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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六章 渭水东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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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颍川之时,张良依照前言,去了韩非墓前将那块裂玉埋了,还酹了一盅韩非最喜的杏花白。
“我想,我真的要放下韩国了。”
回首朝华处,故国旧山川。旦夕兵戈起,唯哀百姓艰。
嬴政没有跟着他去。虽然在他心里,杀掉一个不为己用的敌国公子完全算不上事儿,韩非的死也不能真完全扣在他头上,但要看着张良祭拜昔日赠玉的人,他怎么想怎么别扭,才懒得去。顺便,他也要查清一些事情——
张良一直都在他身边,哪来的钱去买玉料?
他本来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还是赵高看到君王腰间的新璧,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嬴政假装平静地说是子房送的。这下子赵高可傻眼了:“子房先生送的?可是他没有从我这里拿过钱啊!这块玉不说价值连城,也是美质罕见,价钱恐怕不会少……”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君王的脸色越来越黑。
为了防止这只小狐狸再逃跑,抓到的时候,嬴政就没收了他带的所有东西——一卷竹简、一柄软弓、一筒细箭,凌虚剑虽未完全收去,但两人单独相处时是不准拿的,就连一身衣物,也尽皆换了。
所以钱到底是哪来的?前一天卫庄来刺杀后一天他就有钱买玉料了!这么想虽说实在煞风景,但假如这是真的,以后恐怕有更煞风景的事情,嬴政还是让玄甲军去调查清楚。
张良并没有刻意隐瞒这件事情,所以玄甲军很快就查了大概。到颍川不过半天,玄甲军就赶上来了。张良刚刚到达韩非陵前时,嬴政正从周行手中接过那块镶金的赤红玉令。
“子房是用这个东西换了那块玉料?”上头的花纹,竟是韩国王室的标志!
前去调查的玄甲兵毕恭毕敬地叙着旧事:“这本是韩王安赐给重臣的玉令,号曰谕君令,代表着对上卿以下官员百姓的生杀大权,只铸了一块,在十年前八月中秋之时赐给了当时的大将军姬无夜,姬无夜死后便不知所踪。但是据传闻,实际上韩王赐下谕君令的第三天,这令牌就消失不见了。在此之前,姬无夜族侄姬揽曾邀相国张开地之孙,也就是子房先生入府。”
十年前,八月中秋后的第三天,那不就是遇到子房的那一天吗?原来相逢一场,竟是因为这块玉令。
嬴政情不自禁,看着这块“韩国余孽”也顺眼起来。他细细抚摩,觉得韩王安虽然脑子昏聩,审美还是一流的。但是——
子房怎么将这东西藏得那么好?是不是还是念着那个又小又没用的韩国?
不过既然用这东西换了礼物,是不是在他心里,朕已经比韩国重要了?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瞎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张良终于回来了。他还没能藏起谕君令,张良就瞧个一清二楚。小狐狸最懂人心,一看他那样,顿时笑得眉眼弯弯:
“替我保管了差不多四个月了,还没保管够?我拿它抵债了,你还要赎回来?”
嬴政莫名其妙:“四个月?”
“这块玉令,我一直藏在剑鞘里啊。这几个月不是你在保管剑鞘吗?我那剑鞘末处有一个暗格,你一直都没发现?”
“……没有。”除了你以外,谁会在剑鞘上装暗格?听闻凌虚剑不离鞘,刃不见血,不会是怕拿出来后别人发现剑身比剑鞘短吧?
之后路上,嬴政心情一直都很好。尤其马车里,张良还时时窝在他怀里少憩,也不拒绝他枕在自己膝上休息,估摸着到了咸阳就能洞房花烛了,能不高兴吗?
