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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闻噩耗 ...

  •   京城 旸平
      夜晚的京都一如既往地热闹,尤其是御街一带,经营各色南北商货的店铺鳞次栉比,更是较其他地方添了五分的繁华。
      太祖立国后,朝廷放宽宵禁的时间,同时又不再严格限制坊市界限。因而,现在虽已经是将近三更时分,但街道两旁仍是红灯高悬,嘴巧讨喜的小二哥站在门口殷勤地招呼着来来往往的客人,更有精明的小商小贩担挑篮挎地往来于人群之中,兜售着自家的东西,叫卖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热乎乎的炊饼肉饼糖饼胡饼……”
      “羊肉的酸馅的澄沙的梅花的包子熟喽……”
      “甜津津的糖桂花糖玫瑰糖橘子藕片蜜饯红果子来一包嘞……”
      有些酒家茶楼中还有晚场的说书人正抑扬顿挫的讲述着江湖豪杰的快意恩仇,神仙精魅的缥缈奇幻,每到精彩处总引得听众高声喝彩。
      一派歌舞升平,和谐喜乐的盛世之景!

      突然间,一辆疾驰的马车闯了过来,驾车的车夫手中马鞭不停地抽在飞奔的骏马身上,口中还在大声的呼喊:“让一让,快闪开!”
      正悠然闲逛的人们被这奔马与高呼声扰了兴致,正要上前理论,一抬头却瞧见了马车前悬着的两盏灯笼,上书“建威”二字,复又慌忙的咽下了将到嘴边的呼喝声。
      马车内正坐着两个年轻的姑娘。其中主子模样的是个豆蔻之年的少女,此刻她的头发只是拿一根丝带松松的系在脸侧,两颗小巧的银丁香塞在耳洞中,除此之外竟是别无它饰。一身鲜红的羽缎斗篷披在身上,这鲜艳的颜色反倒是衬的她的脸色如霜雪般冰冷,
      陪坐一旁的是一个二八年华的姑娘,她正欲开口说些什么,最终却是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只是低低的喊了声:“小娘子!”

      她口中的小娘子正是本朝建威大将军郑锟的嫡女郑晏。十多年前,二十多岁的郑锟领大军力挫北夷,刀斩北夷可汗,将匈奴人驱赶入草原深处,朝野震惊。太祖大悦,遂封郑锟为穆朝首位大将军,并将嫡女昭阳公主许之为妻。
      如今,建威大将军郑锟正镇守北疆。一刻钟前,宫使夜至将军府宣命:昭阳长公主宫中遇刺,性命垂危。
      郑晏当时就被这惊天噩耗震得几乎昏厥。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入宫之前阿娘还许诺明日带她去相国寺敬香游玩,为何一个夜晚未过,竟会有如此巨变。
      平日修剪圆润的指甲被她用力地掐在掌心,借助疼痛,她勉强保持冷静。侍女承影掀开车帘,宣德门近在咫尺。往日辉煌威武的皇宫在此刻的郑晏眼中竟如巨兽般恐怖骇人。
      “郡主,到宫门了。”
      郑晏仍是一语不发,沉默地拿出昭阳长公主的令牌,摩挲片刻,递给承影。承影接过来,把这纯金的令牌向守卫宫门的侍卫出示过后,侍卫挥手放行。
      马车在夜晚的皇宫之中快速奔驰,马蹄声车轮声好似黑白无常的呼喊声,一声声地响在郑晏的心上。

