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沉圆》黄团子

2、第 2 章 下山

　　在大部分的时间里，阿圆都是无拘无束的。但毕竟是狐狸洞的独苗苗，阿圆娘还是多次苦口婆心谆谆教导让他努力学习道法仙章，起码不用非得等到九百岁才能度了劫，幻化人形。
　　为此还专门请来了百里外的重阳道长授教阿圆悟道。可惜阿圆天资实在不敢恭维，当天授课，当晚就把老道士气出了几缕白发。
　　看着阿圆那双清澈的大眼，老道长摸着胡子的手都在颤抖。授道解惑几十载，从未见过资质如此愚笨的修道者，气得直呼折寿，生生连夜就动身回了观去。任阿圆娘如何规劝也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道长消失在夜色里。
　　阿圆娘此番大受打击，边抹泪边跟他阿爹哭诉，短期内不能再见到这个不孝子，否则两人中必有一伤。吓的阿圆爹连酒壶都扔了，两人连夜商议办法。第二天阿圆就看到了留给他的那封信。
　　“吾儿阿圆，经昨日一事阿爹阿娘思索再三，觉着定是平日里生活太过喧嚣吵闹，妨碍到了吾儿修道，故自觉腾出狐狸洞供吾儿磨练心性，修身悟道。此番离去虽略匆忙，但为成全吾儿实为一番美事，望吾儿勿念勿挂，谨记八字箴言:好好学习，早日为人。了却了阿爹阿娘的这番心愿!”
　　反复研读三遍的阿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不靠谱的爹娘竟是扔下弱小的自己，云游玩乐去了!
　　想到还未修炼成人形的自己，阿圆瘪了瘪嘴，虽然也想就这样一走了之，但想到折知鸟说过山下的红烧狐狸肉，阿圆又默默选择了放弃……
　　日子过得百无聊赖。无人督促，阿圆更不想学习，所以狐狸洞里仙章道法虽遍地都是，阿圆也就只能大概说个囫囵，以至于至今都没能参透道义，早日化作人形。
　　看了看对面还在昏睡的小郎中，阿圆暗暗下定决心，反正阿爹阿娘也不在，狐狸洞实在无趣，不如趁这小郎中还没转醒，自己想想出办法让他留住自己。若是能带着自己下山那更是再好不过。
　　以往为了讨好阿娘吃到点心，顺便成为一只合格的仙宠，琴棋书画先不谈，阿圆撒娇卖萌的知识点还是掌握的十分全面。
　　有了点把握，阿圆再抬眼看看渐暗的天色，不禁缩了缩蜷住的肩膀。夜晚的绿竹林里有些凉气逼人。
　　看看周围，没有足够挡风的地方，阿圆的眸子掠过地上面带红晕的小郎中，眼睛一转，计上心来。
　　“他倒是睡得安稳。”
　　阿圆果断踮起爪子走了过去。闻了闻小郎中裸露在外的皮肤，没有异味，只有星星点点青草的香气，阿圆满意的点了点头，拱开小郎中胸前的衣襟，把自己整个身体都蜷了进去。
　　肌肤相触的瞬间，阿圆感觉火热的体温随着相触的皮肤迅速攀爬上四肢百骸，就像置身在云朵织就的棉絮里。回暖的血液丝丝环绕着包裹住了自己，感官被无限放大，最后停留在渐渐轰鸣的心脏上。果然很温暖，阿圆悄悄红了脸庞。舒服的闭上眼睛，让自己不要乱想，阿圆就这样缓缓进入了梦乡。
　　展沉感觉做了个梦，梦里的自己又回到了5岁那年的盛夏。
　　天空是淡淡的红色，到处都是淡淡的红色，盛夏的傍晚连空气里都有太阳暖暖的味道。5岁的少年拿着竹蜻蜓穿梭在大片金色的麦田里，远处的山风吹过，金色的麦穗随着少年的笑声翩翩起舞。麦田的尽头有一栋草屋，袅袅的青烟从屋顶飘过，就在这朦胧的炊烟里，少年透过睁大的双眼，看到了那个向他招手的女人。
　　女人清浅的笑着，少年忽然就湿了眼眶，他奋力撒开步子，朝着女人的方向用力奔跑，那是他的阿娘。
　　炙热的风呼啸在脸旁，带着滚滚热浪。可少年浑不在意。他努力的伸长双手，想要触到前方阿娘的衣角。只要再近一点就好，一点点就好。可天地像是忽然间全都变慢，面前的一切都变成大火燃烧起来，火光刺痛了少年的眼，他看到阿娘微笑着向他挥手，慢慢在火光中随风飘散。
　　“阿娘我好难过”无穷无尽的热量似乎要把他吞噬。展沉感到自己的意识似乎陷在了火海里，他努力想要清醒，却感觉越陷越深。
　　很累吧，每一天都是那么艰辛，有个声音反复告诉自己，就放弃吧，只要放开自己，一切都可以过去。展沉动摇了，他想起阿娘温柔的笑脸，渐渐放弃挣扎缓缓闭上了双眼。
　　往日的喧杂渐渐离自己远去，展沉感觉自己越来越冷，原来结束的感觉是这样让人绝望。
　　但一阵温暖忽然从自己的胸口铺开，缓缓向上，流向自己渐渐冰冻的心。展沉轰然从绝望中惊醒，他不能就这样放弃，他不能就这样放弃自己!努力抱住胸口的温暖，重新感觉到胸口沉重心跳的展沉忽然就笑了。
　　“真好”
