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Chapter 4 ...
-
几年前正式进驻射手宫的时候，他看到破雾的阳光从廊柱间隙斜射入殿内，照亮古老而粗糙的八面墙垣，墙垣上一队队戎装的人马浮雕被一一点亮，棱角分明的脸庞熠熠生辉，石渍颗粒分明。
上一任射手座有一个放置书籍的房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之前主人的气息。过去两百多年，书本上的字迹清晰如旧，工整而简短。
——成为忠诚而勇敢的射手座。
艾俄罗斯如此告诉自己。
他要守护自己珍视的一切。
那是他的使命。
**********
从白羊宫出来的时候，日光已逐渐西沉。
柱廊斜斜的长影投落在参差台阶之上，日光在树缝的间隙里来回闪烁，遥遥树影婆娑。
——「必将归来」
谁必将归来？从哪里归来？为什么要离开？因为什么又选择归来？将归于何处？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拢乱妮姬的思绪。她不自觉抿紧下唇，一言不发。
——皮提亚究竟想告诉圣域些什么？
“别太在意，妮姬。”
妮姬应声从艾俄罗斯怀中抬头，听见少年用清亮的嗓音从容地说道，“神谕本就不是那么容易解读的。”
“艾俄罗斯……”
“嗯？”
“你也……相信神谕吗？”妮姬忍不住问道。
少年侧头看向妮姬，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也许相信，也许不相信吧。”
艾俄罗斯又流露出那种与年纪不甚相仿的表情。柔和的日光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他长长的深棕色睫毛上，将睫影投落在那双通透的绿色眼眸，他的睫毛悄然泛起阳光的色泽。少年温柔的轮廓光影分明地映入眼帘，脸庞几乎融进阳光之中。
“不管怎样，我们还有时间。”他释然地说道，“你已经决定留在圣域了，也不必心急，一步一步地来吧，妮姬。”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解读出神谕的。”
“嗯。”她回应着他，露出一个宽心的笑容。
艾俄罗斯似乎还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西斜的阳光从少年身后投下，逆光的面容笼罩在朦胧的阴影中，那颗银质的耳钉边廓隐隐闪烁，“既然你决定留在圣域——今晚算是你成为圣域一份子的第一晚。”
“之前和泰斯他们约了今天晚上一起喝……喝果汁。”不知为何他的声音突然变小，“要和我们一起来吗？”
“姑且算是一个欢迎会。”
少年歪头，用清澈的绿色眼眸注视着她，微笑着向她伸出手。
**********
没想到他们会约在苏尼翁岬附近。避开游人如织的波塞冬神庙遗迹，在不远处同样能欣赏到落日的山崖上。远远地，妮姬便看到坐在廊柱废墟上高大的红发男人。他正冲艾俄罗斯招手，小小的火堆在他的脚边懒懒地燃烧着。
索伊泰斯穿着黑色的圣斗士训练服，那典型的欧罗巴人长相在欲渐的暮色中显得深隧而沉静，修剪得极短的头发下一双锐利的蓝色眼睛深陷在眉骨的阴影里。仿佛收入匣中的利剑，在橙红的烛光照耀下收起了冷峻的寒光。在他赤/裸的臂膀上，留着大大小小的伤疤，在火光里格外醒目。
他的身边还坐着另外一个陌生的男人，身材矮小而结实，比起面部冷峻的泰斯，金发男人的面部轮廓柔和亲切许多。他留着浅浅的落腮胡，看上去倒像是一个普通的中年邻家叔叔。
“波瑞莱施，这是妮姬。”将怀中的妮姬放到大理石柱上，“妮姬，这位是北冕座的圣斗士，波瑞莱施。”
