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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去 半生凄迷情 ...

  •   初冬已过,大雪早早地就降临在了泯城,洁白的雪覆盖了万物生灵。白银银的一片,冬天的太阳出来的较晚,直到巳时才有些暖意。枝桠上也都是雪,细小的树枝禁受不住大雪的垂压,只能脱离树干,较粗的枝桠抵抗着那沉重的压迫,也已变形。
      看着那些变形离干的树枝,沐涩觉得它们和自己一样,虽然竭力支撑着,但早已累的无以复加。冬天的雪后,沐涩定会让人将树上的雪清理干净,看着那些恢复原状的树枝,竟觉一丝释怀,或者是在暗自期待自己有一日也可不再负重,安度余生。
      阳光洒在雪地上,沐涩坐在前廊的椅子上。抬头看着冬天里显得格外情切的太阳,微微的眯起眼睛,觉得身上暖和和的,人也懒洋洋的,也觉得很是满足。有谁知道。沐府当家不过是想在冬日里晒晒太阳,有那么一个人陪着,仅此而已。她没有多么宏大的目标。也不在乎名声和财富,她只是想像普通人家的女儿过普通的生活,可如今这早已是一份奢侈的梦。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笑声,沐涩闻声蹙眉看过去,只见她的妹妹,沐灵正开心的和侍女门扔着雪球。扔雪球,沐涩嘲弄的掀起嘴角,她不是在笑她们幼稚,而是嘲讽自己。今年自己是多大了,二十了吧,早已过了及笈的年纪了,入府提亲的人甚少,妹妹才一十四,就已芳名远播,虽然当初处心积虑的当上当家时就已预料到了这一刻,但还是不免有些难过,原不过是个女子而已。
      她这一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在爹爹指责娘亲红杏出墙时。还是在母亲被囚禁在偏僻简陋的别院里时。抑或是在自己觉得失去爹爹的时候。她都不记得了,或者说,她根本就不想去记得。曾经,这个词该是美好的。但之于她,却如毒蛇般,让人恐惧,她的曾经那么不堪。甚至于自己都不忍回望。
      “二小姐,小心点儿,别摔着”,“二小姐,您伤寒才好。快些回去才是”,“二小姐,,,”,化雪的时候最冷,侍女关心的唠叨着妹妹,语气中满满的都是宠溺和怜惜,听着她们的声音,沐涩回问自己,是有多久没有听到别人关心自己了,大概是在母亲被禁的那一天吧,从那天起,沐府的人虽然还认着她这个大小姐,但不再关心。
      毕竟还是女儿家,还是希望别人关心自己,不然不会在房中装病三日,只是希望有那么个人去关心一下,可惜的是,没有,一个也没有。“病后”的沐涩变得冷酷。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这一切都是伪装,她是伤不起了,这样的游戏代价太高,输不起。她不像妹妹,一般的伤寒就可以惊动全府的人奔波劳累,让全府上下心疼不已,她是她,不是妹妹,那一天,她才真正明白,她得到了什么,又有什么永远都得不到。她不否认,有时,她也会怨恨娘亲,虽然温柔的娘亲绝不会自毁名节,但当初自己又何尝不是受娘亲牵连,才会至如斯田地。
      “二小姐,你怎么了?”侍女们焦急的声音传来。沐涩回过神,原来是沐灵跌倒了,她下意识的想起身去看看,但她忍住了,沐灵从不缺人关心。只是唤来缇宁,让她去请大夫为二小姐看看。
