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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往事与小骗子 ...

  •   这次通话又在不愉快的语气中结束。

      说来着实对比惨烈,那时候签合约的时候多么愉快,现在因为解约问题闹得就有多么难看。

      奔下舞台经过的那条走廊还是那么窄小,拥挤着他们五个热血沸腾的青年欢呼着拥抱在一起,金姐从另一端言笑晏晏地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把那份沉重的合同郑重交到他手里,仿佛是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

      可谁都没想到,这合约的时效只有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短到顾三月还没来得及把无字歌填上歌词。

      短到他们没能再次合体进行下一次练习。

      短到他没按照合约去进修自己的技艺。

      短到......

      顾三月把已经息屏的手机丢到旁边,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把最后的衣服一一叠好,塞进箱子里装好。

      也许是近期的事情太多,见过胡亮之后,顾三月已经平静了不少,咬着合同不松口,也只是想做最后一次尝试。

      “三月!!”

      一天后,家乡的高铁出站口,严崇安一边向他挥手,一边高声呼喊着他,因为是周末,人不少,挤来挤去的,要不是严崇安这么外放不怕社死的人大喊,顾三月估计要和他会和得找上一阵。

      他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过去,严崇安一眼就望见他肩膀上挂着的被人群半掩的包,对他挤眉弄眼:“啧,看来你和白皓那小子一点儿没受影响嘛。”

      这事说来话长,顾三月含糊嗯了一声,说:“麻烦你了。”

      严崇安一龇牙:“客气啥!”

      严崇安还是那个粗线条、热情外放的老同学,与他并排走的时候,说一些稀松的生活碎片,什么某某老同学刚结婚是指腹为婚,又或者他去看了高中的数学老师,与原来变化不大......

      零零碎碎的,都是些与他带着些关系的小事件,从他嘴里说出来都能说得很有趣。

      听他说话,顾三月的脑子里就冒出杨舟的模样,当初这两人是,志趣相投的。

      可自从他从前公司离职,他俩就没好好联系过,杨舟倒是在他舆论一出的时候表达过关心,后面他见到了王蓓蓓,作为小叔联姻对象的身份,虽然后面没有联姻成,但是也意味着什么事再清楚不过的。

      “三月?”严崇安的声音突然钻进耳朵里。

      “嗯?”

      “我刚刚问你,明天去看望方老师你去吗?”

      方老师。

      在他的人生中,只有一个方老师是他俩都熟识而且与顾三月这样对人情不识的人息息相关的,他于是应了一声,又问:“方老师最近的身体还好吗?”

      说到这个,严崇安难得叹了一口气:“以前高中的时候她的身体状况就不大好,现在高中压力那么大,陈老师都想让她提前退休,可方老师又放不下手里的学生。”

      “.......”

      这倒是不难理解,方老师,也就是顾三月高三的班主任兼英语老师方素琴是个个头不高的女老师,她那时候格外得瘦,学生中总是流传着她的胃动过手术被切掉过的传闻,所以一天少食多餐,因为不能吃得多,本质体质也不算很好,医生建议她平时要注意修养。可学校里面十几岁的男孩女孩总是精力充沛,甚至有一次因为中午奔去食堂吃午饭不慎把她撞晕倒过。

      那之后,陈老师,也就是方素琴的丈夫,学校的教导主任每天都会巡视到方素琴任教的班级,而每次新带一个班级,他也会过来提醒两三遍。

      语气不怎么严肃,职位却能压住几分,班里的同学也就下意识小心了。

      顾三月是高二分班才进了方素琴的班级的,一开始他一直遵循着过去的那套,在班级里面做个透明人,要不是高三出现的家庭变故,他和方素琴的师生关系也许也会和其他的人际关系一样逐渐淡去,直至不再相见。

      那天是个晚秋的下午,天气已经冷下来,班上惧寒的女孩子已经戴上花花绿绿的露指手套,她们青葱般的指节从毛茸茸的布料里面钻出来,染上一抹粉红,缀在雪白的考卷上格外好看。

      班级里静悄悄的,这是每周一次的周考,大家都在认真做题,顾三月也不例外。

      他坐在倒数第三排,是远离走廊的那面墙的边上,那天天气阴沉沉,没有阳光,教室里面还开着白炽灯。

      考试进行到一半,顾三月刚翻了个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朝着他们班级的前门传来,随后是笃笃两声,一片伏案的圆黑脑袋齐刷刷抬了起来。

      “顾,顾三月,出来一下。”方素琴喘着气,她的身体不适合奔跑,她连说话都断断续续,顾三月饶是觉得此刻教室里目光袭来会让他头皮发麻,他还是飞快起身,从后门出去了。

      身后是监考老师组织纪律的声音,顾三月低着头站在后门口,听着班主任由远及近的脚步。

      “你和我先去一趟办公室。”方素琴抬头看面前这个平时都没什么印象的男同学,她是极其负责任的教师,班级里所有的学生她都会进行一对一的对话,为了进一步了解学生,顾三月是她班级里为数不多的特别内向的男生,有时候与他对话,更像是她的个人演讲。