玻瑞莱施微笑着冲妮姬点点头，用浑厚沉稳的声音答道，“你就是那个勇敢的德尔斐小姑娘？”
妮姬有些迟疑地应道。
“见到你真是我的荣幸。”他向妮姬伸出手，微笑着吻了吻她的手背，“听艾俄罗斯说了你们在德尔斐地下的遭遇，没想到这么勇敢的小姑娘竟长得这么漂亮。”
“玻瑞莱施是意大利人。”艾俄罗斯附在妮姬耳边悄悄说道，末了冲她眨眨眼睛。
介绍完毕，泰斯顺手将倒好的葡萄酒递给少年，示意他递给妮姬。
“等等，今天就喝一点果汁吧……”
“果汁？”泰斯奇怪地看着艾俄罗斯，“这种时候去哪儿给你找果汁？你平时不都……唔唔唔！”
艾俄罗斯连忙捂住泰斯的嘴巴，妮姬不明所以地眨巴眨巴眼睛。
“那你就什么也别喝了。”一旁的波瑞莱施瞄了一眼艾俄罗斯，默不作声地将手中的木杯斟满，转头看向妮姬，“小姑娘，要尝尝葡萄酒吗？这可是来自科林斯尼米亚的好东西。”
妮姬新奇地瞪大眼睛，一脸期待的模样，向玻瑞莱施伸出手。
“喂！”一旁的艾俄罗斯不满地抱怨道，率先夺下玻瑞莱施递给妮姬的葡萄酒。
“果汁先生，你为什么要抢我给小姑娘的酒？”
“妮姬是女孩子，怎么能……”
“我可以的。”淡金色头发的少女用那双绿色的眼眸直率地看着艾俄罗斯，“我想喝一点点……”
“可是……”
“艾俄罗斯……”少女拉着他的袖子，瞪大眼睛直直地盯着艾俄罗斯，“就一点点。”
少年有些挫败地坐下，拿过一个空怀子，将之前杯子里的酒倒出大半，把剩下的一小口递给妮姬。
“你才刚刚康复，只能喝这么多。”
“艾俄罗斯好严格啊。”玻瑞莱施拼命忍住笑，不忘怪声怪气地打趣道，“你也帮人家喝一点吧。”
“啰嗦！”少年的耳朵不自觉地变红。
“咳咳。”泰斯轻咳了一声，“日落快开始了。”
妮姬转头，不知不觉中，先前还是蔚蓝色的天空已被夕阳悉数染成赤红色，连握住酒杯的手指都被暮光所浸染。
彤色的云层向天边的落日聚拢而去，愈发厚重的云身压向翻滚不绝的鎏金海面，狭长的灰粉色云尾一直延伸至头顶和身后的天空。那一颗刺眼的恒星逼得人睁不开眼睛，辽远而神圣，倚仗着不可侵犯的气势。
堆积的云层骤然崩塌，迸溅的璀璨光芒破开云丛的缝隙，裂帛般，光芒朝着四面八方铺陈而去。
成群的黑色鸟影来回滑翔于开阔的海天之间，伸展的羽翼描绘着风的轨迹，纯白的芦苇丛在金黄的海崖轻盈地晃动。
身边少年的发梢、肩头仿佛被点燃般，洋溢着温暖明亮的赤红色光晖，绿眸里盛着光。
时光的流逝仿佛戛然而止。
风声从耳边掠过。
海鸟的啁鸣。
浪涛破裂的巨响。
那双漾着光的绿眸正看向她——
“雅典的日落，可是看上千遍，也不会腻的。”艾俄罗斯侧头冲妮姬笑着说道，向她举起酒杯，似乎是在向她干杯，随即仰头喝了一口。
“敬来自德尔斐的妮姬小姐。”
“欢迎你加入圣域，妮姬。”
暖意悄悄从心底涌出，像是一路浸到她的眼眶，妮姬不自觉地攥紧酒杯，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她回应着啜了一小口，柔软的指腹触木杯上起伏的纹理。清冽甘甜的味道瞬间溢满整个口腔，顺着舌尖漫开。
看着她的表情，波瑞莱施露出一副骄傲的神情，“我说的没错吧，尼米亚产的葡萄酒从未让人失望过。”
“——世界很美好，不是吗？”看着落日余晖，金发的玻瑞莱施接着说道。
少女一愣，身边的艾俄罗斯却轻笑出声，小声呢喃道，“玻瑞莱施又开始了。”
可他的语气里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耐烦，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赞赏。
“忘不到边的海洋，飞越大洋的候鸟，破土而出的种子，相互爱慕和思念的人们……”金发男人的眼睛专注地凝视面前的落日，眼里映照着明亮的光芒，“斗转星移，日夜不停的更替，这样庞大而宏丽的世界，生生不息。光是活着，就足以让人觉得幸福了……”