　　扯了下嘴角，放松下来的展沉感觉到深深的疲惫，他终是体力不支渐渐的睡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空飘起了密密的细雨，展沉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感觉到从身体到心灵从未有过的通畅。他舔了舔皲裂的嘴角，记起昏睡前模糊的片段。
　　自己好像在持续的低烧后晕倒了，还做了噩梦。梦里是自己一直回避的往事，撕心裂肺的痛好像还在胸口，不，还有最后渴望被救赎的自己和胸口传来的温暖。
　　展沉动了动酸楚无力的双臂，他得坐起来，既然决定还要继续活下去，就得好好照顾自己。他的烧虽然退了，风寒却没有好彻底，他必须赶紧回去治好自己。
　　可刚一动展沉就感受到了胸口处柔软的触感。
　　低下头，透过衣襟处的缝隙，展沉看到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蜷缩在他胸口。要不是自己现在全身酸软，没有力气，展沉觉得他真的可能会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稍微有点剧烈的动作好像惊扰到了胸口的毛球，展沉看到这团毛茸茸的东西动了动身体，露出一对尖尖的耳朵和一只肉呼呼的小爪。大概是没有感觉到危险，毛球重新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渐渐安静了下来。
　　悄悄松了口气，展沉还记得昏倒之前那只努力够他衣角的小狐狸，和它那对尖尖的毛耳朵。
　　炙热的温暖从这小狐狸身上持续传递过来，展沉想到了梦里来自胸口的温暖。
　　“原来是你救了我”展沉想到这里便有些释然的笑了。何必纠结这些莫名的枷锁，往后只要努力活着便好。看着天空中淅沥飘落的毛毛细雨，展沉轻轻抬起手掌，盖在了小狐狸的头顶上。他放松自己紧绷的身体，就着这个姿势重新闭上了双眼。
　　阿圆这一觉睡得特别安稳，耳旁总有一段沉稳有力的心跳，让自己不知不觉间就放下了防备。要不是渐渐有雨滴滴落下来，阿圆觉得自己还能再睡个一天一夜。抖了抖湿掉的耳朵，阿圆抬起头想看看外面的情况，却正对上一双黑曜石般沉静的双眼。突如其来的对视让阿圆整个身体都僵成了木头，他有些慌乱的想要撇开眼，却看到这双眼忽然就盈满了笑意，变成了两弯清泉的模样。那一瞬间，阿圆甚至忘记了呼吸，整个世界里只有自己慌乱而剧烈的心跳。
　　展沉虽然很累却没有睡好，持续的低烧和剧烈的体力消耗让他口很渴，但是碍于身上的小东西，他又无法动身，只好尽可能张开嘴巴，让雨水慢慢湿润嘴角。
　　感受到身上小家伙慢慢蠕动的身体，展沉低头看过去，正看到小狐狸抖了抖尖尖的耳朵，努力抬头往上看的样子。朦朦懂懂的大眼睛正对上展沉的视线，一眨一眨的样子实在是太过可爱，展沉忍不住就笑了。
　　低低沉沉的笑声带动浑厚有力的胸腔共振，趴在胸口的阿圆也跟着动了起来。不知为何，阿圆忽然感觉有点害羞，他迅速从展沉身上爬起来一跃跳下，慌乱中甚至没有看清方向，左腿直直撞向了歪倒在地的竹篓。一缕鲜红迅速渗透到白色的绒毛上，突兀地晃进展沉的眼。
　　阿圆其实还没有感觉到疼痛，他的感官还停留在胸腔慌乱的心跳，但下一秒他就忽然被抱离了地面。
　　被小郎中仔细翻看受伤的部位，轻轻的触碰让阿圆感觉有点点痒。
　　“你受伤了不要动，现在还在落雨，受伤的伤口不能沾水，我先给你包扎一下，还好没有伤到骨头。”
　　阿圆眨眨眼睛，听话的一动不动，看着他弓着腰为自己挡雨，看着他摸索身上还未湿透的里衣，用牙齿和手把它撕成布条为自己包扎，看着他紧皱的眉毛和皲裂的嘴角，阿圆忽然就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跟他走。
　　“虽然暂时包扎住了，但是这里没有伤药也没有可以避雨的地方，我带你回去可好，等你伤口痊愈了我再把你放回来。”看着小郎中认真的双眼，阿圆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反应过来般睁大双眼，小郎中如果知道自己听得懂人言一定会很害怕，自己真是太过鲁莽!
　　可眼前的小郎中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不对，仍在努力把散落在地的草药收进竹篓，然后脱掉自己的外袍，把阿圆整个包进袍子抱在了怀里。
　　“好了，我们走吧。”听到小郎中黯哑的声音，阿圆默默闭上了双睛。“如果前方是一条铺满荆棘的未知路，有小郎中陪着自己，也未尝不是一种风景”。
　　这一天的绿竹林虽然飘着细雨，可雨中渐渐走远的一人一狐，大抵都从彼此身上寻到了久违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