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二十五章 江山谁主 ...
-
直到深夜,张良还没有回来。姬珖终于慌了神。尤其是三天后,整个桑海城都传着陛下将回京的消息。
嬴政的话,果然从来都不是危言耸听。姬珖思来想去,还是找了流沙的人问个彻底:“一定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陛下对子房……子房和陛下,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吧。”赤练端着茶,轻摇螓首,“君侯就莫要自欺欺人了。”
“好好好,我明白了。那你们就这么干坐着?”
“我们除了干坐着,还能怎么样?有了上回的教训,这回嬴政肯定打起十二分精神提防着。所幸子房绝无性命之忧。”话虽如此,她的眉心还是隐隐出现了川字。
虽无性命之忧,但是会生不如死……
一睁眼,是一片疏淡的黑暗,书案上一灯如豆,隐约能看见房间里的装饰器具,墙壁上挂着已经归鞘的凌虚。张良艰难地支起身子,躺了许久,连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我睡了几天了?”
“整整五天。”
出发那一天,张良本来在马车上待得好好的,结果中午时突然昏迷。不得已,圣驾只能先停驻在最近的琅玡城中。御医诊断说,子房先生身体本就不好,这次是因为忧思过度,才会如此,不过也无大碍,休息几天便可。
嬴政见他默不作声,顿时怒不可遏:“你不给朕一个解释吗?为什么会经脉不通,身染弱疾?”张良的声音里似乎含着裂冰:“我的身体如何,陛下无须费心。”想要掀开被子,却是四肢无力,一个不防又软倒于塌,嬴政赶忙搀着。恰好这时候宫侍将药送了进来,张良这时候也不闹小脾气,即使是嬴政喂的药,也一口一口咽了下去。
把身体养好了,才能再想办法逃掉。
嬴政似乎一定要追究,等他吃完药后继续问他为何短短几月就虚弱到了如此地步。张良苍白的面颊上笑意若有若无:“我自小身体就不好,受不得一丝寒气。为了离开你,我浸在碧葭湖中接近半个时辰;为了刺杀你,我在博浪沙餐风饮露差不多十天。变成这样,不也正常吗?”
一颦一笑,皆属殊绝,然而字字句句,都让嬴政想起了当日那三支箭。
“子房,你一定要与朕为敌吗?”
“我一直都在与你为敌。”
他们靠得极近,肌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从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嬴政看得到的只有嘲讽,嘲讽他对着反秦联盟的智囊,对着博浪沙的刺客,居然还温言软语。
嬴政突然笑了:“子房,你是不是知道不管怎么样朕都不忍心伤害你,所以你一直有恃无恐,从来不给朕一点好脸色,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激怒朕?子房,你知不知道,人的耐性总有耗光的一天?”
张良看着他,心里升腾起深深的不安。嬴政向来都是如此霸道阴鸷,只是在他面前一直都收敛了几分君威,而不是这样目光如鹰似虎,仿佛要将他生吞入腹。他由着君王将他安顿好,被衾温暖而沉重。
嬴政的动作很轻,声音也温柔得一如恋人间的寻常情话:“子房,你这次病好后,就侍寝吧。若是一直不好,朕就要怀疑御医是否中用了……”
如堕深渊。
想起那个险些被处死的宫女倚云,张良不敢只把嬴政的话当作威吓。
掖好了被角,君王站起身准备离开,张良却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袖子:“嬴政,前几天你不也留下来了吗?我,我想问你一些事情。”前几夜他虽然也昏迷不醒,却能感觉到身边有人。嬴政刚刚撂了狠话,但看他服软,不觉就心软了。
“陛下,你觉得你会失去天下吗?”张良极少喊“陛下”,嬴政有些发怔,愣了愣才说道:“不会。”
“我也觉得不会。要你的命都难,又怎么要你看得比命还重的天下?”说着,张良的手攀上了嬴政的左肩,这里留着一道疤痕。张良喃喃感叹:“那么多人都想要杀你,结果谁都没成。”
“而且除了你,他们都死了。”八玲珑,华阳宫守卫,荆轲,姬揽,通通都死了。
“陛下,我刚出生的时候,相师易天机说,此子有帝师命格。后来韩国亡了,我也就忘了。但是现在有人告诉我,你会失去你的天下,我会辅佐一个人夺取天下。陛下,我很想杀你,可是我竟想不出一个人可取代你。”
子房的态度实在是太过奇怪,一刻钟前还是个话中带刺的小狐狸,现在就变作乖巧的小鹿了,大概是被自己那句话吓着了,所以才讨好自己吧。然而兴许是张良的声音太清润,兴许是窗台上的幽兰太芳香,嬴政并不想提那些扫兴。
“如果博浪沙那一箭中了,你会做什么?”
