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朝雾与晨光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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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吹来，如雾低云——”
歌声从前列巴士窗中弥漫而出，如水波包裹住晨光与朝雾，一路向山下蜿蜒。
庄司将脸贴在巴士窗边缘，试图用玻璃的凉意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是他入部后第一次参加网球部的合宿，也是冰帝网球部第一次将一年级新生纳入合宿训练中。这是从未有过的决定，因而在榊监督宣布了这项安排后，网球场静默了片刻，又立即沸腾起来。
“监督，”三年级的部员露出犹豫的神情，“在您来之前，一年级生别说是参加合宿了，就连握球拍都是不允许的…”
“是啊，”有二年级的部员截断了前辈的话，“监督，您刚来不久，可能不太了解网球部的传统。一直以来，新生都是不允许参与训练的，三年级的前辈们是这样过来的，我们二年级握拍的时间也不长…”话说到一半，他被三年级的前辈斜了一眼，立刻噤了声。
三年级的前辈接着刚刚的话继续说：“何况，一年级新生能不能承受合宿的强度还是未知数…”
“现在距离新生入部已经过去一个月，在这一个月内，每日的基础训练也有目共睹。而在基础训练期间，并没有出现一年级新生跟不上节奏和强度的情况。”榊监督眼神锋利，被他注目的二三年级部员狼狈地躲开视线，“而在这次五月连休期间举行合宿的目的，也正是为了检验前一个月的基础训练是否具有成效。”监督的声音不容置疑，“去年的团体赛，冰帝正是因为缺少新生的力量，在己方实力被对手洞悉后毫无反抗之力，因此错失了再进一步的机会。今年，冰帝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至此，二三年级再也没有反对的理由，一年级参加合宿的事情尘埃落定。
但庄司的心情从未落定，在确定参加合宿后，他每天都在倒数合宿开始的时间。越是临近，他的心跳就越是剧烈，此刻在通往合宿地点的巴士上，他的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膛，他的脸烧到连冰凉的玻璃都不能降温。在犹豫了片刻后，他慢慢把手挪到窗沿，想将窗户移开一条缝。
“喂，一年级的，你在干什么？”
一只手从庄司背后伸出，猛地揪住他的后领，庄司咚的一下撞在座椅靠背上，一时间钝痛如丝网沿神经蔓延。
座位的间隙出现了一张脸。
“一年级的，监督和三年级的前辈都在休息，你开窗是想把监督和前辈惊醒吗？”
庄司额头上冒出冷汗，他按住肩膀回答，“不，前辈，我只是想开一条缝…”
他们引发的声音引起前排的人的注意，有三年级的前辈向后探视，寻找动静的出处。
坐椅间隙的脸被另一只手推到一边，随后露出一张满面笑容的脸。
“抱歉抱歉，我只是想提醒一下可爱的后辈开窗会打扰到前辈们休息，没想到这家伙实在是太粗暴了…”满面笑容的脸发出声音，“你是一年级的庄司吧，我是二年级的木曾，这个粗暴的家伙是伊东。你的肩膀受伤了吗？还是背？这家伙不是故意的，只是他一向力气比较大，是我们网球部的海格力斯呢…”
肩背的痛感减轻了些，庄司摇了摇头。
“那么你的表情，是没休息好吗？”木曾端详着他的脸。“你看上去好像要发烧了。”
庄司摸了摸自己的脸。“那是因为...”他的目光停在玻璃上，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
“是听到前面的歌声了？”木曾抬头看向巴士的前方，了然地点头，“这也是可以理解的，那可是塞壬的歌声啊。”
“塞壬的歌声？”庄司困惑地重复。
“笨蛋，是说合唱团的女生啦。”伊东嘲笑他，“榊监督原本担任的就是合唱团的指挥，只是今年刚兼任网球部的监督，所以这次合宿就把合唱团也带来了啊。”他凑近看了看庄司的脸，“嘁，果然就不应该带你们过来，一年级生就是沉不住气。”
“话也不能这么说，伊东。”木曾敲了敲座椅的椅背，“能通过以注重实力和要求严格闻名的榊监督的筛选，在去年的合唱比赛中也拿到了不俗的成绩，合唱团的各位可以说都是逸才精英...”他注视着巴士的前方，慢慢收回了敲椅背的手，“不论是实力还是其他方面，都是一次绝好的交流机会啊。”
他的声音和巴士一同停止，与此同时，早晨的空气灌入车内，庄司终于感觉到脸上的热度逐渐褪去。
巴士的车门缓缓打开，有合唱团的成员迫不及待地跳下踏板，伸展双臂跃入林间空地。车内的同伴一一效仿，一时间众人雀跃的声音有如鸟鸣。
“虽然能理解你们的心情，但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最后出来的女生向司机致意后，转身站在踏板上面对众人，“我们的时间也不宽裕，大家先把自己的行李拿下来吧。”
“行李就让男生来搬啦，团长。”第一个跳下巴士的女生半倒向同伴身边，“刚刚一路练习已经消耗了很多体力，现在没有搬行李的余裕啦。”
