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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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姬，你在哪儿？”
『妮姬。』
——是皮提亚①的声音？
眼前有跳动的光影。
『妮姬。』
——你在呼唤我吗？
『……妮姬，求你，别忘了我。』
——你是谁？
又梦到了。
总是于将醒时分才姗姗来迟的梦境。
梦里有陌生的宫殿，石砌的墙体，微光从窗户里透进来，正好打在面前那人的脸上。他们合衣躺在干燥舒适的床铺上，枕头有浅浅的，来自阳光的清香，而他的怀抱始终温暖。
明明近在咫尺，她却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她只能看到，他耳垂上银质的耳钉在柔和的日光下，因平稳悠长的呼吸而轻轻闪烁。
——令人眷恋的怀抱。
“妮姬！”
她的睫毛抖了抖，紧闭的眼睛里透着朦胧的光亮。
屋内的书堆抖动了几下，顶部的几本随之啪啪地往下落，从里面勉强冒出一个睡眼惺忪的脑袋，马尾乱七八糟地绑在脑后。
“妮姬？”屋外的人似乎听到了门后的动静，门“吱呀”一声打开，“果然在这里。”
“皮……皮提亚？”
她揉揉太阳穴，扭动着僵硬的脖子——熬夜果然不好，而且更不应该熬到快天亮时为了偷懒而枕着书堆睡觉！
“又看了一晚上书？”
进来的，被她称作皮提亚的老妇人鬓发斑白，眼角的皱眉清晰可见，一双灰色的眼眸明亮有神，背部挺直。尽管已有七八十岁，步子却依旧干净利索，浑身散发出威严不可侵犯的气质，矍铄而精神。但熟悉皮提亚的人都知道，她是一位可敬又可亲的老妇人，为人亲和、公正又乐于助人。
另一种对皮提亚的了解则是，她是德尔菲神庙现今唯一幸存的女祭司。
自从新教兴起，德尔菲逐渐败落，公元381年狄奥多西一世②发起铲除异教活动，德尔菲随后被破坏，虽然在这之前由于地震，阿波罗神庙已经多多少少遭到了破坏。祭司之名幸运地保留下来，只是不被世人知晓。之后的历代女祭司虽失去神庙圣所，但依然存在，代代隐居在山脚下与德尔菲同名的小镇里。
“对不起……看入迷了。”
“今天……好像是学校演出的日子吧？”皮提亚手指着挂在墙上的日历，上面赫然画着一个大大的红叉。“还有，你是不是忘了我之前和你说的事？”
头脑还不太清醒，她皱眉思索，突然，一拍脑袋：“糟糕！”
扑腾着从书堆里站起来，压在身上的书本哗啦啦地下掉。
“完了完了！”她手忙脚乱地从书堆里翻出自己的背包，胡乱地套上外衣，“我居然忘干净了！”
“现在几点？”她慌慌张张的，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
“别着急，现在还是早上十点。”皮提亚指着墙上的挂钟，“表演不是下午两点才开始吗？我和那人约的是三点，他可能会比预期晚一些。先洗把脸，吃个早午饭再去吧，妮姬。”
“天哪，已经十点了，玛格丽会杀了我的！！”从小屋里传来一阵哭嚎，“皮提亚，你为什么不叫我起来啊啊啊！”
“这不是才找到你吗？有时间哭还不如快点收拾东西。”
“……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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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记得交给那个人。”
临走之前，皮提亚叫住正欲踏上单车的妮姬，交给她一封信。
“咦？”她拿下咬在嘴里的吐司面包，疑惑地接过，“我只是去接他呀，到时候你亲自给他不就好了吗？”
“我怕他等不及。”皮提亚又露出那副莫测的笑容，“记住，见到他一定要立即交给他。”
后半句非常严肃。
“好。”
她点点头，怕把信给弄皱了，顺手把信夹在背包里的一本书里。
“我走了！”
“妮姬！”
“还有事？”
妮姬的脚刚踏上脚踏板又连忙放下，她奇怪地回头看向皮提亚。
“一路小心。”皮提亚冲她挥手，“还有，别老是熬夜看书了。”
“知道了！”
虽然有些莫名其妙。
皮提亚就像她的奶奶一样。
之所以说是像，是因为她与皮提亚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她是弃婴。十四年前，皮提亚在德尔菲神庙的山脚下捡到了她，抬头时正好看到某位女神的塑像，便给她取名妮姬，至于是哪位不幸的女神，就不用赘述了吧。
——不过，着实是位严厉无比的奶奶。
“妮姬，你这是去哪儿？”
“我去参加学校在德尔菲举办的活动！”少女冲中年大叔挥手，拔高声音说道，“对了，皮提亚还叫我去接人！”
“接人？”旁边的婶婶附和进入来，“要接的是什么样的人啊？”