张良说:“死人是什么也做不了的。”
那时候他忘了天下黎庶需要一个王。他只想杀了嬴政,好卸去那压在心头的家国情仇,然后就如九年前想的那样,以命相祭。
嬴政愕然,但转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侧过身揽住:“子房,你对朕真的毫无情义吗?”
“我可从没这么说过……唔……”
他刚刚喝过药,口中与唇上都覆着一层苦味。夜色沉沉,人在黑暗中便会撕下白天戴的面具。张良还来不及挣扎,便心头一热,也陷入了情/欲之中。
迄今为止,这个吻他们之间最亲密缠绵的接触。
自那一个吻后,他们之间就似乎亲密了许多,夜间相拥而眠,白日共乘一驾。行路迢迢,山水寂寂,嬴政从来都是俯仰天地,睥睨众生,权力与威势装点的人生,早已不配谈孤独,也早已忘记了什么是孤独。然而如今有了这么个人在身边,他反而开始害怕孤独。清晨起身,看着近在咫尺的鲜润面容,他会满心欢悦,忽而又担心再也看不到。
张良近来似乎恢复作了往常的性子,偶尔还会捉弄人,无伤大雅却让赵高叫苦不迭,然而君上纵着他,谁都无可奈何。他这样子,嬴政反倒束手无策了,直待张良完全养好了身体,都能飞马击石了,嬴政也没怎么着他,不过亲亲抱抱还是少不了,这种地步,张良也不推拒。
临到洛城时,嬴政再次盘桓了一天。张良不知他意欲何为,但想起洛城中芍药甚美,便兴冲冲缠着要去看。嬴政自然同意,也随着去了。中午进了酒楼用膳,还未动箸,就见周行领着一位仙风道骨的老人进来。那老人不知身份,嬴政却恭恭敬敬地朝他拜了一拜。
“子房,这位就是易公天机子。”
二十多年前易天机曾给刚出生的张良相面,张良自然不认识他。嬴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尊敬:“先生可否为子房再算上一命?这帝师命格到底何解?”
透过眼前秀靥朱颜的书生,天机子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命指房宿的婴儿。他虽窥得天机,终究还是尘世中人,哪里敢把真相一股脑儿说出来得罪陛下?只好含糊其辞:“这位少年确实是帝师之命,不过并非这与陛下无干,应属第二位真龙天子。”
第二位?那应该是扶苏了?想想扶苏的性情,与子房大概也投缘。真是如此,便也意味着子房会走在自己后头……嬴政欲要再问,又想起天机子一年只算一卦,只好罢了。
天机子神机妙算,却不属于诸子百家任意一门,这让张良想起了师父黄石公。而今有幸见得,即使不能再得一本《太公兵法》,也当将他的学问掏个磬净。天机子一边招架,一边感叹不愧是计安天下之人。当年他算出此子命中劫数甚多,只是不曾想与秦皇也有孽缘。
嬴政请天机子,本来只是为了问清张良的命格。不曾想,问完了还是云里雾里的,这两人反倒聊了起来。等到日头偏西了,两人才交锋尽兴。嬴政沉着脸让周行将天机子送走,转头就看张良还在心安理得地饮茶。
他还未开口,张良先开口了:“留在这里一天,就是为了请天机子来问我的命格?”
“不。还是因为洛城的芍药很美。”
《溱洧》中云,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芍药谐音约邀,乃互结情好之意。张良摇着头放下杯子:“陛下通过一首《节南山》就能断定真伪,而今又邀我赏芍药,既如此喜爱儒家典籍,又为何非要焚书呢?”
