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6、第316章。辗转人间（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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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渐暗，地面上的楼宇纷纷被披上霞光，万家灯火渐次亮起，人间烟火气在此间愈显浓郁。
暮色交融之时，时真看了一眼窗外的天际，又看了一眼室内仍在其乐融融地交谈着的余烬一家五口还有范语沫，在一派祥和的氛围里忽然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波动：“我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什么？”赵参辰自然而然地随口接话问。
他们说好了先观察一阵子，等入夜后再动手，所以眼下并不着急，他们二人在这一段等待期间的分工默契而又明确，时真一边关注着室内的余烬一家，一边欣赏着窗外的暮色，而赵参辰一边习惯性地找星星看，一边留意着在一设定下的外界正在发生着什么。
“你有没有发现，余烬家似乎很喜欢百合。”时真目光淡淡地依次扫过分别放置在客厅中央、厨房边柜上花瓶里的包含百合的鲜花花束，“不仅他们自己家放置了，连带着父母家也没落下。”
当然也可以解释说是孩子们孝顺，买花也没忘了顺带给父母家也捎带上一份，但是买花终究不等同于买菜，无论是出于巧合，还是刻意，在这方面的高度重合难免会引人注目些。
“而这些花束……在此时此刻带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一个阵的一部分。”
“合理。”赵参辰细想了想，点头赞同，“既不是自然衍生的逆时景，也不是自然衍生的梦境，人为构成的幻梦，总是需要有足够的支撑的。”
他抬眼看向余烬，和家人在一起时虽然话并不多，但始终都笑吟吟的，肉眼可见的安稳与幸福：“百合既有观赏价值，又有药用价值，寓意也好，余烬想要合家团圆，为他定做的幻梦里会以百合花为支点，完全说得过去。”
在这一点上，时真和赵参辰有不一样的观点，眼前的百合花束让她很自然地联想起了现实案件中曾经出现过的百合花元素：“在现实案件中，潘念被绑案中也有出现过百合花束。”
而且是一束十分纯粹的白色百合花束。
根据潘念和徐清风的回忆，同样款式的百合花束，他们还曾在成希平和李语的儿子、他们的干儿子李善水的墓碑前见过。
尽管余烬家的百合花束里不仅仅有白色的百合花，也不仅仅只有百合。
但是同样的白色百合也确确实实地出现在了这一场为余烬所定做的幻梦里。
一个巧合或许真的是巧合，而多个“巧合”……或许就不是巧合了。
“白色百合其实还有比起‘百年好合’、‘家和万事兴’来没那么常用的寓意。”时真轻声道，“它也可以寓意悼念，亦或者是道歉。”
在这一场“家庭美满”的美好幻梦里，实则只有余烬一个，是真实存在的人。
赵参辰怔了怔，不由得转眸看向时真：“你的意思是说……”
时真直言自己的猜测道：“或许，余烬与潘念先前被绑架一案，乃至于更早以前李善水‘意外’去世一事，都有关联。”
同一种百合的出现，背后必然会有其原因。
一家人和乐融融地吃完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以后，赵耀耀带着俩孩子回房间里收拾东西，余烬则积极地要帮老两口收拾，结果没待上多久就会被自家亲爸亲妈嫌弃碍手碍脚，让他让开些。
余烬他妈实在是嫌自家儿子碍眼，都和他说了用不着他帮忙收拾桌子、清洗碗筷、打包垃圾了，结果余烬没走开多久又找了个理由晃荡回来，硬是想要上手帮忙，无奈之下她只好没好气地将余烬给指使远点：“行了，余烬，你别在这儿给我和你爸占地方了，帮我去我们房间把柜子顶上收起来的被子给拿下来，省得我和你爸明儿自己搬梯子拿了。”
下来天气要渐渐转凉了，余烬父母到底上了年纪，一年比一年变得怕冷了。正好下来两天天气好，晚点就要又一次降温了，他们打算换一套厚一点的被子。
“好嘞。”一听到亲妈给安排活儿了，余烬的眼睛都瞬间亮了，答应得那叫一个爽快，“妈，我这就去给你们拿下来——梯子爸还放在老位置是吧？”
“嗯呐，就你爸一直收拾了放那地儿。”余烬他妈没抬头看他一眼，低着头专心收拾着餐桌，语气糊弄地回应，就差把“行了，别问了，赶快走去干活吧”写了挂在脑门上了。
时机已至。
时真和赵参辰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开始行动。