离咸阳城还有五十里,就飞马来回,报说公子扶苏已经领着百官恭迎陛下。
“扶苏之前在桑海待了不短时间,你可有见过他?”一说到扶苏,嬴政就想到了天机子的谶言。
“没有。不过我听说他仁厚贤能,尤其是跟你比起来。若真如天机子所言,嗯,我还是乐意的。”他站在春风里,斜阳照得鬓发如鎏,眼睛垂下,睫毛一颤一颤的。
“你说什么?”虽然张良说的话很不客气,但是其中透露出的意思足以让君王欣喜若狂——子房说,他愿意为大秦效力,虽然,他大概是不愿意在自己手下任职的。
“天下大势,终有定数。王权盛衰,邦国兴亡,苦的都是百姓。这些天我想了许多,既然百姓还未反你,那么我们这些人也并无资格替他们做决定——我是说,若你能给你的继任者留下一片安稳的河山,而你的继任者又足够仁厚贤明,那么我愿意辅佐他。整个大秦帝国之所以能撑着不倒,全是因为有你在。所以,在你做完你要做的事情之前,你可别死了。”
这一番话语无伦次,但是嬴政听懂了。张良整个人沐浴在光影之中,似近又似远。西风吹乱了他的长发。大惊大喜之中,嬴政却觉得这样的子房更叫他心疼了。
十年悲苦,付之一笑;家国之思,已作东流。
嬴政甫一回宫,就又投进了山海般的奏折之中,忙得昏头胀脑的。晚上就寝时,张良看他如此憔悴,不心疼反而幸灾乐祸:“陛下那么忙,连冠旒都戴不齐整了。居然还有心思掘地三尺地去抓我。良真是受宠若惊,感激涕零。”
话这么说,但没有一点感动的表示,眼睛抬了一下就又垂着去看书了。《素书》上的内容他已经完全记默,但都是古字,其中有不少已经失传,翻遍记忆与现存的儒家典籍都寻不到。正好咸阳宫里存了之前天下所有的书,他就从商末的史书开始翻阅,一点一点摸索猜测。
他看得那么入神,完全没有注意到嬴政已经走到他身边。帝王盯着那奇形怪状的文字看了好久,一个都没看懂,忙了几个时辰的烦躁还未散尽,这时候又涌上来了。张良思忖着天书里那个字到底是哪个意思时,突觉身体一轻,回过神时,已经在卧榻上了。
嬴政感觉到怀中人有些瑟缩,却不抗拒。他知道这是未经人事的正常反应,不由笑了:“朕才处理了一堆扶苏未能决断的事情,累个半死,现在就是想对你做什么,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别怕。好了,夜深了,就寝吧!”说着抽走了他手中的书。张良侧躺着看他拿下冠旒褪下龙袍,觉得他真是瑰杰俊伟,便真是个绣花枕头,仪表也有一副天下雄主的气势,以前大概是仇人眼里出登徒,才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就是不知道现在算不算是情人眼里出子都,才觉得他也像模像样的。
他果然是累了,一沾枕头,打更声还未再次响起,张良就听到了熟睡时的平稳呼吸声。
第二天,宫侍将愉报说,公子扶苏求见。
呃……这就有点尴尬了。
……但总不能将堂堂公子拒之门外吧?所以张良还是一边让将愉将扶苏请进来,一边让杜若奉茶。
来者是个和嬴政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青年,看起来比嬴政小不了几岁。但是目光相撞的那一刻,两人都愣住了。
“是你?”
张良屈身下拜:“见过公子。”
居然是曾经有过交游的人,这就更尴尬了。那时候他刚出手的时候没看清楚,看清楚后心想这人和嬴政长那么像,莫不是那个与嬴政争位失败的公子成蟜?那干脆救下。总之他无所不用其极地气嬴政。怎么就忘了很可能是嬴政的儿子呢?
一年多以前,扶苏奉命去桑海监造蜃楼。有一回突遇变故,天色欲晓时扶苏才赶回桑海城中,暗巷里遇到了刺客,护卫死伤殆尽。那些刺客算不得什么好手,但是要杀只懂得军中武功路数的扶苏绰绰有余,千钧一发之时,拐角处转出了三个人影,看身形,是两个孩子和一个纤瘦青年。那青年穿着夜行衣,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见他被人追杀,倒没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主动上前解决了那些人。那青年招式华丽优美,却都是实实在在的杀招,身形翩跹如行云流水,剑气封喉,刃不沾血,看得扶苏叹为观止,明明是一场杀戮,却仿佛只是持剑一舞。
四五个人毙命后,余下的作鸟兽散,那青年也不追赶。扶苏拜谢时,那青年才转过身,兜帽下是一张隽丽得莺惭燕妒的容颜,看到他时,那青年似乎愣了愣。
扶苏也没想到救下自己的会是个面若罗敷的如玉青年,刚想问名姓,就听到不远处兵器铮鸣声和整齐的脚步声,一听就知道是帝国的军队。青年一听到这声音,就带着两个看不清样貌的少年迅速离开。扶苏一直记着这件事,然而事务繁忙,分不出精力去找人,想着那青年招式之中甚是温文,莫非是儒家子弟?他便绘了像,派亲信到儒家去问,结果伏念睁着眼就说瞎话,说我们儒家应该没有这人,转头去问一旁的颜路。颜路思索了好久,也说想不起来,还将儒家弟子的名册画像搬过来一个一个地找,结果当然是找不到。伏念素有声名,还是一派掌门,颜路又是与世无争的谦谦君子,扶苏便信了。
呵,什么大家什么君子,偏宠起师弟来都敢欺君罔上了!
