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的杨梅树》鹤羽凌空

1、第 1 章

　　“本台报道，根据市林业局统计数据显示，本年度截止到六月份，我市百分之八十的林区出现了大规模的松树枯死现象，专家解释，由于松材线虫的大量入侵，目前大部分松树都已出现了明显的早期特征，情况不容乐观，为了避免各地方保护林遭到更严重的损失，在七月份虫灾新一轮爆发期到来之前，各地方政府正积极配合市县级部门，开展严谨有效的救灾措施……”
　　37英寸的高清壁挂电视里镜头由漂亮端庄的女主播转换到了干枯的松树和树干上蠕动的松线虫，白生生的，看上去柔软而恶心。
　　徐晓荣盯着不断切换的镜头，面无表情的咀嚼着嘴里的莴笋，手中筷子无意识的戳了戳米粒，一个人坐在食堂一角安静的好像不存在。

　　这条新闻说正常很正常，因为每年都会有大量枯死的树木，想完全避免是不可能的任务。说奇怪也很奇怪，报道里说的市指的正是以松树盛名的黄山市，因为风景区背后的巨大经济旅游效益的缘故，本市一直对松线虫此类虫害严格防治，还特地建立了生物控制带工程，所以理论上来说，是绝对不允许出现这些虫灾的。
　　试想一下如果松线虫灾出现在黄山松上，那就意味着名闻天下的黄山奇松很快将成为过去，真到那一步，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喂！大中午就播这个，恶不恶心呐！这里可是食堂吖！”突然推门而入的女人大步越过晓荣，抬手噼啪一下关了电视。
　　晓荣忙收起思绪，低下头来避开她的视线，这个女人是她分部门的同事，年纪还比她小一岁，但是个性一直强悍豪放的很，跟晓荣内敛的个性很不搭。

　　“你真是好胃口啊，对着虫子都能吃得下！”同事叶思敏自顾熟络的走到晓荣面前取笑道，她个子高大，体格有点壮，相貌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不过晓荣一直听说她有个好脾气的帅气男友，而且不久就要结婚了。
　　晓荣咽下喉咙里的菜渣，勉强抬头冲她笑了笑，有些拘谨的说：“还好还好。”说完歉意的点头，然后撂下碗筷就匆匆出了门。
　　叶思敏盯着她微微躬身从大门离开的背影，不由得好笑一声，真是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城里人。

　　城里人，晓荣很怕听到这个词，好像这是个指责，又像是罪名一般压在她身上喘不过气来。她只是家住市里，四年大学毕业后工作无定向，所以勉强靠着家里的关系和政府签订了实习合约，不过是打算把这个作为跳板和过渡期，可以安心下来准备考试。

　　这里是香溪镇，一个偏僻而冷清的小镇，小到只有两条街而已。之所以选择在此实习，家里的意思是这里的政府部门事务不多，几乎是闲职，不必多劳神，完全可以安心下来看书。
　　于是乎，因为心虚，别人口中的城里人成了指责她走后门的犀利之语，让她避之不及。
　　所以才导致晓荣来这儿将近大半年的时间，却一直很难融入当地人的生活中，当然这与她害怕与人交往的性格也有关。
　　“你们说这个徐晓荣奇不奇怪？”叶思敏随便点了几个菜，坐在食堂老位子上和几个同为当地人的同事聊了起来。
　　“这小姑娘是不是瞧不起咱小地方的人啊？总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同事，是分管安全生产的领导。
　　“你们别想太多了，我看人家不过是太内向，还不习惯咱这儿的生活罢了。”另一个已经结婚生子的女同事好言解释道。
　　扑扑跳动的心脏有片刻的停顿，无意中听到别人背后议论自己，一般都只能是这个反应吧。晓荣站在众人座位后的柱子旁咬紧了嘴唇，她不过是折回来拿手机，却不期然偷听了同事们的议论。

　　吃过午饭，离下午上班还有一段时间，其实一般部门没事，她也无需坐班，加上住的宿舍就在办公楼大院后面，来去很方便。晓荣站在院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一片蔚蓝如洗，只有很薄的云，看来早上还阴着的天气此刻放晴了。
　　“难得好天气了！”晓荣感叹了一句，想起连日的雨天太过潮湿，于是咚咚咚的跑上楼去。
　　“好暖和！”她将宿舍里的被子搬到阳台，一床彩虹条纹的被子，她特别去挑选的，因为这样盖着睡觉的时候会感觉很暖和，只因这里是皖南山区，低温多雨，雾气很重，即便在六七月份一个人睡觉偶尔还会冷。
　　“喂！”
　　晓荣从暖和的棉被里抬起头来，见到对面楼上正冲自己招手的又是那个叶思敏，她也在晒被子，一只胳膊奋力的朝晓荣挥动着，用当地的方言喊道：“上山摘杨梅去不去？”