“能守护这个世界，真是太好了。”
“当然，这也是我们聚集在圣域的原因。”
玻瑞莱施举起酒杯，身边的艾俄罗斯扬起嘴角，举起手中的酒杯，而索伊泰斯也无奈地摇头，浅笑着举起酒杯。
“为了实现守护这个世界的梦想。”
金发男人看向愣神的妮姬，示意她也一同举杯，她连忙举起手里的杯子。她手中的木杯不小心撞到艾俄罗斯的杯子，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碰响。
狂烈而潮湿的风席卷而过这片染红的山崖，却未能将玻瑞莱施的话语湮没，清晰而坚定的话语传入妮姬的耳朵，撞进她的心脏，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记忆里。
“敬我们守护的世界。”
“敬雅典娜女神。”
艾俄罗斯不忘上一句，三人相视一笑。
他们一饮而尽。
篝火闪烁，焰尾“啪”的一声碰撞在一起，四溅的火烬倏然在空气中散开，荧荧向合拢的树梢升去。
落日快要陷入海平面。
赤红的云潮不再翻涌，静谧地铺满整个海天之交，落下沉郁而安宁的暮色。鲜红的夕阳深陷在云幕之中，莎草丛与海上游船的剪影随着风与海浪的碰撞摇晃。
直至太阳熄灭的那一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轰轰烈烈，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平静得令人喟叹。
“结束了呢……”
“怎么感觉有些遗憾？”玻瑞莱施忍不住笑道。
“当它快要落下去的时候，就想着，慢一点，再慢一点。”妮姬红着脸小声说道，“可它还是落下去了。”
“咳咳咳咳咳！”
话音刚落，身边的艾俄罗斯就被葡萄酒给呛到，妮姬没注意到对面的玻瑞莱施和泰斯饶有兴趣地笑了起来。
“我……我说错话了吗？”
“咳咳、不是的！”艾俄罗斯红着脸，可他再没有说下去，妮姬看了看艾俄罗斯，又看了看玻瑞莱施和泰斯，有些不知所措。
**********
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海风过于舒适，夜色降临没多久，妮姬就靠着艾俄罗斯的肩膀沉沉睡去。
少女长长的睫毛随悠长而平稳的呼吸轻轻颤动，淡金色的刘海软软地耷在额前。
“她和你很像。”
正端详妮姬睡颜的少年闻言抬头，看向玻瑞莱施，而一旁的泰斯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很像？”
“记得艾俄罗斯第一次坐在这里看日落的时候，也说过同样的话呢，真令人怀念。”泰斯摸着自己的下巴，思索道，“玻瑞莱施，你是从这一点上觉得他们得像吗？”
“不完全是因为这一点。不过说实话，那个时候的艾俄罗斯可比现在可爱多了。”
泰斯一副“没错”的神情，赞同地点头。
“……我可不想听两个‘大叔’这么说我。”艾俄罗斯不满地说道，“所以说，你口中的‘很像’，究竟是哪一点？”
“怎么说呢……你和这个小姑娘似乎天生就有着相同的使命感。”
少年眼里闪动着跳动的火光。
“使命感吗？”他侧过头，看着倚靠在他肩头熟睡的少女。
——你的使命……是成为德尔斐的皮提亚吗？
他的目光变得柔软起来，嘴角不自觉轻轻上扬。注意到他神态变化的玻瑞莱施轻咳了一声，少年闻声再次抬头。
“艾俄罗斯，我知道守护雅典娜是你的使命。”中年男人压低声音，“不过——”
“你是不是喜欢她？”
艾俄罗斯表情一滞。