张良装不熟:“敢问公子有何要事?”
要事?本来的确没有要事,就是想看看让父皇如此眷恋的人是什么样子。现在倒有了要事——
“自然是来谢过先生的救命之恩。”欺骗是有的,救命之恩也是有的。张良见扶苏不愿陪他装傻,只能承认:“公子不必言谢。依着儒家的礼节,良不出手才是错的。”
说起儒家来,扶苏才来气:“哼,儒家所谓主忠信,你那两位师兄为了你,可是既不忠又不信了!”
“非也非也。父子相隐,直在其中矣。我与两位师兄情同手足,他们为我隐瞒,也不曾违背孔孟先贤的经义。”若论掉书袋比口才,张良还真没怕过谁,再加上扶苏本也没打算为难他,所以这场辩论才一开始,就进行不下去了。
终于想起了自己来的目的,扶苏端起杜若奉上的茶呷了一口,却又觉得自己没有再试探下去的必要。张良的姿貌学识襟怀谋略,即使只挑出一样,都足以让人倾心,何况样样兼美,怪不得父皇如此喜欢。
往常都是申时左右嬴政才会过来,但是今天提前了一个时辰左右。张良心里犯疑,就算……也不用提前来吧?
嬴政在寝殿内换了便服,收敛了周身威严,此刻看上去就像个贵公子。张良一看到他就想起了今天来过的扶苏,觉得有件事情该问一问了:“陛下,你是不是吃了什么特别的药?今天我见到了扶苏公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兄弟呢。除了周身气势,十年了你似乎一点变化也没有。”
“阴阳家的药。人一旦老了,许多事情就做不了了。子房,如你所言,整个帝国都由朕撑着。朕不能老。”嬴政坦然地和盘托出。
张良心里咯噔了一下,阴阳家的药?
“陛下,你知不知道,这些药会提前耗掉你的命!你既然想长生,又何必吃这种药?你不怕在他们找到长生之法前,你就已经没命了吗?”
“子房,你是在关心朕吗?可是比起长命百岁,朕更想让这个天下昌盛平宁。而且,你真的以为朕在寻求长生之法?”
“我知道,所谓寻求长生,所谓去找海上仙山,实际上就是另一种方式的开疆拓土罢了。我只问你,你是不是还在吃那种药?”张良对诸子百家均有涉猎,除儒家外,尤其精通道家、墨家、纵横家、兵家和阴阳家,嬴政吃的什么药,他也猜了大概,但那是最坏的猜测,“是不是归韶丹?”
嬴政有些意外他知道这个:“是归韶丹。每月初七,朕都会服食一颗。明天是三月初七,朕还会继续服食。”
归韶丹……张良跌跌撞撞地向后退了几步,颤抖着声音问:“几年了?”
“从遇到你的那一年开始。”
十年了……也就是说他已经服食了一百多颗。
归韶丹本是濒死之人续命的丸药,服用一颗,可吊命两个月。平常人服用可维持青春康健,容颜精力一如少壮之时,但同样的,也会减去两个月的寿元。
“我求你,不要再服用这种药了。”
说是人生百年,但有多少人能活到百年了?就算是太平盛世,无忧俗人,活到七八十就已经是幸运了。就算嬴政本来能像他曾祖那样长寿,也不能再折腾下去了。
嬴政沉默了许久,还是背过身,似乎打算离开:“子房,你先去休息,朕晚上再来看你。”
“你把我抓来,我已经进了你的圈套里,我放弃了韩国选择了你,你却说,你要服用归韶丹,你不打算陪我了!”张良的情绪第一回失控了。嬴政慌了神,转过身想解释什么,却见张良泪如雨下,赶忙将人搂在怀中,轻声安慰:“不会的。等江山稳固下来,朕就再也不碰这种药了。”
“可是那要等多久呢?你要天下安定,我会帮你。从明天开始,别再碰那种药了,好不好,陛下?”
最后两个字听得嬴政心头一颤,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
“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