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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7、第317章。辗转人间(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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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久违地以另一种身份来到了特别专案组本部,上一次他来到这里,还是在他任职中央警厅刑警大队重案组组长的时候。
时过境迁,第一次坐在特别专案组审讯室的被审讯席,余烬情不自禁地抬头环顾了一圈四周,许是苦中作乐惯了,竟是难得感到有了几分新鲜的体验。
被审讯方情绪稳定,对于审讯方来说,有利也有弊。
不过这一次审讯的对象是余烬,他会表现得这般冷静和镇定,倒是完全符合赵参辰和时真的意料。
毕竟是能够在中央警厅中高层做内应的,临逮捕前还能够像没事人一样正常上班,然后转眼间在监控严密的中央警厅内部办公室里凭空消失,让计划周密的秘密逮捕行动彻底落空——余烬的心理素质和能力水平,由此可见一斑。
所以赵参辰也懒得和余烬按部就班地依照流程审讯了,和时真两人拉开椅子坐下后就直接开门见山道:“余警官,大家都是同行,审讯的那一套流程你应该很熟悉了,我也就不多赘述了——你有什么主动想要和我们交代的吗?”
坦白从宽的制度,根本无须他们多说,余烬本就再清楚不过。
“事情大致上应该和你们调查得到的大差不差。”余烬的陈述带着一种状若彻底认命了的坦然与平静,“我早年间因为积极参与打击犯罪,得了不少功勋,也得罪了不少犯罪分子,他们蓄意报复,害死了很多我身边的很重要的人,包括但不限于我的父母、爱人和战友。”
余烬顿了顿,说话的语气随之变得愈发的淡了,话里谈及的内容却变得愈发沉重起来:“后来,我孤身一人来到央京市又独自生活了很久,越活越觉得遗憾,没有那些重要的人的生活于我而言早就已经丧失了意义。我感觉到自己活着,却也不再活着。”
“直到有一天,有人找到了我,说他能够弥补我的遗憾,让我曾经失去过的那些重要的人们回来,只是需要我支付给他相应的代价,要我做他们在中央警厅内部的内应——我答应了他。”
过去的他,为了他的事业和理想,失去了那些重要的人。
后来的他后悔了,愿意放弃他的事业和理想,来换回那些重要的人。
赵参辰追问:“找到你的人是谁?什么时候找到你的?”
余烬缓慢地摇了摇头,神情间流露出几分爱莫能助的意味:“我不知道……他用了术法,我从他身上辨认不出来任何的有效信息。”
关于最开始他们找到他的时间,余烬仔细回忆了一下:“最开始的时间的话,我记得挺早的了……应该大概是我到重案组任职差不多一两年的时候。”
那时他刚结束近乎于连轴转的工作忙碌周期,一下子变得清闲了许多,缺乏工作填充的生活就变得难熬起来,无望的痛苦与悔恨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在他独自一人熬过去的生活里一天一天地积累沉淀,直到累至能够将他毁灭。
意料之中的没有答案。
但赵参辰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和节奏继续问道:“之后行动中和你对接的人是谁?你们之间是怎么联系的?”
“如果我的判断没有出错的话,就还是当初找到我的那个人。”余烬回答说,“他用术法做了伪装,但我感觉他们就是同一个人,他也没有刻意在我面前营造他们是两个人的或是同一个人的假象,我尝试推测过他的真实身份或是关于他的更加具体些的信息,但是没有成功。”
说到底,余烬终究只是个人类,刑侦能力再强,也没办法侦破非人类的术法。
至于联系方式,余烬显然也无法提供出能令赵参辰满意的答案:“我们之间一直都是他单向联系我,我没有能够主动联系到他的方式。他们应该是一直都在监控着我的,所以我也不需要主动去联系他,有些事情我只要是做了或是明面上表现出来了,他们就都能够知道。”
赵参辰神色未变,接着从容不迫地问:“你自从答应与他们合作以后,一共为他们做过哪些事情,又向他们传送过哪些信息?”
余烬蹙起眉,仔细回想了一番:“之前其实几乎没有,主要就是从去年香花大酒店被调查开始的。”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就只是偶尔简单地过问下我能经手案件的办理进度和处理结果,估计一方面是为了试探我是否诚心要与他们合作,另一方面为了提前防范风险,看看案涉情况和他们正在经营的生意有没有冲突——这样的模式一直维系到香花大酒店被调查前,这一段时间比较长,但是在我透露出去一部分信息以后也没有显现出任何的影响。”
“香花大酒店被调查以后,他们联系我的频率就明显增加了,但也都是要我帮忙打探案情,传送消息,并没有要我做其它具体的事情。”
“直到再后来……则济集团也出了事,中央警厅和央京市检察院联手成立了专案项目组合作调查,他们不仅要我透露更多更加具体的关于专案项目组的内部信息,还要我配合他们做了一些安排,其中就包括了那次中央警厅和市检察院的秘密对接。”
然后就直接导致了那一场蓄意谋杀的车祸,连人带卷宗在车祸所引发的惊天一爆及之后的浓烟烈火里悉数化为飞灰。
何其绝情,何其残忍。
余烬他明知道会有这般的结果,却终究还是那么做了。
赵参辰静静地看着余烬,看着他眼里的不忍,也看着他明知故犯的残忍。
他一改先前审讯时对余烬所表现出来的耐心与宽容,转眼间便冷肃了脸色,注视着余烬的目光渐渐显露出其中隐藏的嘲弄意味,言辞犀利地无情戳破了余烬自欺欺人的美好幻想:“那余警官觉得,你听从他们的指示、不惜一切换回来的那些很重要的人,是真的吗?还是你过去熟悉深爱的那些人吗?”