“会到镇上里来吗？”
“男的还是女的？”
小镇民风淳朴，隔墙隔街的住户都互相熟络，谁家里来了客人，谁家里要嫁娶，什么事都瞒不住，什么事都能闹腾起来。
“皮提亚说是风神的名字——叫什么来着？”骑在自行车上的妮姬被八卦的大伯婶婶挤在中间，连忙说道，可下一秒她变得苦恼起来。
皮提亚再三叮嘱的名字她转过身就忘了，要是忘了可就麻烦了。虽说现在骑回去问可能还来得及，可是……应该会被皮提亚狠狠地骂一顿吧……
“听说……是传说中女神的圣斗士？”她犹豫着说道。
“诶？！”
众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还以为那只是传说中的人物。”
“那不是神话里的人物吗？”
“骗人的吧，都这个年代了，还有什么女神的圣斗士——”
人群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你们懂什么，让我来讲！雅典娜女神的圣斗士，听说是一群从神话时代开始就守护雅典娜的少年。因为女神不喜欢使用武器，少年们就用自己的身体来守护女神，据说，他们的拳能划破天空，脚能踏碎大地——”大叔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有趣，络腮胡子被他的嘴巴弄得一抖一抖的，妮姬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吉布伯伯，这都什么年代了，您还相信这种神话传说？哈哈，像这种圣斗士，可能早就绝迹了吧，说不定只是什么神庙的祭司，来拜访皮提亚，然后交流各自的神学研究呢！”
大叔有些不满，“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亏你还是皮提亚的外孙女！将来可是要继承德尔菲祭司之名的，难道你也不相信皮提亚的预言吗？！”
“那不一样啊！”妮姬擦了擦笑出的眼泪，摆了摆手，“更何况皮提亚还没打算把祭司之名让给我呢，我连预言和占星都不会，怎么可能接替得了皮提亚？好啦好啦，不和你们说了，我快迟到了！”
“风神的名字——是‘仄费罗斯③’吗？”楼上的小女孩突然大声叫喊道。
——仄费罗斯？
——好像有哪里不对？不管了不管了，也顾不上那么多。
“谢谢你，玛丽！回头请你吃烤饼！”
“上次拜托你带的书，你带来了吗？”
“差点忘了，我带来啦，你下来拿吧！”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书来，冲女孩挥了挥。
——仄费罗斯仄费罗斯仄费罗斯……
——可不能再忘了！
骑着脚踏车穿行在通往德尔斐神庙的公路上，右边是成片的橄榄树，迎风而来阵阵清香。妮姬淡金色的头发被凉风吹到耳后，微凉的风拂过脸颊，嘴角不自觉上扬。她从脚踏车车椅上站起来，用力地蹬了几下，再加上下坡的助力，车轮转动得愈加快，她仰头张开嘴，迎风大声地朗诵起来：
“傲慢产生暴君，它若是富有金钱，——得来不是时候，没有益处——它若是爬上最高的墙顶，就会落到最不幸的命运中，有脚没用处。愿天神不要禁止那对城邦有益的竞赛；我永远把天神当做守护神④。”
当时的曲调已被岁月埋没进历史的大漠之下，她只能以诵代唱，来复述曾经的感悟与动容。
还未达到德尔菲⑤神庙遗址的山脚下，就已经能看到一排大巴车。
德尔菲神庙坐落在帕那索斯山（Parnassus）西南边的山坡上，向南边望去可以俯瞰滨海的平原和福基斯（Phocis）山谷，每天都有成千上百的人前来参观它的遗迹。
传说，众神之王宙斯为了知道大地之母盖亚⑥的中心在哪里，便站在世界东西两极放飞两只鹰，而这两只鹰最终交汇的地方，就是世界的中心。
——世界之脐，奥姆法洛斯⑦。
该地原名皮同（Python），名源于守护世界中心的蟒蛇皮同，阿波罗决心为其母勒托报仇，打败皮同，并在其之上修建了德尔菲神庙⑧。在阿波罗颂歌中，德尔菲还有另外一个名字——Krisa。
最吸引人的，应该就是所谓德尔菲的神谕了。吕底亚(Lydia)国王库罗伊索斯(Croesus)曾向那个时代的皮提亚寻求征战波斯的神谕，当时的女祭司说，他若跨过哈里斯河，就将摧毁一个伟大的国度。于是，库罗伊索斯出兵波斯，随后他的确毁灭了一个帝国，只不过毁灭的是他自己的国家。
虽说皮提亚是小镇上公认的德尔菲唯一的女祭司——但那并不是“官方认可”的，时代已经不同了。妮姬心里知道，“皮提亚”已经退变为一个文明的符号，仅仅只是符号了。预言什么的，只存在于科学不发达的时代，兴许某些模棱两可的话语“正确”地被曲解，又“恰好”被现实所印证。