“不是你提议在来的路上大家一起练声的吗，荣仓？”团长叹了一口气，“虽说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但在练习前好歹要考虑到保存体力吧。”
“但大家也都唱得很开心不是吗？”荣仓眨了眨眼睛，“男生要有绅士风度啦，把表现的机会留给他们不好吗。”她又抬高了一点声音。“何况——也不是全部成员都参与了，我们的人还没到齐不是吗？”
团长又叹了一口气：“如果你说的是松平，她会在明天早上到这里和我们一起练习。根据监督的安排，今天的训练内容是无伴奏合唱。”
“可如果要练习无伴奏合唱，难道不更应该由松平旁听，再指出需要改进的部分吗？”荣仓睁大了眼睛，“这是我们的钢琴伴奏第几次出现这种情况了？如此频繁地缺席，我们真的能放心地把这个位置交给她吗？”
合唱团的成员围拢过来，团长开始觉得头疼了。“今天的无伴奏练习，是由监督全程进行指导的。至于能否信任松平的钢琴伴奏，创校纪念日的时候你也感受到了。那场合唱演出，和我们的配合都没有出现什么问题吧？”
“配合确实没有问题，我们也的确相信松平的伴奏水平。但作为一年级生，这么频繁地请假，是不是对她有些太过纵容了？”荣仓身边的同伴问，“何况在其他练习环节——像是校歌合唱，她还没有参与过吧？”
“在之前的新生欢迎会上，松平桑其实是有参与的…”有一年级的成员在一旁小声地辩驳。
眼见这个话题几乎要没完没了，团长伸手制止了一年级生。“松平的请假是得到监督批准的，我对流程也没有异议。”她又看了一眼网球部的方向，“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现在大家也休息了一段时间，网球部已经准备晨训了，我们也不能落后太多。重物就由男生来搬运，剩下的行李自行领取，如果没有问题，大家就尽快行动吧。”
荣仓向前迈了一步，还想说些什么，被一旁的同伴拉住了。她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跟在队伍的末尾。
三年级的前辈已经下车进入训练场地，伊东正指挥一年级新生搬运余下的行李，见同级的木曾盯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走过去用胳膊重重地捣了一下对方的肩窝。
“喂，你在这里发什么呆？”
木曾“嘶”地吸了一口气，“伊东，”他眯起细长的眼睛，“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单纯的力气大还是故意的…”
“你在说什么傻话？”伊东被他问的莫名，“一年级都快收拾好训练的器具了，你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只是在想要不要帮一下这些可怜的孩子。”木曾摇头，“既然他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那我们也要开始自己的训练了。走吧，伊东，晨训要开始了。”
他们一路小跑加入晨训的队伍。队伍的起始由三年级的前辈带领，二年级的他们依次跟随，而一年级原来连这样的机会都不曾拥有，在前辈们参加合宿时，只能留在冰帝的网球场默默羡慕前来训练的前辈，等待来年他们加入合宿，被允许跟在队伍的尾端，就像现在二年级的他们一样。这如同冰山般层叠分明的等级制度，部长经历过，三年级的前辈经历过，二年级的他们正在经历，一年级也应当遵循，历来如此，理应如此。
可如今冰山的一角裂开了缝隙，旧有的传统也开始分崩离析。虽说宣布此次合宿安排的是监督，但监督新上任不久，也必然是和部长商议过后才做的决定，而部长...木曾的目光转向球场中注视他们跑步的部长，他的垂发如棱棱冰峰，身体也如冰山屹立，然而神情隐于发间，看不清表情。
距离地区预选赛只剩下一周，在那之后是都大会、关东大会和全国大会，而当所有大赛结束后，就是三年级前辈引退的时间。在三年级前辈引退后，网球部将迎来他们二年级的时代，到了那时，他也会有机会站在网球部的顶端，在部员训练时君临天下般在一旁观察，看部员恭谨有序地执行他的命令……
就在他思绪一闪而过的间隙，原本观察他们的部长蓦地锚向特定的一点，木曾心中一惊，猛地缩回视线。
与此同时，队伍的末尾传来一阵骚动。
身边一同跑步的新生已经跟不上二三年级前辈的步伐，接二连三地倒在地上，庄司感到一阵头晕眼花，忍不住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因一年级新生的掉队导致了队伍的停滞，他在恍惚间看到队伍前端的前辈仿佛在窃窃私语。
“一年级生的训练暂停，先去休息区域补充水分。修整后，继续按照基础训练的菜单进行。”部长的声音压过了前辈的议论，“三年级和二年级开始练习挥拍，正选热身后立刻进行队内练习。”
二三年级的前辈整齐地回复了一声，倒地的新生听到后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互相搀扶着移到休息区的补水点。
