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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黑衣人 “长老可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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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七月的首阳山,因为等待了十五年的一场典礼,比起往日的沉寂倒是热闹了很多,白日里可以看见林中飞鸟被经过的人马惊动,一大片黑压压的凌空而起,呼啸着飞入云层深处。
远在四海的楼中机要人物近几日都匆匆赶回来参加新任楼主楚风聆的继任大典,因此在山间索道抑或是沼泽丛林都能看见人影。由于出了前几日的血案,楚宁绯加强了首阳山的警戒,因此血案的事情除了九位阁主知晓,并不曾张扬出去。
楚宁绯依旧是一身素白衣服,坐在梳妆台边,丫鬟低眉顺眼站在身后,为她挽好发髻,又插上亮闪闪的金步摇。她涂好蔻丹,手持眉笔,对镜将眉修的威严齐整,而眉心的一点皱痕却似怎么也抚不平。
她面无表情地揉了揉眼下的一圈青紫,伸手想要拉开梳妆匣子,突然停住了。
铜镜上映出了一个白影。
“长老。”她淡淡地说道,收起匣子起身。
丫鬟慌忙垂首退下。
身后不知道何时站了一个穿着白色长袍,戴着兜帽的白须老者,其人身形高大,却佝偻着身子,一张脸皱的如同树皮,一双眼睛却如同鹰隼一般锐利。他身边低眉站着一个清丽脱俗的女孩儿,身形娇小,着一身明黄色的艳丽衣裙,工艺精致,绣工繁琐,裙摆上绣满了翩翩欲飞的金色蝴蝶。衣裳外面套着一件长长的外披,薄如蝉翼的披风垂下,领子是雪白的上好貂皮。女孩儿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额上点着一点梅花。发冠看起来名贵而又沉重,以白金制成冠身,上面镶嵌着七七四十九颗流光溢彩的猫眼大珍珠,又有无数小珍珠用银线串成璎珞,从发冠顶端分开垂下,分量轻盈,似乎轻轻一动就会飞起。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乌黑如瀑的及地长发,如流云一般披在身后。
“阿聆。”楚宁绯恍惚了一下,马上又恢复清冷的面容,“她是谁。”
“大小姐第一眼也觉得很像是吧?”长老笑道,“这是我为楼主从小培养的替身,料想今日大典,不会有人觉察出真假。”
“她是?”
“大小姐唤她蝶便可。蝶是我手下最得力的暗卫,从今以后便听命大小姐安排。”
“长老有心。我正还想着,哪里去寻和阿聆身材相近的女子。”
长老缓和了脸色,从袖中拿出三张长长方方的纸签。
楚宁绯伸手接过,双眼淡淡瞄了一眼。
“大小姐,别忘了之前说过的话。”长老颌首。
电光火石间,蝶的眼中突然溢出杀气,从袖中抽出一把寒凉的匕首抵在了楚宁绯颈间,一颗血珠渗出。楚宁绯没有在意,她的双指也抵在了长老的要害处。
“长老这是在逼我吗?”她淡淡道。
“我怎么会欺瞒大小姐,大小姐如此聪慧,请三思而后行。”长老微笑地喝止了蝶,“典礼快要开始了,可别为了这点小事,误了正事。”
“小事?”楚宁绯也淡淡地笑了,“长老可否告诉宁绯,这三张名签上,为何都是同一个名字?”