      “郡主,已经到了迎阳门了。”外面驾车的承影的声音传了进来。
      郑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把掀开车帘,无视承影递过来的双手,径直跳下马车,提起裙摆就向昭阳长公主的居所含章殿跑去。
      跨过含章殿的大门,依稀可以听到靖宁帝愤怒的声音:“一群废物,皇姐若有个三长两短,太医院也不用开门了。”
      此时,郑晏的眼中再也没有其他人,甚至是九五之尊。她一眼就看见躺在床榻之上的昭阳长公主,脸色惨白,只有胸口微微起伏。
      “阿娘”郑晏强忍了一路的泪水和恐惧,在见到昭阳长公主的一刻,全部决堤而出。她伏在床榻边,小心翼翼地握住昭阳长公主的手,依恋地贴在脸颊,轻声地喊“阿娘,阿娘”,凄惶又无助。
      一旁被无视的周婕妤凑上前:“郡主,陛下还在呢。长公主她…郡主请节哀!”
      承影也悄悄地拉了拉郑晏的衣袖,郑晏掏出帕子,拭了拭眼泪,转身朝靖宁帝行了礼:“舅舅,是晏晏失礼了。”
      靖宁帝抬起手,摸了摸郑晏奔跑之下凌乱的头发,叹口气:“皇姐无事的,朕命太医们好好救治。晏晏去看看皇姐吧。”
      郑晏沉默了一会儿,才朝太医们的方向过去。
      为首须发皆白的老太医行礼:“郡主。”郑晏也回了一礼:“陈太医,我阿娘的情况如何…请老太医明示!”
      陈太医扭头看了眼床榻上的昭阳长公主,说道:“刺伤公主的刀上淬有剧毒,臣等…臣等无力回天。”
      郑晏听了,双手默默地攥紧了些。她来到床边,定定地看了昭阳长公主许久,才又抬起头说:“舅舅,我想带阿娘回家。”声音坚定,竟是听不出半点伤心。
      靖宁帝看了看郑晏,又看了看昭阳长公主,压下心头的不自在,只说到:“朕准了。”
      郑晏示意承影抱起昭阳长公主,她自己则转身就向外走。

      含章殿外的院子,昭阳长公主的侍女婉儿,繁露,秋毫正笔直地跪在那里,看见了步出殿外的郑晏,皆是不安地喊道:“郡主!”
      郑晏闻言停下脚步,目光从三人的脸上依次划过,半晌才问道:“七星呢?”
      三个侍女闻声皆是不语。
      郑晏又提高声音问道:“七星呢?”
      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婉儿才开口道:“酉时刚过一刻,七星说她在宫内好似看见了匈奴左贤王身边的护卫,就查探去了。”想想又加了一句:“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时间已近四更,喧闹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街道上只有零星的三两个正在收拾打烊的商贩,偶尔路过一两个酒气熏天的醉汉。
      郑晏从来没有觉得这京都的天气像今晚这样寒冷入骨,四面八方的寒气好似顺着每一个毛孔,随着每一条血管,伴着每一次呼吸,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四肢百骸,灌进她的心肝腑脏。
      她不禁抱紧了昭阳长公主,把头埋进了昭阳长公主的怀里。可是,却再也无人像往日那样温和地嗔她:“总是长不大!”
      昭阳长公主此刻已经没了呼吸。这个往日里威名赫赫,声震朝野的长公主再也不复往日的精明果断,她安静地靠在郑晏的肩上,无声无息。
      郑晏看着悄无声息的阿娘,再也忍耐不住,趴在她的怀里无声地呜咽抽泣,渐渐地,她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丝丝缕缕地传出马车外正在沉默步行的承影、繁露、婉儿和秋毫的耳中。
      婉儿听到她的哭声,正要上前一步,被秋毫使劲地拉了一把。她刚回头,就听到繁露的声音:“让小娘子哭一会吧。”

      马车很快就到了建威大将军府前,守门的小厮正要欢声招呼,瞥见四婢的神色,又将话咽下,慌忙打开旁边的侧门。
      还没等焦急的四婢请示将马车驾往何处,车内郑晏嘶哑着声音说道:“去琴瑟居。”
      承影上前一步架起马车,哒哒地往内院而去。
      琴瑟居前,昭阳长公主的奶娘赵嬷嬷脸上的笑容在见到这一行人的架势之时,就凝固了。一旁的四婢更是头都不敢抬起。
      赵嬷嬷无声地走过去,颤抖着手拉起了车帘。郑晏正搂着昭阳长公主寂寂坐着,昭阳长公主开在她的肩上。
      赵嬷嬷看到郑晏一反往常的神态,又看看长公主无声息的样子,泪水夺眶而出。
      反倒是郑晏平静地开口了:“承影,把我阿娘抱下去。秋毫姐姐,去请华先生过来。赵阿嬷,备好热水。”

