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羽》珺由

1、无名医师

　　八月初秋，浓雾盖眼凉风瑟瑟。微弱的烛光从纸灯笼里幽幽散发，蚊虫依旧闹人烦。一只白洁素手递驱虫草液与执灯带路的男子，他忙问过：“小姐可用好了？”，
　　女子披着厚重的苏锦披风，脸蛋被冻得微红，得意一笑，“你家小姐我料事如神，早出发便用过了，那像你这般马虎。”男子才接过身后女子递过来的陶瓷瓶子，粗粗地搽试，对着兴致盎然的小姐，没忍住抱怨。“那药草到处都是，何必自己劳力费时的采摘？”
　　女子不以为然，“乡人摘雁头多在清早，哪里知道必要夜间最冷时摘下的，药性才是最好。”抬头望月，此时暗夜月如白昼，云水隔岸烟雾飘渺，颜色正好，也只有这江南水乡，才能将最是平常稀疏的景色笼罩上一层温柔静谧。又是一番感叹，女子停在田边，催促着男子赶紧的动作。
　　“好嘞，您说了算。”男子将灯笼交付于她，褪去鞋袜，挽起裤脚，女子连忙叫住他：“可别脱了袜子，水里怕有水蛭。”男子复又将袜子穿回，一脚深一脚浅地踏入泥田中，弯下身去细细摸索，好半天来，才扯出一只碗大的圆球儿，用准备好的竹刀割下，抛与岸上女子。
　　小姐喜滋滋地捡起按压，顿时泄气，埋怨道“春生，这颗太硬了，成熟得不够彻底。”然后作下记号后丢入竹篮。
　　春生头也不回地继续弯腰摸索，却一点儿也不在意，“没关系，不好的明天拿来煮糖水喝。”找到一颗新的鸡头米，刀起刀落，一气呵成地抛向岸边。
　　女子捡起一颗颗果实，篮子渐渐被装满，看月移雾聚，便知道最好的时辰已然过去。叫回春生，蹭一脸鼻子雾气湿寒，星夜归家。
　　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眼脚尚未活动，便被清香的甜汤味勾去了魂，素衣素面的丫头笑着揭开帘子，端进来一碗汤水，笑道“颜大小姐，忙活了大半夜，自是该尝尝自己的成果了。”
　　“你这死丫头，也来调笑我？”从小一同长大，倒叫一家子没人怕了她，颜羽自不计较，用清水急急洗漱，便端着碗啜了两口 ，又问，“那药可送到张成家去了？”
　　“连夜按你的方子制好，我早早便送过去了。”收秋瞅她吃了两口就不要了，近来她一直食欲一只不太好，清瘦的下巴越发尖锐了些，心里替她难过，又不敢叫她看出。挤出笑脸，她拾出一套衣物，不情不愿地朝门外努嘴，“外面有人看病呢。”
　　“你怎么不早讲？你这丫头啊，”颜羽忙换了衣衫，整理易容，“岂有让患者久等的道理？”
　　“说了你还记得吃饭？早不管不顾地跑出去就症，”收秋一边收拾床铺，一边抱怨：“明明是该养在深闺里的玉人，偏就天天爱研究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那时间早该好生学学绣活制衣这些女人家该学的活计，成天往山沟里跑……
　　又来？颜羽系好腰带，不理会收秋的抱怨，一溜烟跑出了草屋，屋外两人坐于竹椅之上，她一眼认出是村西捕鱼为生的张大父子，坐下来一面看他气色，老人家气色红润，行动便捷，精气也足，那有病中的样子？还是问道：“张大爷，哪里不适？”
　　“小老头身子骨尚好，”他指着儿子张大，“去年他娶的新妇怀孕六月有余 ，近日来越发精神不济，想请您过去看看。”
　　原来如此，颜羽回屋里取了药箱，便跟着张氏父子往村西口去。张家村以多数人都是张姓，跟叶盘枝错接，村中人口或多或少都有亲戚关系，平原地带里难得得靠山而落，一方山水养成了这毫无忧虑的世外桃源。
　　乡间小路上远近坐落的茅草屋前家家门前堆了金黄色的南瓜，屋檐下串串玉米和屋子前堂里的稻谷，无声地昭示着一年丰收，干活的乡人看到颜羽，无不丢下手里活计，直愣愣地瞅她，颜羽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没花啊，对这突然的瞩目有些不适。
　　路过昨日送药的张成家，张家汉子蹲在地上剥玉米，手脚利索，黄色饱满颗粒哗啦啦掉落。察觉到颜羽好奇的眼神，他连忙放下活计，把手随便往身上抹干净，起身迎来。
　　“颜大夫，昨日收的南瓜甜，您回家过来一个回家尝尝。”他热情地指着自家的南瓜，颜羽点头笑过，问他，“小毛儿服药后可止住腹泻了？”小毛儿是她家的幼童，前日里突然上吐下泻，两口子巴巴跑到到县城里买了药回来，不但不止还越发严重，眼看着幼子一天天消弱下去，他们才决定死马当作活马医，找了她这个外乡来的女大夫，没想到医剂下去，病就好了大半。才小半日，村里便传遍了。
　　张成家的也赶了出来，抢了自家汉子的话，“止住了止住了，还是您开的药管用。看样子歇歇明天便能下床了。真是太感谢你了，今年雨足，瓜果蔬菜都丰富，等下颜大夫回来到我家来，我给你装些拿回家尝尝。”
　　颜羽笑道，“这怎么好意思呢，你们一年也不容易，还是自己留着买点小钱。”
　　“颜大夫救了我们娃，这点东西算什么，莫不是颜大夫吃不习惯乡里粗陋果蔬？您说个，俺们保证给你弄来。”
　　颜羽不愿生出些幺蛾子来，便连连答应。
　　以捕鱼为生的张大家门前晒满了鱼干，木桶盆子里的鲜鱼还没来得及处理，张大阿母愁眉苦脸地坐在堂前，等来父子连同颜羽，连忙将人往屋头引。
