了进来。两眼发红,抱着我道“小丫头、小丫头这是怎么了?”。

      我面色惨白,形容向像水浸过一般。姥姥背对着我们,低沉着嗓音道:“带她下去吧。”。

      我化为了原形,灰土土的,莫姑和石公细细地刨了个坑,将我种在白芷岸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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