      昭阳长公主被安置在她惯睡的红木雕鸳鸯戏水的大床上,烛光透过绯色的床帐映在她的脸上,让那惨白的脸色竟显出几分红润,好似她只此时不过正酣眠。
      郑晏握着她的手静坐床前,不发一言。赵阿嬷和侍女们低声的啜泣一声声的传入耳中,郑晏却好似哭够了一般,一滴眼泪也无。
      “郡主,华先生到了。”
      听到这声音,郑晏被惊醒一般,迟钝地抬头,承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郑晏双手用力地握了一下昭阳长公主的手,似乎从昭阳长公主那里汲取力量一般,她平静地说:“请华先生进来,其他人都出去,把门关上。”
      许是郑晏语调中的冷硬,让其他人都不敢反对,鱼贯退出了长公主的卧室。
      华先生进入后,承影关上门退了出去。
      华先生华佑安是大将军府的大夫,他本是大将军郑锟的军医华老先生行医时救治的孤儿。老先生见他于医术上有几分天分,又勤恳踏实,遂让他随自己姓华,收做弟子,正式学医,如今已是颇得老先生八分的真传。
      此刻他发髻凌乱,衣襟胡乱地系着,背着药箱匆匆而来,正要开口行礼。
      郑晏却说话了:“大哥,太医说刺中我阿娘的刀上有剧毒,我找你来是想让你看看,能查出是什么毒吗?”话没说完,声音已是带了哭腔。
      这“大哥”的称呼本是幼时称呼,华佑安、郑晏、郑晏的大哥郑修本是一起长大,华佑安比郑修略长三岁,性格又比郑修温和,郑晏幼时最爱黏他,叫他做大哥。反倒是郑修因为总是捉弄她,常常气的郑晏跳脚,只是喊其名字。随着年纪渐长,郑晏已经很少如此称呼他。今夜突遭巨变之下,见到向来亲密的华佑安,郑晏才忍不住唤出“大哥”的称呼。
      华佑安已从承影处对今晚之事知道个大概,他匆匆说了句:“晏晏,不怕,有我在。”就快速打开药箱。
      华佑安取出一根银针,扎破长公主的指尖,片刻后取出,又使劲挤了挤那被扎的指尖,指尖缓慢的沁出一颗血珠。烛光照耀之下,那血珠竟然呈现出诡异的蓝紫色。
      华佑安眉头微不见得皱了一下,又从药箱最里面翻出一个小小的红色瓷瓶。他拿起桌上的茶盏到了半盏清水,用银针把血珠挑在水里,又自红色瓷瓶中洒了些粉末在里面,晃了晃茶杯,复又凑近鼻翼闻了闻。
      他的眉头此刻已经蹙成一个川字。刚才还屏声凝气的郑晏慌忙问道:“大哥,查出来了?是什么毒?”
      斟酌一番言语,华佑安才开口:“这种毒我也没见过,只依稀听师傅提过一次,好像是北地的东西。我去信再问问师傅。”说完,他把刚用过的茶盏,小心翼翼地放入药箱中一个粗大的竹筒内,盖上药箱。

      华佑安走后,郑晏在这寂静的屋内又坐了一会,才走到门前。守在屋外的几人皆是担心地唤道:“郡主…”
      郑晏朝她们勉强笑笑:“赵阿嬷,劳您老带人为我阿娘更衣梳妆。婉儿姐姐,您去通知大管家,府内各处该换的都换掉,该准备的都备上,遣人各处报丧吧。”顿了顿后,才说道:“繁露姐姐秋毫姐姐带人今晚守着我阿娘。承影,我们回云起居。”

      云起居
      郑晏来到她惯用的小书房内,接过侍女灵素呈上的杯子。温热的茶水抚慰了她紧绷的神经,她对担忧的婢女们笑了笑:“天明之后,见微,你去找虎翼叔叔,让他查查今天我阿娘进宫以后,宫内发生的所有事情。承影,你去找龙牙叔叔,让他探探最近匈奴人,尤其是左贤王的情况。映雪,去研磨。灵素,准备一下,我等会要沐浴。”
      见微、承影和灵素领命而去,映雪研好墨后,也被郑晏不容置疑地赶出门外。
      郑晏拿起毛笔,思索片刻,才在宣纸上写下:父亲大人膝下。

      皇宫太极宫
      靖宁帝身着深蓝的的常服,静静地立在坤舆图前,半晌,手指虚虚地在匈奴的上方画了一圈,喃喃道:“不要怪朕狠心。”
      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无声的滑入房内,叩首道:“陛下,已经全部处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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