      方素琴一边联想到过去的谈话,一边又被刚刚接到的消息提醒,决定还是先把人带过去。

      这样一个噩耗,还是更亲近一点的人来说比较合适。

      顾三月乖乖跟着她回到办公室,在方素琴的工位附近,一张椅子上坐着的,赫然是他爸爸这段时间雇的护工。护工年纪可以当他的爷爷了,可在医院里面,和他爸爸相处得很愉快。

      顾三月就看着那个在病床前会把他爸逗得笑呵呵的老人,此刻脸上没有丝毫的快乐残存。

      老人朝他招招手,顾三月瞧着自己的脚尖过去了,他已经猜到了,骤然发红的眼尾他一点也不想被人看到,于是他只是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地慢慢走过去。

      终于,老人抓住了他的手,那是一双枯槁的,却温暖的手掌,就那么牢牢地握住他冰凉的指尖,原本中气十足的嗓音变得沙哑不已:“孩子,你爸爸刚刚走了。”

      走了。

      他爸爸走了。

      老人用了走,仿佛只是暂时离开,可他也知道,他爸爸这次走,与上一次走去医院不一样,是永远都不回来了,也是永远回不来了。

      那一刻顾三月有些木然,他咬着下嘴唇,表情是他不知道的倔强,他犹保留着那微弱的希望,他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幻境。

      他从老师急促的脚步传来就已经开始做心理预设,父亲的病情一天天恶化他也看在眼里,他知道迟早会有那么一天,他每天入睡之前都在告诉自己这个消息,可是他还是不愿意相信。

      老人见他沉默不语,沉着一个脑袋,也知道这个才十几岁的少年怎么能一下子接受,他一个过来人,看多了生死习惯了,可面对着一个鲜活的孩子,却到底不忍心。

      他求助地看向顾三月的班主任,方素琴接收到信号,也朝他走近了些,说要坚强。

      顾三月那时候什么都听不清,他好像被噪音层层包裹,他甚至都没有流眼泪,就那么木然站了几分钟,才说:“爷爷,您带我去看看他。”

      “好好。”老人连连应下,带着他去了医院。

      只是那时候方素琴还不知道被顾三月喊爷爷的人并没有与他更亲密的关系,他们之间,甚至只是隔着顾三月父亲,那个现在已经离开人世,身体冰凉的人的雇佣关系。

      那之后顾三月请了一个多星期的假,他对什么都不熟悉,他的父亲当初执意要娶家里不喜欢的媳妇,还是一个怀着别人孩子的女人,家里对他更加没有了好脸色,顾三月现在都这么大了,而他们也这么多年没有走动过。

      小时候别的同学有爷爷奶奶接送,顾三月每天放学都会看着周围那些欢笑着的身影走过,而他望望空荡荡的天空,有时候天上还有一抹美丽的晚霞,他小小的内心就告诉自己,这个夕阳这么美丽,可以陪伴他回家。

      他的妈妈不喜欢她,他越长大他妈妈对他的态度愈发差,有时候他在家里写作业,他妈妈与他爸爸歇斯底里争吵,说看见他的脸就觉得恶心,他爸爸又为什么要趁虚而入,那些大声的争执从薄薄的墙壁与没有关严实的窗口传出去,日复一日,逐渐成为他出入家门的背景乐。

      渐渐地,他的玩伴开始带着“妈妈不让我和你玩”、“你真的是个野种”之类的言论开始消失。

      后来他妈妈外出工作去了,他的爸爸为了照顾他的生活,找了近处的工作,为了给他提供一个与别人别无二致的童年,每天都工作得很晚才回家。

      他小小的,孤独的影子,在阳光下,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一点儿也没责怪过那个与他甚至没有血缘上关系的父亲,因为是他,在血缘之外,给了他宝贵的关爱。

      所以,父亲的去世,对顾三月而言,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曾一度让他失去了活着的希望。

      然而命运并不会总是倾倒痛苦,就像他父亲对他的爱一样,他在那段暗淡的时光,有人给了他一抹温暖。

      是方素琴老师一家,在他请假第三天,一个普通的周末,到他的家里来看望他,也把他当时遇到的棘手问题给解决了。

      一直不联系的父亲方亲戚没慰问父亲一声,张口闭口他不是亲生的,他父亲的遗产应该交给父亲方的父母养老,尽孝。

      顾三月气得满脸通红,经过医院殡仪馆与公墓三线,他接受了父亲已经不在的现实,是他抱着那个小小的盒子,放进那个冰冷的坟茔,他亲眼看见父亲那会对他笑会说话的躯体,变成一个小小的罐子。

