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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饶是已经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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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re在吧里转了圈之後便笑嘻嘻地坐到了陈朔旁边的沙发上:“怎麽,你儿子今天晚上的飞机?”
陈朔点点头算作是回答。
“你倒是Narcissus的模范爸爸啊?”Tere将手里的烟拧熄,吐出一个极漂亮的烟圈。
陈朔不再言语,低头看了看表,然後对他微笑著说:“好了Tere,下次再聊,西城的飞机快到了。”他起身结了帐,跟Narcissus里认识的人们道别後走出了酒吧。
Tere眯起狭长的眼,换了个姿势,靠在了一旁的沙发上,喊了声:“喂,有空带你家樊西城来玩啊,别藏著掖著的,我给他打八折!”
陈朔也只是回头看著他笑了笑,然後打开了车门。
* * *
C市的夜色很美,林立的高楼所装饰的霓虹灯,将城市的夜景装点地喧嚷而华丽。
Narcissus是府河旁致民路上一家不怎麽起眼的酒吧,顾客并不是很多,但大多数是长期的熟客,最重要的是,这家Gay吧里有不错的男孩子。即使是熟客,也大多好聚好散,属於不错的419对象,也拥有著其他声名在外的Gay吧里没有的熟稔与温暖的气息,所以陈朔很喜欢在闲暇时刻来这里喝上一杯。
事实上他呆在Narcissus也仅仅是为了它的气氛。虽然总是因为只是简单地喝酒而被店长Tere用干货,或者是三十七岁单身钻石王老五之类的话来调侃,但仍然多年如一日,他从来不是个随波逐流的人,又或者按照Tere的说辞,根本就是无所谓别人的看法吧。
窗外的景物飞速地後退,灯光映射在车窗上,宛若点点的星光闪烁不已。
他开著车,向机场方向驶去,车里是静静流淌的音乐,是张很老的碟了,打口的,淘来得很不容易。那时樊夕阳的小脑袋,仿佛钻进了小贩自行车上的纸箱似的,翻来覆去许久才将碟挖了出来。他看见樊夕阳汗涔涔的笑脸,像是可以散发出耀眼的光线。
* * *
27年前的时候,陈朔才十岁。
C市远没有如今的繁华,现在颇具规模的所谓酒吧一条街致民路,在那时也还属於城乡结合部,是一条虽然绵长,却肮脏且破败的窄小街道,两边是不少的五金杂货铺,通常是两层的房屋,下面是铺面,二楼就是小店老板一家住的地方。
准确地来说,陈朔和樊夕阳算是青梅竹马,不过究竟两个男生算不算这个行列,也不是他们所能够考究的事情。而事实就是自从樊家开的小诊所搬到致民路上之後,陈樊两家便自然而然地变得熟稔起来。
陈家开的开心杂货铺在致民路上并不起眼,属於路人甲乙丙丁的行列,只有一位豪爽而热心肠的娘亲大人,所以搬运东西等等重活,少不了也要落在陈朔身上。不过因为是孤儿寡母也受到了不少邻居的帮助,而陈朔少根筋的性格也让他在喧闹的环境里蓬勃向上,茁壮成长。
樊夕阳家的诊所其实在搬来之前就在城乡结合部小有名气了,价格公道,一家之主樊安国的医术与品格也在邻里间颇有好评,所以听说樊氏诊所要搬到致民路上,并且在自家杂货铺旁边的消息时,陈妈妈陈淑举双手赞成。
樊家搬来的时候是昨天晚上十点过,秉承妈妈一贯奉行的凡是儿童就要在九点锺睡觉的方针,陈朔错过了街坊们简单的欢迎仪式,因为要收拾整理的原因,诊所在第二天也没有开业的打算。