　　只见床头妇人半靠而坐，面无颜色，昏昏欲睡。颜羽中心有个大概，坐下诊脉来，脉象虚弱无力，四肢乏力，少气懒言。又问过平日里如何照料，老妪连连摇头，“这孩子是个好的，可惜身子骨向来虚弱，有了这胎后我们怕她生育时挺不过去,便想着为她补补身体，这几个月来鸡鸭鱼肉没断了，可想不到她身子一日比一日消弱，这几天连饭也不想吃了，可不知道如何是好。”
　　颜羽摇头，“她本是体质虚弱，那里经得住这般大补，便是弄巧成拙了。待我开一副平缓的方子，教她慢慢服下，后续如何生育我再调和。”然后又是一番思索，从药箱里取出笔墨纸砚来，写了一张方子，待笔迹干透后才交与张家。张家父子客气地送她出门，颜羽才缓缓吐出心中忧虑，“她生育怕有血崩之兆，所幸她还要三月余才要临盆，我便去采一味灵药来，最后结果也看她的造化了。”
　　张家父子一听，又是忧虑又是感谢，老爷子颤巍巍地摸出吊铜钱串，钱串上还粘着鱼鳞，老人黝黑的脸上都是皱褶，长期的体力劳动压弯了他的腰，颜羽推迟，千万不愿拿渔家人血汗钱。推来让去，最后指着要了一堆渔干和鲜鱼作诊金。
　　回到家中已然午后，收秋正在院子里翻晒草药。颜羽累得没话，交付了一篮子瓜果蔬菜和鲜鱼鱼干，便钻进屋子里找东西。半天，翻出一叠子的荷花叶来，怏怏道：“收秋，这荷花叶怎么都发霉了。”
　　收秋瞅她发髻散了一半，坐无坐像站没站样儿，弯腰驼背，又不想太吵了她，便忍住了气往厨房里去，端了一叠子菜和饭来，放于桌前。
　　“不行，我得再去弄点荷花叶来。”颜于自言自语，自顾自盘坐饭桌前用饭，小盘子里有三样菜色，样样精致，都是她的最爱。过了好一会儿，帘子被掀开，圆珠玉落般清脆。收秋捧来一钟茶来，放于案上，将茶盖子揭开，“这是今年明前的龙井，你看看味道如何？”
　　正好饭毕，颜羽拿起茶盖轻闻，不禁感叹，“真是好茶了，清香扑鼻”小小地喝下一口，忍不住舒服地长叹了一口气。
　　“这才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收秋笑道，看自家小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儿，便鄙夷道：“那家的病人可是被你药到病除了？还是又需要什么稀奇古怪的药引子？”
　　颜羽郑重地端着茶杯，点头，收秋无奈，“也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所幸带出来的银子还够用，就算不够了，还有颜大夫可以看病救人，养我和春生两个闲人不是？”
　　颜羽费劲地挠头，又摇头，“那个，我需要去采一味药。”
　　收秋无言以对，收了银子，只当是平日上山采药那般“那等春生回来了陪你去吧。”
　　颜羽只当她同意，“你去村里说下，有病痛不适的这两日都来我这里看了，我要出远门。怕后面顾及不到他们了。”
　　“什么？”收碗收到一半，收秋气得急转身，手上一滑，把新买的碗碟砸了个稀巴烂，瞪眼地质问于她，“你要出远门？”
　　颜羽摸摸鼻子，然后无辜地点头，“往南疆那边去，寻一味止血圣药，名唤麒麟竭，”说到这一味神奇的草药，颜羽两眼放光，她打算好好解释一下这一味药草的神奇之处，“那是南疆特有的一种本草”
　　可惜被气急败坏的收秋打断，“乱来，南疆离战事多近？我们来这边本就是为了避祸，你还巴巴的往上面赶，老爷要是知道了不被你气活过来？”
　　“我爹这样要是能活过来也挺好的，”颜羽抱着肚子忧伤望天，老爹就这样翘辫子，虽然对她来说方便了不少，不难受是不可能的，近半个月来她就没好好睡个饱觉，眼下青黑用脂粉遮了干净，可无时无刻不萦绕于心间的悲戚，怎么都摆脱不了。只有全心全意倾注于一件事情之时，才略略的松快些。
　　收秋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跪下，“小姐，秋收失言，请你责罚。”
　　抛开忧虑，颜羽扶她起来，不禁失笑，平淡轻快地劝她，“现在不是以前，不用这般拘礼，我此去是为了救人命，不会有什么危险。”收秋还是不愿松口，“什么圣药京城没有？让人带上几两回来不好，不用这般劳动。”
　　“不行，那些不好，我要新鲜的药材。”她原本也想要去南疆采这种本草，这次机会不能去，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能亲眼目睹了。张氏的血崩之忧，也唯有麒麟竭能治疗，为了避免她找不到麒麟竭，她打算在去之前将疗效次之的单方做好，以防万一。
　　外出采购的春生还没回来，心里的悲伤徐徐流淌，颜羽却装作对采莲兴趣盎然的样儿来，乐呵呵地央手无缚鸡之力，落水还需她救的收秋去采荷叶。收秋生了副好面孔，寻常人家难见的标志美人脸，为了不惹事端，她从不愿意外出。可她实在是放心不下这般摸样的小姐，连她自己，都被村里无赖调戏过几回，哪能让她自己出门？只好寻了件粗布衣裳，有意将自己和小姐打扮难看些，又留了字条给春生，才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