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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1803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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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去一定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眼睁睁的看着身体各部位的零件逐渐生锈,各个器官开始衰竭;皮肤变得松弛,随着地心引力向下掉,仿佛提醒着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存活了多少时间;记忆力衰退,生活中那么多细枝末节都被冲散在时间的洪流里,一股浪潮过去,他们再也不曾被记起;与时代脱轨,听不懂年轻人口中的网络语言,不会使用移动设备,没有□□微信,菜市场的各个摊位上都挂着微信支付和支付宝的二维码,自己却只能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零钱;逐渐失去生活自理能力,不再会炒菜做饭、不再会打扫、不再会自己上厕所、不再会自己吃饭,直到最后死去,像刚出生的婴儿那样皱巴巴的蜷缩在一起。生命就像一个轮回那样,从什么都不会开始,到什么都不会结束,如同在一条环形跑道上奔跑。不同的是,一端象征着新生和希望,而另一端只能是尘归尘土归土。
这就是老去。
外婆得了阿兹海默症,通俗的说法是老年痴呆症。
我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老去的。好像是2012年,因为我没看顾好,她在洗澡的时候摔倒得了脑梗塞;好像是2008年,那时照片上的她脸已经不再红润,眼睛不再炯炯有神;又或许是更早,大概是我素未谋面的外公去世的那一天起,在她守寡的二十多年里,独自变老,也可能是独自等待死亡,从那时开始抗拒接受外界新鲜事物,生活中唯一的盼头便是每年春节和清明的上坟烧纸钱活动。
好像很多老一辈都相信这边的人烧了东西,另一边的人是可以收到的。所以尽管报纸上大声呼吁文明扫墓,不要烧纸钱,避免引起山火,造成环境污染,但还是有很多老年人固执地坚守着这一传统,生怕彼端的亲人朋友收不到钱过得不够好。
外婆就是这样。每次上坟前要提前去买好香蜡纸钱,上坟当天早晨很早就起来催着全家人赶紧走,坐在车上不停地打电话催小姨二姨。现在想来,她应该是把这一活动当作了一件具有仪式感的事情。
说到“催”,家里人一致认为外婆是患有焦虑症。如果我们三家人定在晚上七点聚餐的话,外婆会从下午五点开始催各家出门,不停打电话,但她并不是期盼着大家团聚在一起,她只是在焦虑。因为聚餐大概一个小时左右的时候,她又会不停催三家人各回各家。我们尝试过劝解她,但均以无效而告终。
大概是她没有兴趣爱好、没有社交圈子的缘故,平时大家都个忙个的,一个人呆久了,总会出点毛病。外婆的日常生活就是看电视,固定中央三频道的唱歌节目,或是重庆电视台的手撕鬼子电视剧。不看电视的时候就去外面走。走什么?不走什么,就是不停地走,不和任何人一起,在路上也不和其他的老太婆打招呼。有时候会走到永辉超市去抢购打折商品。哦对了,外婆的爱好是买打折商品,从10块钱一大包的火腿肠,到买五送一菜盆的康师傅方便面,最贵的一次打折商品是8000块的净水器,买净水器送一个洗菜盆。她当时看上的不是净水器,是那个洗菜盆,虽然买回来到现在一次也没有用过。
外婆还热衷于收藏各种废纸壳。别人送的水果茶叶外面的包装,买鞋买衣服的盒子纸口袋,包装家电用器的巨大纸盒子,还有去超市顺回来的散装食品包装袋。明明这些东西自己收来也没用过,还在家里积了不少灰,养了一堆蟑螂耗子留下的排泄物。不止一次清理过她收藏的这些废品,然而每次都会导致一场大动干戈的争吵,最后每次又都不了了之。
毕竟外婆的精神生活实在是太匮乏了,要是连她着为数不多的兴趣爱好都剥夺掉,那她还能干些什么。如此只好睁只眼闭只眼随她去了。
至于她的社交圈,几乎是小到没有的。以前还和小区里的几个老太婆有往来,后来不知道是发生了矛盾还是怎么,现在见到连招呼都不打了。可能和她的性格也有关系吧,年轻的时候她就容易看这个不顺眼看那个不顺眼的。这点倒是和我外公臭味相投,两人到都得罪了一圈人。这个毛病随着外婆的年龄增长也越发的显著起来。都说人是越老越慈悲,她倒是越老越小心眼。
但自我反省,我们全家,她三个女儿,都只是提供给了她物质生活的保障。并没有花时间去陪她了解她。比如征询她的意见去配助听器,只说了不方便我们也就没再进行下一步行动了。比如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只想到她可能会抵触就放弃了,连起码的挣扎都没有。
归根结底还是不放在心上吧。
假如真正关心的话,应该是不管她怎么封闭自己都有办法让她学习着接受21世纪这个全新的社会,尽一切努力都要去破除内心的屏障。打个比方,为了更加了解我,我妈抽丝剥茧般的扒出了我六个微博账号中的三个。我自问隐蔽工作是做的非常好了,但她还能找到,足以说明她在关心我这件事情上下了多大功夫。当然,这是题外话了。侧面佐证了我及全家并没有在对待外婆这件事情上真正的用心,每次都以工作忙学习忙这样的借口搪塞自己,企图寻求内心的宽恕。
我是外婆带大的,打我从我妈的肚子里出来,在这个世界上发出的第一声响亮的嚎哭开始,就是外婆一手带大的。把我放在小竹篓里背着出去玩,给我熬鲫鱼汤煮粥吃,送我上学放学,替我背起十斤重书包的肩膀终究还是垮了。而我从一个走路都还走不稳,会被玩具鸭子的叫声吓得尿裤子的毛孩子,长成了如今走出去都被人亲切的称一句“阿姨”的成年人。
她理所当然的老去了。
忘记了她以前教过的学生,忘记了水煮肉片和包千张豆腐怎么做,现在开始忘记那种黄澄澄的软乎乎的吃起来很甜的水果名字叫香蕉。也许以后会忘记更多。忘记怎么走回家,忘记怎么说话,忘记家人,最后忘记自己。
她从两岸都是层峦叠嶂的山的夹皮沟里走出来,一番打拼来到重庆,经历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过了粮食关,前前后后一系列运动,熬到改革开放,终于看见了燃烧过战火的平原长出庄稼,混乱的年代归于安定,看见春风拂过大地。却没能抗住岁月这列火车不顾一切的要将人带走,把过去峥嵘的风华正茂的通通碾碎,留下的都是苟延残喘,连一点渣子都吝于施舍。
毫不留情。
这就是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