      归于尘土,落进自然。

      他红肿着一双眼怔着,气愤着,老师一家还是被热心的邻居领进家里招待的,方素琴看不惯那些亲戚的嘴脸,与那些人争吵起来,陈老师是个疼爱老婆的丈夫,当惯了教导主任,接人待物都颇有威严,很快就把那群亲戚说得收敛了一些。

      与方素琴同来的还有他的独子,名叫陈轩,也是顾三月的同班同学。

      陈轩与顾三月几乎没有交集,可他的交际能力很强,班里人都喜欢听他主持一些事情,所以,即使顾三月过往总是游离在班集体之外,他还是走了过来,恰到好处地给予问候。

      他说:“顾三月,你要节哀,既然我爸妈在这里,就不会让你白白受气。”

      顾三月实在伤心过度,没有往日的那些羞怯,低声说了句谢谢。

      陈轩却揽住他的肩膀,如同他在班级里与那些关系要好的哥们一样,贴近的身躯是能传递温度的,也许是顾三月当时太冷了,他还渴望一簇热火,所以他呆呆地看向陈轩,看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说:“没关系,在学校我也会罩着你。”

      那天有陈轩揽住肩膀的温度,有方素琴如同老看护一样的握手,也有陈老师安抚的拍肩,他蓦然收起那份书信,压在书桌的最底端,处理完所有的事情之后,回到学校,继续以前的学习生活。

      也许是同学们都知道了,对他不再视而不见,有时候也会有同学过来与他说些班级里的小事,绝口不提他的家事,那种小心翼翼却又掩饰不了刻意的关怀,让他慢慢攒起一些活着的勇气。

      方素琴更是安排了陈轩与他做同桌,陈轩亦如他在他家承诺的那样,给予了他许多同窗的关怀。

      如果不是后来.....

      想到这里,顾三月猛然回神,问:“明天还有别的同学去吗?”

      “没了,就我和你,其他同学之前都见过了,我和你时间是安排在一起的。”

      “那就好。”

      严崇安失笑:“你还是害怕见人啊,你都一个公众人物了,以后见的人可多的是。”

      顾三月也笑起来,他的情况连白皓都不知道,更不可能讲给严崇安听,让他担心,便说:“就尽量少见点。”

      “好吧。”严崇安也是有些没什么说的了。

      不过,马上他就想到了新的话题,他带着人进了自己车,等顾三月坐进去,他突然说:“这次回来真的不和白皓说啊?”

      顾三月回来的契机是见到他朋友圈转发的消息,他人脉广阔,一个小型地下乐队的场地正好坐落在他们家乡,这次主办人与严崇安有些关系,严崇安便免费宣传,然后说了句附近的朋友他有票先到先得。

      他发了不到两分钟,率先联系他的居然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顾三月,他见顾三月那小心翼翼的语气,干脆给他弹了一条语音说票在的。

      不知道是不是异常到底了,顾三月居然回了句我明天赶回来,谢谢你留票。

      没等他回复,顾三月又回过来一条,让他别告诉白皓。

      原因:见面说。

      ???

      什么时候顾三月居然还会玩迂回战术了,严崇安摸摸下巴,问他怎么来的,顺利来接他。

      才有了现在的这一幕,不过严崇安记得那句见面说,毕竟是自己眼皮子底下得到自己见证过的感情,一个是自己高中同学,一个是自己大学室友,他不关心一下也说不过去。

      他车子都没发动,决定主动出击:“说吧,为什么不能告诉白皓?”

      “......”顾三月拉安全带的手一顿。

      “你俩不会闹矛盾了吧?”幸好发难的人先开始了思维发散。

      “........”

      “更严重一点,闹分手?”

      “.......”有点头疼离谱,不过又有点好笑,顾三月也就笑了起来,“不是,没有的事。”

      “那是啷个回事?”不知道哪里学来的方言,严崇安脱口而出。

      “是我刚完成了一首曲子的填词,你转发的那个地点我查了一下是可以外借的,平常也是接收学生的,所以我先想去看看场地,然后再问一下负责人。”

      原来如此,严崇安松了一口气,又狡猾地说:“原来你是要搞惊喜,靠!白皓那小子为什么总是那么幸福!”

      说着居然还爆粗口,顾三月自己不说也不介意身边人说,所以浅浅摇摇头,严崇安还一直嘀嘀咕咕的,好歹车子是开出去了。

      一路上,家乡的面貌没有过大的变化,他的家乡不是工业城市,所以环境还保护得比较好,一路开过去,这些年做的绿化越来越好看,从高架开过,仿佛是开在花园里面,顾三月望着车外,有些内疚。

      感觉自己是个小骗子,为了一个谎圆了更多的谎,他面朝窗外就已经是心虚的表现了,更不用提那个真正的原因。

      他并不是为了准备惊喜的,或者并不完全因为惊喜,那是顺带的,其实他想从系统练习开始,期间在本地找律师处理合同的事情,至于会怎么样,他不想思考那么多。

      走一步看一步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往事与小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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