正如她曾经看过的一本书里所讲，希腊神话中的预言是极其模糊的，它不能详尽地描述一个人的未来。它只能模棱两可地说出某个结局或者关节点，种种非自由意志的，强制的手段总会让其达成那个命运。但如果一个人从生下来就知道他下一秒、下一分钟，甚至十年，几十年后将会做什么，出于自由意志，他可能会违反被预知的未来。比如，“你会在一匹名叫五月魔鬼的赛马上下一百元的赌注，然后赢回二十倍”，假如不照着预知那样做，你拿出所有积蓄以求赢回二十倍——如果是妮姬的话，她就这么干——那么，悖论就产生了啊。
如果预知是正确的，那么她必然会按照预知所说地那样做下去，但是自由意志不一定使她完全按照预知所行，自由意志的存在会阻碍已知未来的达成。
因此，未来不是轻易能够预知的。除非那个拥有着自由意志的人类，被已知的未来唤醒了紧迫感，他或她拥有着强烈的义务和使命感，觉得自己必须严格依照预言行事⑨。
尽管心里有诸多对于神谕及预言的不信任，以及生在这个世纪本能的对神灵的存在心存怀疑，妮姬也绝不会让德尔菲消失、让皮提亚消失。因为，有些记忆是需要人们从历史长河中保存下来，有些传统是需要人们继承和延续的。不论它是否正确，是否已经失去所谓物质的价值和财富，可它毕竟承载着前人的记忆和文明，绝不能让它轻易湮灭。
当那个时候最终来临，妮姬不会拒绝皮提亚，只要皮提亚要求，她就一定会学习如何成为一名皮提亚。
——这可能就是所谓的使命感吧。
妮姬心里想着，更加用力地蹬着自行车。
游人如织，幸好现在还只是德尔菲的春季，不然在这裸露的遗迹下晒一会儿就会汗流浃背。妮姬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短袖，外边随意地罩上一件嫩黄色外衣，穿着一条牛仔短裤。远远地她就望见，在德尔菲神庙遗址售票处前的空地上，一座临时搭建的舞台，以及正在忙碌的熟悉身影。
“妮姬！”不远处，和妮姬年纪相仿的女孩正冲她挥手，“快点，就差你了！不然来不及准备了！”
“来了！”她跳下单车跑了过去。
妮姬就读于当地的一所中学，现在尚是八年级的学生。
当地政府为了发展旅游业，和妮姬所读学校联合起来，每年的这个时候，在德尔菲遗迹前的空地上举办一些古希腊时期传统节日活动。德尔菲有两个比较出名的传统节日，一个是四年一度的皮提亚竞技会，另一个是蒂奥法尼斯节（Theophani）。蒂奥法尼斯节是为迎接远射之神，勒托之子阿波罗一年一度重归德尔菲而举行的庆典。传说，他会在春夏两季居住在德尔菲，当冬季来临，帕纳索斯山被白雪覆盖，他将坐上雪白天鹅驾的车，回到没有严冬的极北之地希伯尔波利安（Hyperboreans）。
古代蒂奥法尼斯节在春季举行，其高潮是将隐藏在圣所中的神像展示给信徒和崇拜者。但现在，这个每年三月中旬由政府和学校联合举办的活动，会安排学生参演古希腊话剧，并举行一些历史上记载的传统仪式。这次学校选择的话剧是《俄狄浦斯王》，记于史册的另一则关于德尔菲神谕的故事——古忒拜国王拉伊俄斯之子俄狄浦斯杀父娶母的悲剧。
在遗迹大门前的空地临时搭建了一个狭长的舞台，树立着横壁与白色的柱子。在表演台中央有一道中门，两侧再各有一扇门，舞台上方有可移动的幕布，方便之后间场更换场景和道具。舞台下已经摆放好了一排排长凳，观众里有学校的老师、学生、不少德尔菲当地的居民，和一些恰好来此地参观的游客，熙熙攘攘地坐在下面。在入口处，为了增加活动气氛，学校还特别派人连夜赶制希腊神话人物面具，大多数人物取自荷马史诗。
正好，一个高大的身影和另一个稍矮些的身影出现在观众席的最后排，他们分别带着帕卓克斯和阿基里斯的面具，但老实说，这两个面具除了发色不一样，真看不出什么区别，可能阿基里斯的面具看起来做工更好些，之所以能分别出来，只是因为在面具的背面分别写着对应人物的名字。“帕卓克斯”身体强壮，虽是简单的T恤和外套，但也能看出他强健的体格来，而稍矮一些的“阿基里斯”有一头卷曲的深棕色短发，绑着红色的头带，看起来似乎是一个少年的模样。
“这果然……是小孩子演的话剧啊。”帕卓克斯面具背后一个粗犷的声音说道，他看了看五颜六色的舞台布置和匆匆从舞台旁跑过的穿着戏服的孩子。
“很有趣啊。”另一个年轻的声音答道。
——因为你也和他们一样也是小孩子啊喂！
男人无力扶额，不对，扶面具。
“这可是在玩儿啊……教皇大人这回也真是的，都已经告诉他你负伤了，居然还让传令人接着给你派任务。所以，现在我们赶紧找到那个接应人，早点去镇上拜访那位祭司，然后回圣域给你疗伤。”
“诶？我的伤只是小擦伤，不要紧的，而且——和那位祭司的接应人约的是三点，现在才两点钟呢。”少年的声音罕有的带上一丝愉悦，语气里有说不出的放松，“更何况撒加听说我受伤了，好心地拜托教皇交换了任务，把轻松一点的这个让给我。他说让我好好放松一下，我怎么说也该凑凑热闹吧。”
身边的高个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果然是小孩子。”
“而这个小孩子呢，只用一拳就将你击出竞技场了。”
“……”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