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博士又怎样》一棵银杏

1、第一章

　　夏日的大学校园安谧又活泼。看着学生们从教室鱼贯而出，李青容转身擦黑板。簌簌掉落的粉笔末伴随着徐徐升起的投影幕布，渐渐将整块黑板展现在人面前。“这就是我的整个人生”，李青容有些出神，看了看指尖的粉笔末，“是吧。”

　　转过身还是要跟教室里嬉闹的学生打个招呼，点头微笑。李青容刚博士毕业工作第二年，带了一个学期选修课后拿到了讲师资格，开始给大一新生上课。在这个校园里，跟她的学生一样，都算新人。

　　“青容，这次申报基金的材料你来准备，具体要求已经发你邮箱，记得查收。”博士导师的微信在下课五分钟后准时抵达，一如往年的精准，生活节奏与课程表完美契合。当然，现在已经不能叫导师，王牧晨老师现在是青容的领导，有知遇之恩的那种。青容是感激的，王老师一力举荐自己的学生留校，当时面临的不小压力，尤其是在竞争学科带头人的关口依旧坚持“举贤不避亲”。虽然事后王老师老怀安慰地解释：“你能把握住这次机会，是你自身实力够。能力不行，谁说话都没用。”留校后，青容就顺理成章地继续延续着读书时的角色，负责课题组项目的执行和细节。

　　学校给青容安排的宿舍是一个六十平米的过渡住房，可以交极低的租金住五年，五年后如果评上副教授，就可以有资格通过与学校共有产权的形式购买这套小房子，房价远低于市价，不过仅能校内流转。这些条件看似苛刻，青容知道这是学校留人的政策，一方面希望青年教师能更加积极工作，一方面许以厚报，希望人才留下。

　　整理好今天的课堂纪要，青容开始完成王老师的任务。基金申报，简直是每一个高校青椒甜蜜的负担。项目申报繁琐且面面俱到的表格，与基金的支持力度有时不成比例。但是，有基金和没有基金的科研工作，可是天壤之别。所以再沉重的负担，也要带着对美好结果的无限向往，咬牙去做。

　　“可能真的觉得大学老师下了课就轻松了。每带一届学生讲课内容都不变，最多改改作业和期中期末试卷。寒暑假旅行，课余时间做做副业，稳定安逸……”青容一边看着邮件，一边附和着妈妈。“你专心听我说啊，我说完就不打扰你了，很快。你知道，妈妈一直觉得你很乖很听话，读书读到博士，毕业留了学校，妈妈都特别满意。也知道你工作忙，压力大，都读到博士了，肯定是要有自己一番事业的对吧……”

　　“妈，你女儿的同事都是几乎都是博士，还有海归博后，比我大几岁都已经带博士了。我跟人家比差远了。我这份工作刚刚够安身立命，离事业还远着呢。”青容忍不住打断她。

　　“好好好，工作安身立命就很不错啦。妈妈跟你讲，终身大事一定要多操心。别，别挂，你不是答应妈妈每周抽一天去相亲嘛？上周你就说加班没去，这一周你一定要安排好啊。我跟人家说了，小伙子说紧着你的时间。你安排好了告诉妈妈啊，就一天，一顿晚饭，中午饭也行，下午茶也行，都可以的啊……”

　　“行行行，我知道了。妈，我得写基金材料。先挂了。您注意身体啊，我争取周末回家。”看着密密麻麻的课程表，青容在周四圈了一个圈。周四其实是她雷打不动的个人休息时间，那天晚上她会尽量推掉所有的安排，就是自己一个人待着，发呆也好，看电影也好，哪怕是一个人在宿舍吃零食，她都不希望有人打扰。这个习惯从读博士期间保持到现在，连王老师都默契地不在周四晚上给她安排工作，这也算多年师生对彼此的体谅。不过现在看来在结婚之前，这样的逍遥可能得让步了。

　　母亲的焦虑她懂，从小做别人家的小孩，在结婚生子上怎么能输？只是这样争强好胜的母亲，养出了一个散淡的女儿，对什么都是只要你开心就好。我开不开心？不是你关心的问题。李青容把自己的喜怒哀乐藏得略深，毕竟“别人家的小孩”，哪怕偶尔流露出疲惫的表情，都会引来大家突然的关心。这些关心里，有真切的关注，也夹杂着“你也有今天”的幸灾乐祸，或者是“你也是个正常人”的“不过如此嘛”；多少带着窥探隐私的探究，让她越来越不愿意在人前表露真实的情感。相亲，如何走到相亲这一步，她更不愿多谈。