沧州,明月客栈。
这是一个破败的小客栈,甚至有点门可罗雀,门前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店老板不在,小二在店里打着瞌睡。此时正是午后,店里都没有什么人,突然一阵脚步声让他猛地从睡梦中惊醒了。不住擦着嘴角的口水的时候,一片高大的阴影笼罩了他。
客房里,秋天午后的暖阳将木质地板晒得暖乎乎的,房里驱虫的熏香一缕缕上升,一个穿着青色衣裳的小姑娘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流云,眼睛弯弯的,像流动着的澄澈的水。
门开了,一个灰衣少年推门进来。
两人正是青衣和阿初。
自从那日从飞雪山庄出来,两人也没有继续探查,直接往沧州而来。一路上他们混在南行的难民堆里前往沧州,风尘仆仆,没处洗澡也没有松口气吃顿饱饭,灰头土脸的面色越发憔悴,看起来就像两个瘦瘦小小的乞丐。直到现在终于看见了人烟,找到了一家客栈稍作歇息,两人都仔仔细细地倒头就睡,直到日上三竿。
青衣原先以为他们扯进了神秘的江湖灭门案,又潜进了武林的大山庄,应该会有什么追兵来取他们俩性命。可是一路上很安稳,阿初像是一心一意想把她送回戏班子,绝口不提其他的事情,他们明明只是萍水相逢,为何做到这地步,她又想不明白了。
“阿初,你醒啦。”青衣回头瞥见阿初,笑出了两个漂亮的梨涡。
“你怎么坐在这里,是又做恶梦了吗?”阿初问道。
“没有。快到沧州了,我只是有点不安。”青衣道,眼圈又红了。“现在就我孤身一人回来,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班主和大家。”
阿初刚要开口,门口突然响起了急促的叩门声,小二在门外唤道:“两位客官,楼下有客找。”
青衣脸色一白。
“不是敌人。”阿初想了想,摇摇头道,“我们下去吧。”
两人跟着小二下了楼,楼下似乎煮起了牛肉,满大堂都是牛肉汤浓郁的香气。
“这位客人可是大食量,一个人就叫了十斤牛肉,吃了有好一会儿呢。”小二笑道。
正门的位子,现在坐了个披着黑色斗篷,戴着黑色斗笠的男人,虽然坐着,但是身形轮廓却是很高大。虽然没有下雨,他却戴着斗笠和雨披。桌子边上杵着一把银色的刀,刀鞘上沾着暗色的结成块的血渍。桌子上是一盘生切牛肉,一壶竹叶青,还有堆成山的空盘子,看样子这家伙已经吃了不少东西。
阿初仔细打量了那个大块头一会儿,见他依旧自顾自地喝酒吃肉,这才缓步下来,道,“青衣,你先上去收拾包袱,咱们要启程了。”
青衣虽然有疑问,但是还是点点头,走上楼上去了。
阿初说的没错,她毕竟不是江湖人,还是不理江湖事为好。
那个男人见阿初走近,大大咧咧地在他面前坐下,压低声音说道:“你居然这么没有警惕心,追兵在后还有心思睡觉。你是傻子吗?”
“养精蓄锐嘛,我虽然武功不怎么行,逃跑技术还是一流的。”阿初撇撇嘴,“而且我看对方都没有动作,这一路这么安稳,便料想是有人在保护我们。是你在暗中保护我们?”
“没错。”男人低声说道。
“你是谁?”阿初问道。
男人没有说话,但是从面纱都可以看出他脸上写满了无可奉告四个大字。
“暗处的人,为什么现在又出现在我面前?”阿初耐住性子问道。
“为了给你们提醒,”男人接着吃肉,句子含糊在嘴里,“前往沧州先去趟麟城,不要直接走水路,那里伏兵很多。我有事情接下来不能跟着你们了,也算是道个别。”
阿初愣了一愣。“你要去哪里?”
男人又不说话了。
“你是什么时候跟着我们的?”
“琉璃阁那一夜开始。
“你知道我是谁么。”
“不知道,我只是奉命行事。”男人吃完了最后一片牛肉,说道,“我已经解决了一批追兵,但是剩下的很快就会来,你们要在天黑前赶到麟城,找到一个引路人。那里会有第二批护卫在等你们,而且那是个天然的迷宫,他们不容易找到你们。”
“目前有三批人在追杀你们,一批是清羽阁的人,那些人是穷凶极恶的正经杀手,也是最难对付的,为了钱什么都做的出来,应该是有人花了大价钱才能出动那么多人。一批是离渊的人,那是另外一个魔道的组织,也是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还有一批人不知道,没有大动作,但是跟的很紧,有点像武林盟的‘眼’,也有可能是慕家的‘爪’,也有可能都不是。”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事情?”
“......”
“你为何要保护我们?”
“鬼知道,我一向猜不懂我们主子的心思。”男人抱怨道。
阿初:“......”
“你的主子是谁?”
“主子不让说。不过他也亲自来了,你们应该很快也会见面的。好了,我得走了,要不太阳要下山了,你们也赶紧动身吧。”男人舒展筋骨刚要站起来,突然弯下了腰。只见两只木头做的鸟从阿楚袖口中飞了出来,直冲他面门,虽然躲过了,但是扬起的劲风一下子把男人的斗笠掀飞了。
斗笠下是张平淡无奇没有特征的路人脸。只是左眼下有一道狰狞的疤直接把脸劈成了两半。
“真是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只靠着这些东西,面对对手是没有什么用的。”男人嘟囔了一声,捡起破碎的斗笠,“好自为之,后会有期。”
阿初把木鸟收回袖子里,低声说道,“替我谢谢你们家主子。”
男人顿了顿,没有再说话,很快就消失在夕阳的剪影之中了。
阿楚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破旧地图,沐州和沧州之间用黑色的墨块粗略画了座四方轮廓,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鬼域两个蝇头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