见状，玻瑞莱施轻笑出声，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少年则红着脸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我……”他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清楚。
“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个了，艾俄罗斯，我们今天也得聊聊正事。”玻瑞莱施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撒加他，还没回来吗？”
少年皱眉，“没有，他还没回来。教皇大人也没收到任何有关他的消息。”
“他是在你去德尔斐的时候动身的吧，这都过去快一个月的时间了。凭他的实力，什么任务不是在半个月以内完成的？这个任务这么棘手？”
“那个任务原本是交由我完成的。”
“什么？！你们私底下交换了任务？”
“我们是在教皇大人同意的情况下交换的。”艾俄罗斯眼神一凝，“教皇大人考虑到我受伤了，便同意了撒加提出的交换任务的请求。但教皇大人始终觉得当时的决定不够稳妥。”
“那个原本属于你的任务——它的内容是什么？”
艾俄罗斯的眼神变得冷峻而认真。
“寻找梦神的踪迹。”
“梦神？”
艾俄罗斯点头，“由上一代摩羯座圣斗士歼灭的四大梦神，「假象者」幻塔索斯、「幻梦」伊刻罗斯、「造型者」墨菲斯和奥涅伊洛斯。随着圣战的临近，教皇大人愈发担心梦神会先于冥王哈迪斯复活于世——他在占星台看到了凶星。”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正确的，因为我在德尔斐遭遇了伊刻罗斯和奥涅伊洛斯，袭击德尔斐、杀死皮提亚的也正是他们。”艾俄罗斯一想到皮提亚，下意识地皱起眉头，“他们想要消毁给予圣域的神谕。”
“可为什么要由你去？”
“前代的射手座在射手宫留下很多有关梦神的资料。”少年攥紧了手中的酒杯，“只不过，我和撒加都阅读过那些资料。”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找撒加，和他一同执行任务。但是——”
——教皇给了他其他的任务。
少年埋头看向靠在他肩头熟睡的少女，不禁想起今天上午在觐见教皇，前往竞技场时的场景——
“那个女孩怎么样？”
“恢复得很好，史昂大人。”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艾俄罗斯。”苍老的声音里染上一丝无奈，“我知道你觉得她很善良，在德尔斐的地底救了你。但是，她表现出来的不寻常之处，也不得不留意——她知道皮同的弱点，知道地底的出口。”
少年不自觉攥紧拳头。
“我知道这件事于你而言非常难受，但是为了圣域和雅典娜，我们不得不保持一些底线的警惕，因此——”
“继续陪在她的身边，好好监视她。”
“……是。”
一阵风从耳边擦过，携带着尚未褪尽的灼热落日之火。艾俄罗斯迎着湿暖的海风抬起头，风潮撩起他额前卷曲的短发。
他不禁想起当时在德尔斐的地下，少女在昏迷前竭尽全力说出“左边”的时候，他毫无顾忌地，顺势推开左边的门，踏着上行的阶梯。当最终见到光明之时，他着实松了一口气。
——替他做出的决定。
——仿佛他顺应了某种神定的预言。
没有丝毫迟疑的自己。
他的手在发抖。
这决不是巧合。
他在害怕着什么。害怕自己会仰赖这样的预言，害怕自己会失去抉择的勇气。
艾俄罗斯垂下眼眸，靠着他肩膀的少女依旧沉沉熟睡，卷曲淡金色的长发融散在肩上细密的短绒中，小小的脸庞在火光中明明灭灭。
妮姬——你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Chapter 4