而当陈朔还在床上与周公缠绵的时候,樊家已经开始整理了。娘亲大人双手叉腰,一声狮子吼之後,大手一挥,陈朔便与床铺分离开来,屁滚尿流地冲下楼来胡乱地抹了几把,就在门口立正待命了。
双手端著一大盆娘亲大人特制的热粑,陈朔一脸迷蒙地站在樊氏诊所的门前,垮塌塌的小褂子因为在地上翻滚而沾染了灰尘,是典型的野孩子形象。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樊夕阳,他穿著干净的短袖小衫和棕色的短裤,柔软的头发安静地贴在小脑袋上,黄黄的,後面的一缕却有些好玩儿地翘了起来。虽然仍是小小的孩子,却已经懂得了很多。
因为没有妈妈,所以要学会做饭洗衣打扫,也因为没有妈妈,所以要更加坚强。
在很久以後,陈朔依然可以清晰地记得樊夕阳干净而澄澈的模样,以至於当他看见西城的睡颜时总会不自觉地摸摸他的头──那有著与樊夕阳如出一辙的柔软发质与颜色。
樊夕阳一直就比同龄人纤细而矮小,虽然那时候的男孩子十岁时普遍属於小豆芽似的外形,不过樊夕阳还是要严重许多。於是这样的樊夕阳就格外让人心疼,在樊安国外出问诊的时候,七大姑八大姨就会不由自主地把樊夕阳带回家里照顾吃饭,洗得香喷喷地然後把自家的娃揣到沙发上,让樊夕阳睡床。而其中,尤其以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陈家妈妈,最是积极。陈家的沙发硬度堪比金刚石,每次睡过所谓的沙发之後,陈朔就会觉得身体仿佛是被一百节火车呼啸著碾过一般酸痛难忍。
这样就使得樊夕阳几乎被全体男孩子们孤立了起来。
那时候樊夕阳的成绩和陈朔形成鲜明对比,但明显是陈朔成为了众人的中心,在众多的男孩子眼中,重义气似乎比讨得妈妈们的欢心更为重要。
男孩子通常会不由自主地产生大男子英雄主义,不过显然,念小学的他们仍然停留在幼稚地可爱又愚蠢的蒙昧阶段。
发现樊夕阳怕黑是一个偶然。在此之前,他们想尽一切办法想要把他弄哭,而事实证明只是有些无聊而徒劳的无用功罢了。
那天陈朔的娘亲大人陈淑要到邻城的荷花池市场搞批发,就跟樊安国商量请他帮忙。大概是因为平时颇受陈淑照顾的缘故,樊安国倒是答应地极其爽快。於是陈淑又立马进行了一系列安排部署,大意是让俩孩子晚上住在一起。
樊安国就说樊家里有张大床,俩孩子睡在一起也好照应。
其实陈朔压根儿就不想和樊夕阳亲近。至少作为孩子王的自己不可以背叛自己的兄弟们而和阶级敌人住在一起,但对於阶级敌人与兄弟们的怒火而言,还是娘亲大人的威力比较大。自己一向是“听话”的好孩子,不可以破坏在娘亲心目中美好的印象。
介於种种原因,陈朔表现地蛮不在乎,并且满口答应。陈妈妈一阵高兴,抱起陈朔的脑袋瓜,便是“麽麽”两下,亲地啧啧有声。
02
上一次已经说过了,樊夕阳是有些怕黑的。
其实在很早的时候陈朔就觉得樊夕阳很妖,虽然跟大家一样穿土到掉渣的运动装校服,但是抬起头的时候,还是会看见洗得白白净净的脸。他老是喜欢斜著眼冷冷地看人,一双细长的丹风眼微微一挑,就有说不出的媚惑,又像是在睥睨人一样。
这是到後来陈朔总结出来的。在那个时候,他还是青葱小子一枚,只知道有点愣愣的,被这样的眼神一刺,就会觉得浑身不对劲儿。
陈妈妈这一走,客厅里温度直线下降十度左右。两人根本不知道应该聊什麽,电视从一一直调到了收得到台的十。老式的电视需要手动操作,陈朔站在电视旁劈里啪啦地按著,樊夕阳就在旁边一声不吭地看。
陈朔终於忍不住了,抬起头来嘿嘿地干笑两声:“你要看哪个台?”