上午的训练在经历了微小的波折后结束，午休时巴士从山底运来当日的食材，由网球部和合唱团的成员一起搬进厨房。别墅内很快溢出香气，两个社团一起用过午餐后，在休息时间里互相熟悉起来。庄司靠在窗边角落，看到一年级的同伴在别墅内拍照，二年级的木曾前辈在与合唱团的前辈交谈，似乎是在询问发声的技巧，其中一位前辈笑着向他演示，而三年级的前辈早已上楼休息。庄司躲开阳光移到窗户的另一侧，腾挪间看到训练场地上榊监督和部长的身影。监督正在与人通话，部长则握着笔，似乎在进行排演。正当庄司贴着窗户想要再看清一点，部长仿佛察觉到他的视线一般回头，庄司猝不及防愣在原地，直到肩膀被同伴拍了一下才回过神，茫然地跟随同伴一起走出别墅。
午休的时间已经结束，下午的训练定为绕山进行。山间的道路崎岖不平，因而体力也都在成倍消耗。到了结束训练时，二三年级的前辈和一年级的同级生都是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样。他们在合唱团惊异的目光下用完晚餐，机械地回到休息的房间。一拉上房门，同行的同级生就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我说，大家，”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幽幽地回荡，“合宿的第一天已经结束了，你们现在有什么想法？”
“想法？”另一个同级生有气无力地问，“你是指什么方面？”
“各种各样的啦，”同级生直直地看向天花板，“我原来是没有想过加入网球部会这么累的，看到部长那么酷，打网球那么帅，一时头脑发热就报名了。但谁能想到进来后每天的运动量就是其他社团的几倍。”他长叹一口气，“啊，我也想像电脑社和模型社的朋友那样，度过每天聊天玩游戏的青春啊。”
“但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我们确实提高了体能。”房间另一端，有同伴一边整理被褥一边说，“来之前我有和朋友对比过，相比起以前，我现在在速度和耐力上已经超出他们一截了。”
“你说的很有道理诶，我也觉得最近肌肉有变结实一点。”原本有气无力的同级生提高了一点声音，“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我们今年也摸不到球拍啊，未来也打不了比赛。”他扭头看向房间里其他三人，“难道特地把我们一年级生加入合宿中就是为了打杂吗？仔细想想，今天午休搬运食材的不都是我们吗，接下来几天运送东西的名单里大部分也都是一年级生吧。说起来，明天一早要去替换空牛奶瓶的人是你吧，庄司？”他盯住一旁出神的庄司，“你到现在还没说话呢，就没有什么关于网球社的想法吗？”
“咦？我的想法？”庄司从游离的状态中抽回，“嗯…之前的训练确实很辛苦，但不到最后也不能下定论。网球是打得越久收获越多的运动，要是坚持下去，我觉得会找到意义的。”
“不愧是这么快就和二年级前辈打成一片的庄司，发言很有部长的风范啊。”瘫倒在地的同级生喝彩似的鼓了两下掌，“不过，未来的庄司部长，”他问，“能不能告诉我，我们要怎么样在不拿球拍的情况下过得有意义？是靠每天在球场里捡球，还是在合宿里跑腿？别忘了，庄司部长大人，明天早上你可是还有要为网球部从山下搬运牛奶的机要任务啊。”
房间的气氛一时有些僵持，正在庄司无言以对的时候，整理被褥的同伴啪的一下抖开被子。“时间也不早了，明天早上我们还有各自的任务，不如现在早点休息，避免浪费精力。”他见其他两人都没有出声反对，冲庄司点了点头，又啪的一声按灭了房间的灯。
黑暗一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压得人喘不过气，庄司等其他人都入睡后，慢慢将被褥挪到靠近窗边的位置。窗外的月光流入房间内，带来唯一的光源，他伸出一只手，感觉到月光如水一般在手中流淌。
他维持着触摸月光的姿势，直到第二天清晨醒来时。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在冷空气中去储藏室取出昨天留下的空牛奶瓶，走向山下取牛奶的地点。他身后的网球场隐隐传来球拍击打网球的声音，但当庄司回头时，声音却又消失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五月的山间沁出清泉和湿润的泥土气息，林间树下星星点点地长出新芽和幼花。他走过朝雾弥漫的山腰，耳边略过林间的风，远处传来鸟鸣。
再往下就要到巴士运送牛奶的地点，但庄司维持了一个晚上相同姿势的那只手臂已经支撑不住，他用另一只手抵住装牛奶瓶的筐，甩了甩僵硬的那只手臂。就在他活动的间隙，筐中顶部的一只牛奶瓶摇晃了两下掉了出来，一路滚入雾气之中。庄司想要追上掉落的牛奶瓶，又担心手中的筐脱手，犹豫间听到牛奶瓶一路滚过山间的碎石，突然撞到什么停止了滚动。
山风吹散林间的雾气，庄司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玻璃瓶被捡起，递到了他抱着的筐中。阳光在瓶子上流转，如波纹一圈圈蔓延开，浸入清泉和泥土、新芽和幼花，最终浸入眼前的人长夜般的双眼中。
然后他听到了轻如山风的声音。
“合宿的地点，是那里起烟的地方吗？”
他后退了一步，装满牛奶瓶的货篮脱手，哐的一声砸到地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朝雾与晨光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