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你》余漠

75、第 75 章

　　甜蜜的日子短暂易逝，变故很快就来了。

　　这天，摩修突然接到消息，李宏景在狱中被暗杀，摩修暴跳如雷，马上带着人就往b市赶。

　　临行之前，却把程栋留下，交代他增派人手，注意顾府的安防，还仔细叮嘱安之注意安全，等他回来。

　　安之感觉到了事态的紧张，不敢怠慢，每天都到顾府守着，生怕有什么突发状况。

　　漆黑的夜空如同一块幕布沉沉地笼罩而下。空气中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燥热。

　　安之看了看手表，已经十点了，从厨房端了一碗银耳红枣粥走到顾夫人房前，轻叩了几下门，开门走了进去。

　　这些天顾府被重点监控，府里的工人都被限制出入。是以诺大的家里如今空荡荡的，只剩下两个心情低落的老人。顾夫人更是情绪低落到极点，人也瞬间老了许多，安之瞧着心不忍，这两天都住在顾家，帮忙照看两人。

　　安之端着粥轻轻放在桌面上，朝着蜷在沙发上呆滞地看着窗外的顾夫人唤了声，“我煮了银耳粥，你吃点吧。”

　　这些天来，她都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不说也不动，任谁叫也不理，安之都习惯了她的冷淡，每天都挑些她喜欢吃的东西煮给她，端进门就走，可今天，却见她微微转过脸来，几缕头发凌乱地垂在脸上，憔悴的脸上依然看不出什么表情，苍白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在安之快要走到门口时，轻轻唤了声。

　　安之有些意外地停下脚步，转身走到她面前，“你还要些什么吗？”

　　“坐吧，我想跟你说说话。”顾夫人仰了仰下巴，示意安之坐下，语气一别以往的凌厉清冷，变得从未有过的缓和。

　　安之微微惊诧了一下，拉了张凳子坐了下来。

　　顾夫人自嘲地笑了声，“没想到我李涵清风光了半辈子，最后竟会落得如此下场。”

　　安之嘴唇扇动几下，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又听见她幽幽地开口道：“其实我讨厌你，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的影子，那个我极力掩盖的影子。”

　　顾夫人嘲讽地笑出声，声音中透着一股淡淡的哀怨。

　　“小时候的我也是出生在一个穷苦人家，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妈妈是地主家的女儿，体弱多病，底下还有一个年幼的弟弟，每天的吃饭都成问题，亲戚朋友见了我都避之不及。

　　但是生来骄傲的妈妈总是告诫我，无论多苦多难，都不要低下自己高贵的头。我时刻记着她的话，也因此养成了我争强好胜的性格，家里没钱，我养了很多鸡鸭，每天拿着蛋去卖，得的钱除了给妈妈弟弟买东西吃，剩下的就拿去交学费。

　　那时，关萍跟我同年，又跟我同桌，两人关系很好，她家里生活富裕，见我困难常常帮助我，知道我的性格怕我不肯收，总是一大早偷偷的把东西挂在我家屋檐……”

　　“其实我并不恨她，相信她也一样，多困难的日子我们都经历过了，还会在意这些吗？只是我们都是性格倔强的人，谁都不肯先低头……”

　　想起逝去的故友，顾夫人掩嘴啜泣，安之急忙递给她纸巾，轻轻拍打她的后背，顾夫人平复了一下，继续说道，

　　“赵琳是后来认识的，她比我们小，喜欢跟在我们后面跑，她跟关萍一样，也悄悄帮了我很多。

　　后来，我认识了阿修的爸爸，他虽然大我许多，但是他对我很好，嫁给他后，生活也渐渐好起来。

　　为了感念三人的情谊，我成立了这个三和会，可是，渐渐的，我不甘心，我想要更多，金钱、权利，我都想把它紧紧地抓在手里。我要把所有看不起我的人狠狠地踩在脚下。

　　我费尽心机地经营着，把全部的心机都投进了这个会所，终于，我得到了想要的东西——金钱、权利，没有人再敢看不起我，所有的规则，所有的人都由我掌控，我深深的迷恋这种感觉，权欲渐渐蒙蔽了我的双眼，谁的劝告我都听不进去，我只想要更多，越来越多……

　　我忘记了自己的初衷，忽略了身边最需要我关心的人，忘记了家庭才是女人最终的宿命，在权欲的路上越走越远。

　　阿修的性格像我，脾气倔强，认定的事无论如何都会拼命去做。当年我把你送走，他跟我狠狠地吵了一架，摔门而出，几年都没回过家门，当时我就意识到，也许是我错了，但是我骄傲的性格又不允许自己承认这个错误，我告诉自己，我没有错，他只是…需要时间，没想到的是，八年了，他还是不肯原谅我。”

　　顾夫人突然拉着安之的手，清冷的眼中水光摇曳，“安之，我知道他很喜欢你，从他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那眼神，就跟他爸爸一样。”