　　夏夜华灯初上，在宿舍的小阳台上小口啜饮一杯海盐苏打，是青容人生中难得的惬意时刻。放空思绪，看着天空的点点星光融汇在地上的一盏盏昏黄的灯光，人间烟火，多美好。每一盏灯，都是一颗等待或者被等待的归心。青容也曾有过站在人来人往的路口，等人来接的时刻。那时候心里满满的都是踏实的安全感，夜色朦胧里那人的身影清晰又安定，不可阻挡，无法抗拒。生命中最大的变数和不可预测，又是那么笃信，青容甩甩头，不敢再想。谁说优秀的女人一定可以把握自己的命运？世俗的优秀，定义不了爱情。

　　电话铃声打破宁静。整个阳台就只能听到易欢欢的声音：“你知道么？莲花他太过分了！他又挂我电话！是，我是骂他了，我骂他骂错了么？一周七天，他七天半都在夜店甩手，那半天是下周一的凌晨！私生活糜烂！说他是泰迪泰迪都生气！就他这样的，我骂他几句怎么了！不是他天天勾搭我的时候了！现在跟我假装正人君子白莲花！我们叫他莲花真是叫对了！怎么就那么爱玩儿呢？！……”

　　“你一早知道他是什么人，还这么生气，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么。乖，喝口水，慢慢说。你们怎么又吵起来了？莲花弟弟又怎么气你了？” 易欢欢是李青容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非同事非同学，纯粹是相逢一瞬间的缘分。硕士毕业那会儿她有过想先工作，投身科研的心思没有那么坚定，于是就投了一家大型传播类私企，笔试面试再笔试，顺利拿到offer，成为一名管培生。易欢欢也是。俩人的神奇之处在于，易欢欢是拿着海归硕士来应聘，李青容是用业内top大学的硕士毕业论文敲开了门，人事负责的同事后来问过：“你们为什么来应聘啊？通过了又不来。”易欢欢和李青容也不好意思直说当时就想有份工作垫个底，只好呵呵一笑，蒙混过关。倒是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尴尬境地，让两个人成为了朋友。一来二去，也七八年过去了。

　　“咱们也不是傻白甜的小时候了，莲花他什么心思我懂。我以前觉得自己是近视，现在发现我得去挂眼科，怎么就没看出来他是一个这么渣的渣男呢？！都三十了，他要玩儿到什么时候啊？真的那么喜欢那些姑娘么？”说着说着，易欢欢竟带上了点儿哭腔。

　　易欢欢也是千金大小姐一枚，自从跟青容俩人从那个私企出走，又去央企晃了一圈，发现自己确实不适合在别人的公司上班，就干脆回家里的公司做自己擅长的，社交外联。她喜欢的那一位，是家里介绍门当户对的大少一枚，大名儿张建岳，但是青容和易欢欢私下里都叫他莲花。如果张建岳身边围绕的姑娘是淤泥，张建岳就是热爱自我标榜的一朵清纯白莲：“我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有姑娘喜欢我又不是我的错。”头大，真让人头大。

　　“别哭啊。你说说怎么回事？他喜欢谁了？”
　　“他，带别的姑娘打游戏！一晚上，就他们俩双排，那女的巨坑，一直输，他还带。一整个晚上啊，从晚上七八点到凌晨。”
　　“这…...”青容有点哑口无言，“一起打游戏证明两个人不在一起啊。异地，你担心什么。”
　　“万一跟咱俩一样是面对面一起玩游戏呢？”
　　“两个姑娘可以面对面一起打王者，一男一女面对面，有更好玩的游戏吧。不过莲花弟弟有点儿过分了，他肯定跟这个姑娘有点儿什么。怎么能对见过家长的相亲对象这样不上心。”青容撇了撇嘴，这个张建岳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易欢欢也是难得喜欢一个人，就眼神不好看上了他。他们俩的爱恨情仇，青容是全程被迫参与，从一开始的不理解，到现在也是陪着易欢欢投入地骂着负心汉。女人之间的友谊最坚固的时刻，莫过于此。

　　“他，还背着家里带那姑娘去旅行！去完台北回香港，还约好了年底一起去三亚！你说，有那么喜欢么？我给你看那姑娘的照片。”易欢欢风驰电掣的性格，总是让李青容甘拜下风。
　　“他什么时候瞎的？这样的是他喜欢的白富美？不是我恭维你啊，谁家姑娘顶个鸡毛掸子在头上，上上个世纪？”李青容知道，论刻薄，她和易欢欢真的是一对好朋友，不相上下。
　　“我也不知道。当初，他还跟朋友炫耀，在一群小明星里找到我这样的真金白银，结果一转脸就跟人旅行打游戏了！刚刚在电话里跟我说，让我别惦记了，早点儿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你说，要不是他当初死乞白赖一天找我三四回，我能看上他么？居然现在跟我这么说话。”

　　“你稳定一下情绪啊。我现在去找你。你在哪儿呢？”
　　“我在回家路上。你有事儿么？你要是有时间在学校等我？我去找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