今天做的大菜多，厨房和餐厅里溢出来的味道挺重，因此在开始做饭前里面房间的门就都是关上的，后来余晓光和范语沫回来到他房间里写作业，为了保持安静，房门也都是关着的。
不过时真和赵参辰都是非人类，物质意义上的门开不开着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丝毫的影响，在余烬拎着折叠梯打开门之前，时真就已经先他一步进入了他爸妈的卧室，赵参辰则跟在了余烬身后。
余烬家所有人都有随手关门的好习惯，这一点在此情此景下大大便利了时真他们的行动——前脚余烬转过身顺手带上了房门，后脚她张开的结界就已经悄然在这间房间内落下，将这里隔绝成了一个只有他们三个生灵存在的密闭空间。
赵参辰不再隐匿身形，霎时间现身，借着折叠梯的卡位一个动作就把余烬给按在了门板上，与此同时，一道流光颈环扣住了余烬，而后缓缓地没入了余烬的皮肤之下。
这是一道人类肉眼无法看见的枷锁，在本身完整的情况下，能够同时禁锢住此身的躯壳、魂灵与元神，是他们特别专案组较为常用的逮捕工具之一。
察觉到异动的余烬本能地想要反击，无奈双方实力差距悬殊，余烬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便放弃了无谓的挣扎，整个人像是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应激，接着又在某一个瞬间蓦地冷静了下来。
兴许是认出了瞬间扣住他、而后没入脖颈之下的颈环，余烬反应过来了来者的身份。
他对这一天的到来其实早有预料，清楚自己有朝一日终将面对传说中的特别专案组，那时的自己注定无从抵抗，不如束手就擒认命。
……反正大梦一场，迟早都是要醒的。
赵参辰自是细致入微地观察到了余烬前后反应的变化，在认可他的聪明之余，又不禁多了几分慨叹：“好个余警官呐，刑侦专业还得过功的‘先进个人’果然不一样，要不是咱有超能力加持，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你了。”
只可惜，这一身在尸山血海里历练出来的真本领，最后用错了地方。
“我可以跟你们走。”余烬就这么顺从地脸贴着门板，没有任何挣扎的动作，平静至极，却又用一种恳切甚至是卑微的语气同前来逮捕他的赵参辰请求商量道，“你们有什么要求，我都可以配合，烦请不要惊动家里的老人和孩子。”
即便是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余烬在第一时间顾虑的，依旧是害怕他的家人会为他而感到担心。
重视家人到了这般地步，也难怪……他会为了得到这么一场家庭美满的幻梦而背叛自己的职业与信仰。
——当真是可悲可叹。
赵参辰不禁在心底暗暗叹息，口中却溢出了一声轻笑：“看不出来，余警官你还挺重情重义的哈。”
“不过余警官你应该清楚，我们特别专案组可不是能够随随便便讨价还价的地方。”把自家游队长“调戏”逮捕对象时浑不吝样学了个八九不离十的赵参辰饶有兴味地轻叩了叩距离余烬的脸仅有一寸半的门板，“我倒是可以让你在体体面面地走出家门以后再被带走，但前提是……你也能满足我的需要，你说是吧？”
“当然。”余烬冷静地回答肯定。
他早已将这一切都想得极为清楚，并且能够在这时候坦然地陈述出来，主动承认把柄以用作说服赵参辰的理由：“能够追查到这里，想必特别专案组对我的事情都已经很清楚了。我的软肋都在这扇门外边了，在这种情况下你想要拿捏我，属实是轻而易举，我断然没有不从的理由。”
他一直都是这么清楚，清楚地放任自己背叛与堕落，放任自己为着这么一场也不知道能够持续多久的幻梦沉沦……和毁灭。
“呵。”赵参辰再次轻笑了一声，口头对余烬的这一番言语未置可否，手下却松开了动作，“那就让我来看看余警官的诚意吧。”
一边这么说着，赵参辰一边往房间里后退了两步，侧过身轻轻地挥了挥手，房间内的衣柜门就全部都被无声地打开了。
紧接着，赵参辰的目光迅速地在衣柜内扫视了一圈，便在余烬主动开口提示之前找到了余烬他妈要他拿的那套被子，他只是伸出手朝它轻点了点，那套被子便连着收纳袋从柜子上方的格子里悠悠地飘了下来，然后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余烬跟前几步的地板上。
被子收纳袋落地的瞬间，房间内的所有衣柜门又都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在此期间，赵参辰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在被子收纳袋平稳落地以后简单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余烬，余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赶紧拿被子出去交差，然后找个理由跟他们离开。