　　顾夫人温柔地勾起嘴角，想起什么，又啜泣着，“老顾……是我害了他……是我……”

　　顾夫人掩面痛哭，安之赶紧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着气。

　　顾夫人拭了拭泪，握着安之的手，“其实当初知道你回来时，我松了口气，阿修这些年受的苦我都看在眼里，不是不心疼，我只是……不敢承认，起码阿修不用过得那么苦了。”

　　“安之，”顾夫人闪耀着泪光的双眸望着她，“你会原谅我吗？

　　安之正想开口，却猛然注意到她苍白的脸上出现了一个晃动的红点，

　　不好！

　　安之大惊之下赶紧伸手把她往自己一拉，“砰”伴随着子弹射中玻璃的声音，顾夫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安之身上。

　　“你没事吧，你怎么样？”安之惊出一身冷汗，趴在地上摇晃着嘴里吐出血的顾夫人。

　　“砰砰砰……”

　　又一阵弹雨袭来，玻璃，瓷片满屋子乱飞，屋里顿时狼藉一片，安之急忙把顾夫人拉到窗檐下。

　　“咳咳…”顾夫人痛苦地咳嗽几声。

　　“怎么回事！涵清，你怎么样了？”闻声赶来的顾建国小心地爬过来，抱起顾夫人，眉宇之间满是焦急。

　　“她应该没事，子弹击中了她的后背。”安之沉声应道，按下手表的按钮，呼叫程栋，响了好久，才接通，“程栋，怎么回事？”

　　一阵狰狞的笑声自话筒传来，

　　“程栋是吧，他现在很忙，没空听你的电话，”

　　接着一阵击打的声音，

　　“安之姐，快走！”

　　“哈哈，还叫得出来……”伴随着一阵踢打的声音，电话突然挂断。

　　安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程栋已经被抓住，那么外面的守卫不是已经被攻陷了？在自己毫不察觉的情况下？

　　一股凛冽的寒意顿时沁透全身。

　　安之快速思考着，一手握住顾夫人的手，沉声说道：“听我说，现在的情况很糟，杀手已经把屋子包围，很快就会杀进来了。你好好想想，家里还有什么秘道可以通到外面吗？”

　　顾夫人瞪大眼睛，全身颤抖着，难以接受似地呢喃，“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真的来杀我了，我…真的是个没用的弃子了？”

　　“听我说！”安之眼神凌厉，顾夫人征了一下，瞪大眼睛看着她，“现在没有时间磨蹭了，快想想。”

　　“秘道？有…的，在…一楼储物室…有一条通向外面的秘道。”顾夫人颤颤巍巍地说道。

　　顾建国转身从书架上拿出两把手枪，递了一把给安之，脸上带着一股凛凛的战意，“我顾建国可不是好惹的，就让杀手们尝尝我的厉害。”说着就要冲出去，安之拦住他，“不行，他们人多，不能硬来，我先出去看看，你在这里看着她。”

　　安之提着枪，躬身闪到门边，打开门轻轻走了出去。快步走到摩修房间，从床底拉出枪盒，拿出上次留在这里的狙|击|枪，快步走到窗前，端起枪，朝着记忆中电箱方向射了几枪。

　　轰……

　　电箱炸了一声，整个院子突然黑暗一片，隐隐看见底下四处闪耀的红色光线，那些光线,安之熟悉得很，都是从狙击枪上的红外线瞄准器发出的。

　　“砰砰……”一连串子弹射来，安之低头闪过，迅速回到顾夫人门前，悄声招呼顾建国扶着顾夫人过来。

　　三人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安之眼明手快地干掉底下四处寻找的两个杀手，带着两人走到一楼，四面八方突然传来一阵弹雨，顾建国捂着手臂闷哼了一声。

　　安之顾不得多想，赶紧低着头，扶着两人一路飞奔，顾建国且战且走，三人朝储藏室奔去。

　　进了门，反锁，赶紧查看顾建国的伤势，顾建国摆摆手，轻说一声，“我没事。”

　　顾夫人突然啪嗒一声倒在地上，身上不住地痉挛着，安之大惊失色，赶紧过去查看。

　　“涵清！”顾建国哀叫一声，扶起地上的顾夫人，颤抖着手摸着她的脸。

　　安之察看了一下，发觉她胸口中了一枪，鲜血潺潺地往外流着，知道她应该熬不住了，忍不住心里一阵悲恸。

　　“安之…”顾夫人突然抓住她的手，颤颤巍巍地说道，“密匙…在…我的手臂，快…”颤抖着拨开衣袖，露出了底下一个白色的伤痕。

　　安之咬牙，从鞋子抽出一把匕首，轻轻划破伤痕，挑出里面的芯片。

　　“那…那个人…是…赵…赵…”

　　顾夫人瞪大眼睛，递在半空的手突然无力地垂下，顾建国抱紧她的身子痛哭失声，安之抬手阖上她的眼睛，轻轻说道，“我早就原谅你了，妈妈。”