      沐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出现的是爹爹临终时的样子,还有爹爹对她说的话。那是的爹爹因多年积劳成疾,害了病,未至知天命之年就已显病态,爹爹死前惦记的还是二娘和妹妹。他将沐涩唤至榻前。用他那虚弱无力的声音说“涩儿,是爹爹对不起你和你娘亲,爹爹是自私的,明知道你娘对我始终痴心,却依然罔顾,为了娶你二娘过门,又不愿违背当初自己许下的不娶二房的承诺,硬是给你娘安排了这么个罪名,是我太自私,让你娘背负了一生这样的罪名,是爹爹的错。”爹爹呜咽着。他的话直接击溃了沐涩,当时的她只觉得意识混乱,竟忘了说些什么,直到爹爹再次开口,“爹爹亏欠你们母女太多。爹爹自知无法弥补。从今以后,沐府由你当家,我知道你有这样的本事,爹爹只求你,好好照顾你二娘和妹妹,算是爹爹求你了……”这个在商场上叱诧了几十年的男人,竟在最后求自己的女儿,为的还是自己的另一个妻子和女儿。沐涩直觉好笑,决然的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爹爹越来越大的咳嗽声。当她走到门前时,二娘推开门进来了。二娘是和娘亲一样温柔的女子,比娘亲还美,“原来二娘一直在门外啊,怎么。是怕涩儿害了自己爹爹?还是怕涩儿吞了这沐府的财产?”她知道此时的自己是有多刻薄,只是,要她怎么忍得住心中的痛苦和愤怒,她的爹爹为了娶二房,毁了自己娘亲的一生,毁了自己整个童年。
      “不是,不是这样的……”二娘企图拉她的衣袂,被沐涩躲开,“涩儿,我真的不知道,你爹爹这样对你娘亲和你的……”二娘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沐涩打断,“无论你知道与否,都与我无关。”
      沐涩回过头对躺在病床上的爹爹说,“放心,我绝不会为难你挚爱的妻女的”,说完,沐涩走了出去,但她没有离开,只是愣愣的靠在门边,蹲在地上,痛苦的情绪充斥全身,难以抑制。眼角的泪水悄无声息的滑下,只听见二娘的声音,“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如果知道你为了娶我给姐姐安了那样的罪名,我死活也不会嫁给你,你害苦了姐姐,害苦了涩儿,你要我怎么去面对她们,当初我还以为姐姐不守妇道,万不想是你害的……”二娘的哭声断断续续,满是自责。
      沐涩离开了,整晚不能安寐,带着气愤和悲伤来到娘亲房中,她问娘亲为何承认那莫须有的罪名,为何还要规规矩矩的在这小院里待上这么多年,娘亲看着她,半晌,未语,只是从发间抽下一枝步摇,细心抚摸。“涩儿,你不懂,娘亲到底有多爱你爹爹,虽然他辜负了我一生,也不是你的好爹爹,但娘亲至少还深爱他,到头来,终究算是娘害苦了你一生,当初你爹爹苦苦哀求我,让我认了这罪名,终是抵不过心软,才答应了他。这些年,他也会时不时来看看我,这就够了……真的,就够了……”
      第二天,就出来爹爹去世的消息,原以为一切的悲剧到此结束,却不料原来这只是序曲,娘亲也去了,在得知爹爹死后。娘亲用一生爱了一个不值得爱的人,却不曾想过她这个还需要人去疼爱的女儿,那一天,奠定了她这五年来的悲情基调。这五年,她都做了些什么,除了算计,还是算计。商场本就不是女儿家的绣房,她却硬是闯出了一片天地,没有人知道这几年她的付出和努力。有时,她会想当初巧遇爹爹,稍显才华的举动,有何意义,是否只是为了今天这般了无生趣的日子。
      也许上苍对她还是好的,至少让她遇见了他,这二十年的生活在遇上他之后才仿佛有了色彩,在那一刻才知道什么是开心。只是幸福会到来吗,她真的可以拥有幸福吗?她会不会步入娘亲的后尘?这一切都未可知。
      沐涩睁开眼睛,看了看皑皑的白雪,然后起身回屋。

      乾隆十一年间,春节的到来,泯城处处都是欢快的笑声,满地的鞭炮纸屑,地上的雪还没有化完,屋檐上背阳的那边雪还是大片大片的,冰凌还在屋檐上挂着,层次不齐的。
      遥玥楼并没有为春节特别布置些什么。这个时间,遥玥楼没什么客人,有的也是生意场上的人来商讨些什么,但都在包厢里。天色渐晚的的时候,沐涩干脆吩咐跑堂关了店门,早点回家。这个时候来了位客人。
      依旧是关了门,但此时的她正坐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位子上,对面的人还是凌沭,这个位子渐渐成了两人的固定座位。沐涩没说的是,这个位置,一直以来只有她坐过。这里眺望千罗湖的角度是最好的。