樊夕阳就说随便,然後陈朔挠了挠头,又问他说:“诶,那麽,要不要现在去吃饭?”
樊夕阳就看了看表,陈朔一抬头发现挂在墙壁上的锺指针才在四点过,然後陈朔就紧挨著樊夕阳坐下了,手也不知道该怎麽放。
对於玩伴来说,就应该是可以一起爬树抓虫子打背背仗的,而不是干巴巴地做在一起做作业或者看电视来著。
於是陈朔提议说要不要出去找罗骁他们玩,但他实在想象不出那麽清清冷冷的一个人可以像他们一样在地上、树上、院墙上翻来覆去,沾染尘土无数。
不过没想到的是樊夕阳居然同意了。
两个孩子就出了门,就像是约好了一般,那群孩子被父母们逮住,练琴的练琴,做作业的做作业,做家务的做家务,看店的看店,绕了一圈又莫名其妙地回到家里。
将近九点的时候,立马关灯睡觉。
两点过的时候,陈朔破天荒地醒了一次,起来的时候才看见卧室里还亮著灯。因为害怕是贼的缘故,便要打消过去看看的想法,但今天的卧室里睡的是樊夕阳,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娘亲一定会找自己拼命的。
走到卧室的时候才发现只有樊夕阳,蜷缩在一团被子下面,一听见声响就睡眼朦胧地醒了。
陈朔就走过去问他怎麽了,他也只是沈默著什麽也不说。
就著昏黄的灯光,陈朔清晰地看见樊夕阳的睫毛长长地,形成了一扇阴影。四周安静且平和,只有昆虫的低鸣与夜晚的马路上呼啸而过的汽车声。
陈朔闭了嘴,直接走到床边撩开了被子,钻了进去,然後顺手就关上灯。他感到旁边的樊夕阳无声地抖了抖,於是伸出手抱著他拍了拍他的背说:“真是的,别怕啊,乖,这麽大人了。”典型的哄小孩语气。
樊夕阳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缩进了陈朔怀里。
陈朔就在他耳边说:“喂,你好重啊,手会麻掉诶。”可是这个时候,疲惫不堪的樊夕阳已经睡著了。
这一觉樊夕阳睡得很安稳,就像是很久以前还在妈妈的怀抱里的时候。
陈朔头昏脑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脸很郁闷的样子问他:“喂,小豆芽,你怎麽没告诉我睡觉的时候会踢人啊?亏我还把手给你垫著,都要断了诶!”
樊夕阳有起床气,这是在之後陈朔在知道的。所以现在樊夕阳闭著眼将刚爬上床铺的陈朔第二次踹了下去。
* * *
到达机场的时候是十点,距离樊西城十点半的飞机还有半个小时,因为时间还早的缘故,陈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西城一直是他与樊夕阳的骄傲,懂事,知进退,成绩也很好,估计是樊夕阳优良基因的延续。
於是不知道为何,他又想起了叫樊夕阳小豆芽的日子。在那个很单纯又无知,快乐幸福地就像是不真实的年月里,他们一起走过了四季,走向自己今後的人生。
他不知道是在什麽时候喜欢上樊夕阳的,甚至这一切根本就像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一样。
那个少年有最漠然的眼神,也有最温柔的心。他就这样坠落在他所编织的网里,像是被蜘蛛悄悄抓住的猎物,被轻柔的丝线缠绕,逃脱不得。
时间快到了,陈朔嗤笑了一声,用手将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弄散,然後熄了车子的火,锁上门,像机场的出口走去。
十七岁的樊西城额前的碎发已经有些长了,软软地轻轻地掩盖了饱满的额头。肖似樊夕阳的面庞在夜晚里是一番柔和的景象,他看见穿著西装与周围拥挤的人群格格不入的陈朔忽然笑了起来:“这里!这里!朔哥!”