　　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拉开墙上的开关，一股簌簌的气流涌出，墙上倏地出现一个黑漆漆的洞口，转过身沉声对着顾建国说道，“爸爸，听我说，你要活着，好好活着，把这个密匙拿出去，交给阿修。”

　　顾建国抬起泪目，“那你呢？”

　　“我留下掩护你，一起走的话，两个人都得死。”

　　“不，让我留下，你走，你还年轻，你还有阿修和小杰。”

　　阿修……小杰……

　　安之心如刀割，忍着就要决堤的泪水，把秘匙放在他的手里，“不，正因为我年轻，才要留下，我还可以挡住他们一阵子，运气好的话，也许还可以趁机逃了，你快走吧，不然就来不及了。”说完，二话不说就把顾建国推进通道，按下开关把门关上。

　　安之拭了拭泪，拿起手中的枪，冲了出去……

　　“跪下，奶奶的，这女的挺能打啊，杀了我们好多人！”一个身材瘦削的杀手骂骂咧咧地把安之推到地上。

　　“安…安之姐…”

　　满身鲜血趴在地上的程栋挣扎着朝安之伸出手。

　　“让你再叫！”旁边一个杀手朝他重重的踢了一脚，程栋痛苦地蜷起身子。

　　“不要伤害他！”安之大声喊道。

　　一个刀疤脸狰狞地笑着，围了上来，捏着安之的下巴，“美女，想不想救他呀，想救他的话，就亲我一口，我就放了他，哈哈。”说完还猥琐地撅起嘴。

　　安之气极，挣出手扇了他一巴掌，刀疤脸恼羞成怒地揪住她的衣领，抬起手就往她脸上扇去，安之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角淌下一条血痕。

　　“谁敢动她！”

　　一声惊雷般的怒吼划破寂静的黑夜，安之的心痛苦地揪在一起，眼前顿时水雾迷蒙，轻轻的脚步声在静寂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一步一步，宛如踩在心跳的节点，抬起眼，透过薄薄的水雾，视野中那挺拔的黑影如死神一般缓缓走来，直到昏暗的光线下逐渐清晰的脸赫然眼前。

　　一……辰

　　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地滴落，心里的每一阵抽痛都让她全身痉挛，那熟悉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温柔的黑眸此时泛着一抹令人心碎的忧伤，伸手轻轻抚去她的泪痕，低声说道：

　　“安之，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过往的记忆如细碎的光影从脑海中闪过，在国外辛苦而又快乐的日子里，每次任务后，他总是绽出温柔得如同阳春三月的笑，眼底璨璨地闪耀着星光，语调缓缓中透着一丝痞气，

　　安之，我回来了……

　　安之呆征了许久，整个人如失了魂一般，任由他把自己紧紧地抱在怀里，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从她瞪大的空洞的眼角滑落。

　　他的怀抱，他的气息，他温柔的话语，

　　是他，真的是他，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明明知道不应该，可在那一霎那，她竟然在心底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还活着……太好了……

　　一辰闭上眼睛，眼角的泪光晶莹闪动，嘴角不自觉地勾起，紧紧地抱着她，深深地汲取她的气息，

　　想她，

　　每日每夜，无时无刻的想她，那股思念透入骨髓，已经跟他身上的每一根筋脉紧紧相连，就连呼吸都带着微微的疼楚。

　　想她的柔软和煦的笑，想她看着他时扑闪扑闪的大眼，想她因自己的逗弄微微绯红的脸颊，想她，所有所有的一切……

　　悠悠晚风穿过她的发丝，一股香甜的属于她的气息萦绕鼻间，一辰把头深深埋在她的颈间。

　　“一辰，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辰伸出手指掩住她的嘴，嘘声道，“不要问为什么，安之，不要，你只要记住，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安之瞪大眼睛，缓缓地倒在他的怀里。

　　一辰松开手，手中的针径直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温柔地吻着她的额头，轻轻地在她耳边低语，“睡吧，一会儿我带你回家……我们的家。”

　　“会长，李涵清已经死了，那老家伙不见了，我们在一楼发现了一个通道，他应该是从那个通道逃了，现在怎么办？”一辰旁边一位健壮的杀手低头说道。

　　一辰双眸闪过一股寒光，冷声道，“东西呢，找到了吗？”

　　“李涵清手臂上有一个刀划的痕迹，东西应该已经被拿走了。”

　　一辰皱眉，淡淡地说：“先撤退吧。”

　　“那这些人质……”

　　“不用管他。”

　　一辰冷冷地说道，突然掏出枪，往面前的刀疤脸射去，刀疤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身上迅速扩散的血影，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一辰打横抱起安之，径直向前走去，清冷而又肃杀的声音缓缓响起，“谁敢动她，下场就跟他一样。”

　　透着浓浓煞气的声音让众人一阵心悸，看着眼前这位神秘莫测的会长，心底涌起了一股凛冽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