“如果他们是——那么你觉得,他们能够接受自己的至亲为了让他们以这样的形式‘回来’而做了这些事情、成为了曾经你所不齿与严惩的那种人吗?”
一时间,余烬陷入了沉默。
他的面色依旧沉静,放置在桌面上的一双手指节却在暗暗用力。
余烬他哪里会不知道呢。
可他终究只是个没用的平凡人,年岁越大,便越是无法抵抗岁月孤寂压迫在他一个人身上的苦楚与重量。
因此,余烬他只能这样苦涩而又单薄地回答赵参辰:“……我想不了那么多。”
“先前工作忙,就算是我只有一个人,连轴转起来,再苦再累倒也觉得日子好过。后来渐渐清闲了、退下来了,日子反而变得越来越难过了。”一回想起来那段日子,余烬便不禁垂下头,痛苦地抹了一把脸,“我开始频繁地做梦,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些故人……他们有的人粉身碎骨,有的人尸骨无存。”
“再然后……我就开始睡不着了,或者说,我潜意识里越来越不敢睡着了。我开始彻底控制不住自己……我真的太想他们了。”
每一次梦见,对于余烬来说,都是又一次的凌迟,是注定无望的想念。
梦里眼看着他们受苦被害,会使他觉得痛苦,醒来后发现他们都早已不在,只剩下他一个苟活于世,也会使他觉得痛苦。
——余烬他快要承受不下去了。
赵参辰对余烬的痛苦熟视无睹,继续道:“那余警官那么聪明,有没有觉得,那一场车祸导致人尸骨无存的残忍手法,颇有当年谋害你的那些很重要的故人们的犯罪分子的风范呢?你觉得,他们之间是否存在联系?而明知故犯、助纣为虐的你,与过去谋害你的那些很重要的人的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又有何区别呢?”
余烬闭了闭眼睛,无可奈何地苦笑:“我都知道……可是赵警官,时至今日,你觉得我们现在再来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吗?”
“当然有。”坐在赵参辰身侧保持沉默良久的时真终于开口,她漠然地看了余烬一眼,果断地回复。
相较于赵参辰明显带有责问与讽刺性质的语气,时真说话时的语气要淡漠上许多,但是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远比赵参辰所说的还要残忍:“余警官或许不知道,我现在可以和你简单地介绍说明一下——”
“我不知道当初找到你合作的那位具体是怎么和你解释的,他带你脱离现实与你曾经失去过的那些很重要的故人们合家欢团聚的那个世界是虚假的,本质上即是一场专门为你定制的幻梦。关于这一点,我相信不论那位之前是否和你详细说明过,你自己心里其实都应该清楚。”
“想要制造这样的幻梦无疑是不容易的,越是真实详细的幻梦,便越是难以制造,尤其是像你所在的这个故事线还会自然向前发展的幻梦,幻梦中涉及人物的真实自然程度和其与本人的联系程度往往呈正相关。”
“一般来说,如果想要在一个幻梦里塑造一个足够真实自然的人物,塑造者需要手里有被塑造者的东西作为塑造的媒介物,关系越紧密、联系性越多的东西用起来效果越好。而常见的塑造媒介物,效果稍逊色一些的话,可以用被塑造者的头发、指甲、还有衣物饰品之类的常用物或爱用物,若是要效果更好一些的话,则最好要有被塑造者的血肉骨骼、气息命火抑或是精神魂魄。”
说到这里,时真有意停顿了下,意味深长地看了余烬一眼,而后又故意多此一问地同余烬打听:“敢问余警官——昔年下葬之时,你的那些故人们,可都是尸骨齐全?”
余烬没有说话,整个人像座雕塑似的凝滞在了那里。
时真却是神色淡淡,浑然不顾余烬死活,接着用一种漠然置之、云淡风轻的口吻直白且残酷地揭露了内里掩藏着的那道鲜血淋漓的真相:“你所在的这一场幻梦如此真实,余警官可曾想过,它到底是因何被塑造得如此成功的呢?”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时真用的就是明晃晃的攻心计。
余烬是人类,过往虽然因为公职涉及从而知晓了在这世间确有非人类力量的存在,但他到底从未涉足过修行,又哪里会了解何为幻梦、何为梦境,更遑论说懂得如何去制造一场恍若现实的幻梦。
可你若是说他当真没有察觉到一点不对劲吧,倒也未必。
说到底……他只是不敢细想罢了。
余烬终究还是懦弱的,他在潜意识里就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自己承担不起细想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