      似往常一样的倒茶,喝茶,交谈。千罗湖水结冻了,阳光因冰反射,反倒使得东边的雪地上有了一道黄色光点缀着,成了一道风景线。沐涩看着那道光,很久都没有动,若不是凌沭对她说了话,她估计不愿意让视线离开。
      “这么喜欢那道光?”沐涩转过头看向他,悄然一笑,“雪是最无暇的,那抹光那么温暖”
      “好是好,只是不要久看,会伤了眼的”,凌沭啜了一口茶。
      “嗯”沐涩应声。
      似乎过了很久,不,是真的过了很久,沐涩来的时候太阳还在,但现在已经落下,只剩余晖。晚霞似火,与雪地相映,格外迷人。他们坐了很久,只是吃了点点心,喝了点茶。这一天,他们之间似乎有很多话可以说,怎么说都说不完。沐涩却总觉得有什么会发生。
      “我要走了”,沉默了些许时间,凌沭还是说了这句话。
      “哦,我送你”
      “我是说,我要走了。离开泯城,进京赶考”,沐涩愕然的看着他,接触到他深邃的眼眸时,又底下头。
      “是吗?”
      “恩,过两日就启程”
      “也是,离殿试只有两个月了。从泯城到京城,起码也有半个月的里程……是该走了”沐涩低下头就一直没有抬起头过。
      “……”
      沐涩抬起头,看着他,许久,开口说,“你知道吗?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开始,我就隐约觉得你是要有一番作为的,泯城留不住你。”
      “是吗?”凌沭掀起嘴脸,似笑非笑,却尽是苦涩。
      “伴君如伴虎”沐涩看着他,“你要小心自个儿”
      “自会如此。”他站起来,靠着栏杆,“以前读书时,分外喜欢黄巢的“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我不可能也不愿为君,却也希望能有一番作为,能够为大清做些什么,不是学而优则仕,只是希望能为天下百姓谋一些,哪怕一星半点的福祉。如此,这一生才没有白活”,他转过身看着她“如今虽为盛世,但盛极而衰的道理,我们都懂得,这大清的王朝可以绵延几百年或是几千年,这些都无法预测。”没有慷慨激昂的语调,只有满腔无法倾诉的抱负,凌沭相信,此生可以遇见沐涩,是自己的福气,但同时,他也懂得,自己对于沐涩来说,也许只是伤害,当初自己就用微不足道的利益说服她为自己所用,他是不明白为何她会同意,但也能看出一二,她之于他,很特别,有些别样的地位,不仅是可以倾诉的对象,更是知己。
      “沐涩明白公子吧抱负,只是公子不要忘了,有些时候,有些事,不是公子可以改变和左右的,公子执着自然是好,只是有时,未免稍显固执,这样对公子不利,沐涩自知说话不好听,但只是为公子着想,仕途之路,本就不易,公子应加倍小心,以防小人着道”,沐涩看着他,细细嘱咐。
      “凌沭谢姑娘叮嘱,自会小心。”凌沭微微一笑。
      “那沐涩在此先恭喜公子,望公子前程似锦”,沐涩倒下两杯水,凌沭拿起一杯,“多谢姑娘。”遂一饮而尽。沐涩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也默默喝下那杯水。
      破晓时分。纳兰府已灯火阑珊,今日凌沭将进京赶考,当准备启程时,看见一名女子走了过来,“公子有礼,缇宁奉小姐之命特来送别公子,”缇宁奉上一件东西,“这是我家小姐送与公子的”
      凌沭接过物件,“替我多谢你家小姐。”看着缇宁告辞走远,便启程赶路。
      马车内,凌沭打开包袱,是一件乳白色的斗篷,精细的绣工,内衬里绣着“半梦半醒半浮生,一生一世一双人”。
      轻轻的抚摸着这几个字,内心感慨万千,无法言喻,但无法否认的是,他是高兴的。
      半晌,他披上斗篷,假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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