“诗经乃前朝之句,孔丘不过编纂了而已,怎么就是儒家的了?何况诸子百家之书,留下来等着搅乱民心吗?别的不说,子房,你的唇枪舌剑,威力也不逊于罗网的杀器,不是吗?那些叛逆本是一团散沙,让你这么一搅和,都凑到一起去了。”博浪沙那次计划缜密环环配合的刺杀,更让嬴政坚定了得到这个人的心思。他舍不得杀掉,那么就一定要得到。
窗户忽地被吹开,风声猎猎。张良本待要再斟一杯茶,听到风声,却向嬴政掷了茶壶。嬴政赶忙躲开,当然,也躲开了破窗而来的大箭。那支如枪矛一般的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直接穿透了屏风,钉在墙上了。
“怎么到处都是要杀你的人?”张良苦笑。嬴政这才知道他是为了救自己,虽说他已经发觉了,但张良有意救他,实在是熨帖得不行。张良拽着他下了楼梯:“快下去啊,愣着干什么?你怎么搞的,房顶上没有安排护卫吗?”
好像……确实没有安排护卫……唯一的一个现在应该正把天机子送上马车。
这种程度的弩箭,大概又是颍川之地的人……韩国……子房……流沙!嬴政稍微想了想,就知道大概是什么人了。
果然,周行前来报说刺客身穿黑色斗篷,武功犹在自己之上。不用说了,肯定是流沙的首领卫庄。
他们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呢?
第二天起身,睡在里间的张良不见踪影了。再想起昨天的事情,嬴政脸色黑得堪比锅底。赵高忙不迭地伺候他穿衣洗漱。等到他问起张良时,赵高一片茫然:“子房先生起身后就出去了。他说若是陛下问起,就说他去了城东的琢玉坊。”
琢玉坊?子房去玉器铺干什么?莫非要在他的剑鞘上再添一颗碧海丹心?十八颗够了吧?可别是跟着流沙的人走了!想到这里,嬴政就急吼吼地叫来周行,让他领着自己去琢玉坊。赵高看着君王的背影,喃喃自语道:“子房先生身后跟着五个护卫呢!陛下担心什么呢?”
昨天来的时候经过那家铺子,所以周行还记得清楚,也没绕什么弯子,很快就到了。刚到就看见那五个护卫穿着通服,一排溜整整齐齐地站在门口。见到君王来,他们刚想行礼,周行就示意阻止了。
这间铺子可不小,一大早就来了不少客人,其中也不乏洛城的达官贵人。向店主问起那位素衣綦巾的客人,店主掀开帘子,嬴政看到张良手中似乎拿着一块白璧,但不知是在做什么。再问那几个护卫,他们也不知所以然。
等了一个多时辰,五脏庙的神灵们都抗议了数回,张良才拿着一个锦盒出来。马车上,看着嬴政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张良忍俊不禁,想了想,还是打开了盒子推到他面前。
“那块玉璧已经碎了。我拿这块换那一块,如何?”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块蓝田白璧。相比起那块青璧,这个显然更为精致美丽,中间的镂刻是一条龙,又似蜿蜒万里的长城,翻过来图案就完全变了,竟是一只九尾狐,九条狐尾妆成了盛放的芍药花。
“这是送给朕的?”这些天一连串的事情,先是主动示好,再是提醒刺客,今天又……嬴政着实“受宠若惊”,对这块玉没抱多大希望。
“不,是用来交换的。陛下须得用那块碎了的青玉来换。”他知道嬴政定然会因此瞎想,不待他说,继续解释道:“那块玉璧本是我送给旁人的,终究意头不正。我思来想去,还是再做一个送给陛下好。”
嬴政果然迟疑了:“要回去后,你打算怎么处理?”
“拿到韩兄坟前埋了。”
嬴政思索片刻,觉得子房只要不是自己留着就好,欣然同意。张良便将盒子给了他。嬴政摩挲着上面的图案,真是越看越喜欢。
龙,狐,长城,芍药,张良把心意都刻在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