　　杨梅？晓荣有点莫名，稍稍听懂了一些，只是奇怪她怎么突然说起这个，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叶思敏已经噔噔噔的跑下楼，穿过大院直奔她这边宿舍楼来了。
　　“怎么样？反正下午也没事，我突然好想吃杨梅啊，你陪我一起去吧！”叶思敏一改之前特别强悍的气势，语气亲切的来央求晓荣。
　　晓荣微微咬唇，有些犹豫，现在还是工作日，虽说翘班倒不算大事，毕竟有事领导会给她打电话的，只是……
　　“喂！你也该到处走走了，这种天气都不出去，简直是浪费啊！”叶思敏开玩笑的轻轻推了晓荣一下，显然，她十分想晓荣一起去。
　　刚才同事议论她什么来着，晓荣忽然想起来，她说的没错，自己不能太孤僻了，难得叶思敏肯邀请她一起，不管干什么也要尝试一下。
　　“好！我和你一起。”
　　“你终于答应了！你一定没摘过杨梅吧，这次去保准不会让你失望的！”叶思敏笑嘻嘻的说着，一把拉住晓荣就往她家里去，晓荣整个一头雾水。

　　原来是要作准备工作，因为山很高，树林很深，她们需要全副武装，说到武装其实不过是戴上草帽，穿上长衣长裤和牢固的鞋子，怕被乱七八糟的枝叶划伤皮肤而已。
　　带上水，带上篮子和塑料袋就可以出发了！
　　“怎么还有刀？”晓荣盯着篮子里一把直挺挺的柴刀好奇的问。
　　“说不定会冒出来什么吓人的野兽，我好一刀砍了它！”叶思敏故意吓唬晓荣，说着还拿刀狠狠的比画了一下，晓荣惊的连退几步，惹得叶思敏哈哈大笑。
　　从政府大院出去的时候，被书记看到，一个中年的和气大叔，他笑眯眯的说：“你们两个这副奇怪的打扮想干什么？公然翘班，我得让文书给你们记下，到时候扣工资！”
　　晓荣尴尬的说不出话来，叶思敏却跟没事人一样，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也知道书记不过是开玩笑而已，于是还一脸笑呵呵的说：“我们出去是为了公务！去看看那些枯死的松树！”

　　冠冕堂皇的扯谎，晓荣死板的脑子里是这么认为的，但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心照不宣的玩笑话，所有问题只要给出理由就可以过关不究，哪怕这个理由像融化的冰一样站不住脚。
　　远离居住区，就可以远远看见她们要去的那座山，晓荣隐约记得自己从林业局的资料中看过，这附近的山都有几百米高，这座山大概也差不多。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名字，严格说起来其实根本一点特别之处都没有，因为这附近所见之处都是山，连绵的山脉，是皖南山区最普通而美丽的景色。
　　非要说它特别，可能这是叶思敏最熟悉的一座山，因为据她说翻过山顶，就可以到她老家的老宅。
　　“你小心一点，前两天才下过雨，路有点滑。”叶思敏在前面带路，两人已经从乡间菜地旁边的小路而过，开始沿着斜坡上山了。

　　从斜坡上去的时候，晓荣有点紧张，虽说谈不上恐高，但是站在狭窄的羊肠小道上，还是很无所适从的，脚步也不由得慢了下来。小路内侧是一些矮小的杂木，外侧向下就是一刀切的斜坡面，无遮无拦，途中有一个很深的垂直斜坡，不像其他地面还有微微干燥的土壤，斜坡面上全是直接暴露在外面的红土，看上去有点湿润，也不像是淋了雨的原因，因为上面有很深很整齐的一道道划痕。
　　“这是运送木材的斜坡吧？”晓荣一手奋力拉住小路内侧的树枝，故作镇定的问了一句，她怯懦的声音在空荡的深山里变得特别清晰，尤其是一眼望去四处无人，耳边也只有两人沙沙的脚步声。
　　叶思敏回头随便瞄了一眼，低声嗯了一句，二话没说，只管赶路，脚下一刻都没停。
　　晓荣突然想临阵脱逃，她走在后面却总忍不住回头看，总担心后面跟着什么，想走到前头，又怕前路会突然窜出来什么不知名的野兽。
　　晓荣一边走一边紧张兮兮的注意着四周的环境，她害怕鬼怪，更害怕被人当成胆小鬼，脑子里绞尽脑汁的想着理由，终于忍不住叫住叶思敏别扭的说：“我忘了拿相机，难得爬山，我想留点纪念。”
　　叶思敏愣了一下，站住脚步回过身来，一脸没好气的说：“真是的，这些有什么可拍的，别耽误时间了，现在都一点了，我们还得赶着天黑之前回来呢！”
　　晓荣被她的几句抱怨堵得无话可说，只得默默低下头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