下一秒，结界悄然消弭。
余烬再次打开门，拎着根本没用的折叠梯放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然后又返回房间把装着厚被子的收纳袋给拎了出来，问：“妈，这套被子要洗一下吗？还是直接晒出来？”
“你就放沙发上，明天我和你爸自己会弄的。”余烬他妈遥指了指客厅里的沙发，积极扼杀了余烬下来想要进一步帮忙的可能，“不用洗，本来就是洗好了才收起来的，明天敞开晒一晒太阳就好了——现在都晚上了，屋里还一股饭菜味，先别把它从袋子里拿出来。”
“好的，妈。”余烬乖巧听话。
时真和赵参辰隐匿了身形，再次分别同余烬前后脚出了房间。
余烬虽然又看不到赵参辰了，但是脖颈一圈微凉的感觉是真实存在的，时刻提醒着他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赵参辰仍旧在他身边的某处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主动展现“诚意”。
于是，余烬找了一个他们这个职业可用的万能理由：“爸，妈——我刚临时收到了单位领导的消息，市里有事需要支援，我现在就得过去。”
“这么突然的么？你们领导有说具体是什么事情吗？”余烬他爸这会儿耳朵可灵了，一听立马放下了手里的活儿，从厨房间里窜了出来询问。
余烬摇了摇头，眼见着父母两张关切的脸，忍不住又安抚性质地多加了一句：“没说具体是什么事，不过估计和之前抽调县里的人手过去帮忙执勤差不多——忙起来可能没办法回家里消息，所以还是得提前和你们都说一声。”
“嗐老余你个没脑子的！”余烬他爸问题前头刚问出口，余烬他妈转头过去就往余烬他爸背上拍了一记，“儿子都说了是领导临时通知的，那肯定是要紧事！要紧事都得保密的，哪能和你细说？！”
“是这个道理没错，但是儿子不是说了是支援嘛！”余烬他爸本来就是出于关心下意识地多问了一句，没想到因为这个还要挨一记，难免有些委屈，为自己辨驳道，“一般来说支援就是辅助任务，主要的活儿还是市里部门他们自己干的，所以我就多问了一句，想着说不定能告诉咱呢！”
余烬他妈冷冷地横了余烬他爸一眼，直接伸手把他往厨房里一推：“好好的告诉你干啥？！你是能帮着一起干呢，还是能起到啥作用啊？！少给儿子添乱，干你的活去！”
“……”余烬他爸还想要再出来说些什么，但是看了一眼自家老婆的脸色，匆匆和余烬说了声“那你路上小心些”，便又窝窝囊囊地转回厨房里洗碗去了。
“行，横竖也不是第一次了，咱家里心里都有底，你在外面工作小心些就是。”余烬他妈转过头，下意识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习惯性地嘱咐余烬道，“你现在就要走是不是？有说大概多久能回来吗？”
余烬耐心地一一回复：“是，现在就要走。没说要多久才能回来，具体还得到时候看上面安排。”
“好，好……”余烬他妈闻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那你要不和耀耀打个招呼？她和俩孩子都在房间里面呢。你要是来不及了的话就先走，等会儿妈帮你和他们说一声。”
“不用麻烦你了妈，没那么十万火急，我进去和他们打声招呼再走。”余烬笑了笑，温柔安慰母亲下意识的担忧情绪道，“可能和上次一样，是上头来走访巡查，或者是有重要活动筹办，需要人手支援，以防万一。”
“诶，好，妈明白的。”余烬他妈微笑颔首，一双眼里虽然犹且残留着几分源自母亲本能的担心与关切，但是并不焦虑，也不恐慌，显然她对余烬的这一番说明是十分相信的。
而后余烬又如他所言地去余晓光的房间同妻子赵耀耀和儿子余晓光都打了一声招呼，温声细语地把相似的话语又说了一遍，得到了妻儿同父母一致的相信与认可。
再后来，余烬亲手将他为之不顾一切的美梦关进了门里，自己跟着赵参辰和时真，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幻梦之外，回到了没有他们活着的现实世界里。
余烬知道，自己很难再回去了。
但是没关系。
他既然能够为了这一场幻梦活着，那么也就能够为了这一场幻梦死去。
而当他终于在这人世间死去，他便也与他至爱的亲友们拥有了真正的团聚。
作者有话说
第316章 第316章。辗转人间（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