听到这个称呼,陈朔无奈地笑了起来。
樊西城是在樊夕阳十八岁的时候诞生的,所以陈朔和他的时差应该是整整二十二年。
那年樊夕阳来找他的时候,他已经二十七了。当二十三岁的樊夕阳领著五岁的樊西城站在公司门口不知所措地望著擎天的高楼时,他正在街对面,但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樊夕阳穿著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和白色的体恤,双眼彷徨而茫然,像是无意识一般,左手提著巨大的旅行箱,右手牵著一脸天真东张西望的樊西城。
那天晚上,陈朔抱著樊夕阳,就像十年前的夜晚里抱著他一样,他拍著他的背,像是在哄小孩,就在心脏的地方轻轻地拍著。
樊夕阳紧紧地抱著他,终於哭了出来。
陈朔觉得有些心疼。
这个从前有些淡漠又有些天真,有些坚强又有些喜欢以自己特有的方式撒娇的孩子,这个被自己视若珍宝的孩子,已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遍体鳞伤了很多年。
* * *
樊夕阳和樊安国大吵了一架,从家里冲了出去。妈妈紧紧地攒住了陈朔的手,苦涩地叹道:“陈朔!不要去了,等夕阳好好想想……他都十八岁了,这些事还是要自己做决定才好!”
她所不知道的是,陈朔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第一次哭得那麽惨。
樊夕阳和罗菲菲恋爱是陈朔离开C市去读大学的事。
从十岁那天开始,陈朔开始把樊夕阳带进自己的圈子。罗菲菲是罗骁的妹妹,也算是一大帮子朋友里为数不多的女生,性格也跟男生几乎没有差别,即使是打架之类的也总是跃跃欲试地参与其中。
在他以往的经历里,是根本看不出来樊夕阳的结果的。
那年他们高考体检的时候,罗菲菲怀孕了。
樊安国从来没想过一向乖巧的儿子会做出这种事情,那出木条便劈头盖脑地打了上去。陈朔和妈妈合力拉著都很困难。
那之後,樊夕阳拿著自己的身份证和两千块钱,和罗菲菲两个人失踪了。
然後是陈淑和樊安国在看似平静却又暗流涌动中结婚了。他们没有从来放弃过寻找樊夕阳,但就是这样小小的奢望,都似乎无法达成了。
每学期放假的时候,陈朔走遍了全国各地,但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茫茫人海,又是谈何容易?
高中的时候,陈朔的成绩就像出现了一个奇迹一般,神奇地开始大幅度地飙升。
於是他得以按部就班地过起了一个人模人样的所谓社会精英的生活,拿到年假的时候就满中国奔波。有时候他甚至想著,凭著樊夕阳的能耐,会不会已经出国了呢。
在很多年里,他甚至没有多思考过关於性向关於为什麽如此执著於樊夕阳的问题。
他只知道,要找到他。
* * *
年终的时候因为新进一年就拿到年终员工大奖的缘故,几位同事撺掇著让他请客。
其实在很多C城人里,夜生活并不是如同沿海或者其他大都市里的人们一般丰富的,有人提议说去泡吧的时候,大家这才纷纷响应起来。
名叫玫瑰人生的这间酒吧算是致民路上相对普通的了,名字起得很老气,顾客也不是很多,贵在比较安静,还是有些客源的。
陈朔他们进门之前,一起来的小何瞟了旁边的酒吧一眼,因为来之前已经喝了一滩的原因,有些迷糊了。
他拉肩搭背挤眉弄眼地对陈朔示意著旁边的酒吧。
Narcissus
很简单且大方的设计。
“喂……听说……那……里是……GAY……吧……”
在这之後,他还是鬼使神差地踏进了Narcissus的大门。
他找到所谓的同类,而对於樊夕阳的眷恋,似乎也渐渐地拥有了清晰的脉络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